第587章 對話: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五個字,是我們一切工作的出發點,也是落腳點。」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為人民服務。」

  張大使把茶杯輕輕轉了轉:「這句話其實源頭非常久遠,先秦時期的先賢早就講過相近的道理。」

  李世民沉吟片刻:「亞聖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朕幼時讀這隻覺得是說為君者該把百姓放前頭,後來做了皇帝,才知道這是排國事輕重的,卿說的那五個字,與此可是同意?」

  張大使沒有直接說是:「有相近處,但還不全一樣。」

  李世民抬眼。張大使繼續說道:「民為貴,在先賢那裡是很高的理想。」

  「可歷代王朝,真能把它長期做成制度的卻沒有,原因也很簡單,它靠人不靠法,一個皇帝英明,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些,換個不成器的,前面攢下的家底很快就能敗光。」

  李世民沒有插話,張大使把話說得更加透徹:「後世走了很長的路,才把這句話從理想變成規矩。」

  「義務教育就是讓家裡再窮孩子也得讀書,醫療保障就是讓普通人生了大病不至於直接垮掉。」

  「土地有公家和集體的制度約束,就是不讓少數人把地吞沒,這些事聽上去分散,可目標就不讓理想只寫在書本里。」

  李世民是懂的,因為他自己就在跟類似的問題打交道。

  世家吞地,地方藏戶,豪強避稅,這些事本質上都在爭奪國家的統治權。

  張大使說的「制度保障」,李世民非常熟悉。

  亭里安靜了會兒,李世民親手提壺給張大使續上:「卿繼續說。」

  張大使接過茶盞:「人治也不是一無是處,在生產力低下的時候,賢明的君主非常重要,可這條路有個麻煩,人終歸會生老病死。」

  李世民看著手邊那杯茶,過了會兒才說道:「朕明白卿的意思了,你們後世厲害,不只是器物和技術,還在於很多事不必等明君。」

  張大使點頭:「正是,有明君當然更好,但不能把百姓的命都押在能不能碰上明君上。」

  這話說得直白卻不冒犯。

  李世民抬手端起茶盞說道:「朕今日把這話記下。」

  張大使緩緩補充道:「陛下今日肯問這個,已經比很多君主都更加優秀。」

  李世民聽著笑了一下:「功業與威名朕也想要,只是現在看過你們那邊,再回頭看看大唐,便知曉只靠打幾場仗並不夠。」

  張大使也笑道:「打仗能定邊,制度才能定國。」

  兩人這一晚談到入夜才散。

  張大使出亭時,王德忙把外套給他披上。

  李世民沒留人,只在他走前說了一句:「卿若無事,明日再來。」

  第二日再見,還是那處亭子。

  雪停了,亭里爐火照舊,茶也換了新的一壺。

  這次李世民開口就把問題壓到了政事最硬核的地方。

  「卿上次說制度保障,朕這些年做的事,卿可看得出來?」

  張大使放下茶盞:「看得出來。而且看得很清楚。」

  李世民看著他,張大使便一件一件往下說。

  「攤丁入畝,是把稅從人頭上往田畝上挪,這一步,不只是輕百姓的負擔,更是在拆世家豪強藏戶避稅的老根。」

  李世民沒說話,只把茶杯又往前推了半寸,張大使接著講。

  「考成法,是為了把官員升遷從門第和人情剝離開來,這東西若能長期推下去,官場會慢慢變,因為人一旦知道混日子也得留下帳,他就不敢只靠出身當官。」

  後世國家機器之所以能轉,不是因為每個人都自覺,而是因為每個人頭上都壓著能查得到的總帳。

  李世民推考成法,同樣是為了讓國家知道誰在辦事、誰在裝樣子。

  張大使繼續:「科舉擴額,恩科連開,是給寒門開口子這條路非常重要,因為一個國家若上升的門只開給幾家人,那幾家人遲早會把朝堂當成自家的。」

  「可一旦寒門子弟也能往上走,他們就不必全去給世家當門客,國家手裡也就多了批直接為朝廷做事的人。」

  李世民聽到這裡輕輕點頭,這正是他這些年一直在幹的事。


  他不是不懂門閥,他只是知道拔一棵樹容易,換整片林子很難,先給寒門開路,就是先往林子裡種新樹。

  張大使又說道:「政務院,是把決策從少數人的小屋裡搬到一張能討論、能留痕、能追責的桌上,它未必直接就完備,但方向是對的。」

  「因為議事若總靠皇帝腦子和幾位近臣口風,很多事就會停在『朕以為』這一步,可政務院出了文件,部門得跟上,誰有沒有辦事都有跡可查,這就是從人治往制度上挪。」

  李世民聽到這裡,神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因為他很清楚,政務院這套東西,很多人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不舒服的。老的朝堂習慣看資歷、看門第、看聖眷,新的政務院開始看分工、看流程、看結果。這兩套東西不是一回事。

  張大使又把最後一層點開:「陛下在長安新區修大宗商品交易市場,也是一步重棋。表面是讓商人買賣更方便,往深里看,是讓朝廷直接碰到鐵、煤、糧、布這些大貨的價格和流向。過去這些事常常卡在幾家中間人手裡,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現在朝廷把場子搭起來,交易公開、標準公開、倉單公開,這就等於把原來藏在門裡的錢路拉到了檯面上。財富流動一公開,世家和豪強就沒法再把每一層都包住。」

  「卿說的這些,有些是朕做之前就想明白了,有些是做著做著才想明白的,但有一件事,朕始終沒想透。」

  他頓了頓,「朕的敵人,到底是誰?早年朕以為是突厥,後來以為是吐谷渾,再後來以為是世家,但現在知曉後世之後,現在朕覺得都不是,可這根刺一直在那。」

  張大使也沒避:「陛下既然問到這,我就直說。」

  「百姓只要有飯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負,誰把日子越過越穩,他們就擁護誰。」

  「皇帝最大的敵人,是那些日益固化的官僚,是那些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把朝廷的好政策變成百姓苦日子的人。」

  「這些人在先秦叫在稱為『貴族』,秦漢時期叫『士族』,南北朝時期又稱呼為『門閥』,在大唐叫『世家』。」

  「雖然每個時代的叫法不一樣,但他們生來就是向朝廷爭奪話語權,向下剝削老百姓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