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卡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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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周氏的手藝是真沒得說。

  接下來的幾天,她白天黑夜地趕工,把家裡剩下的所有羊毛,都織成了毛衣。

  一共四件。

  每一件都織得平平整整,厚厚實實。

  陳老根去跟村里一戶沾點親的遠房,好說歹說,借來了一匹驢子。

  爺倆個,騎著驢天剛蒙蒙亮就出了村,往長安城去。

  這一回,他們的心境跟上回賣柴火的時候,是天差地別。

  到了長安,他們按著科學院信上指點的路,直接奔了西市。

  西市是長安城裡最熱鬧的地方,胡人多,鋪子也多。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也掛著「趙國公府-北絨商號」招牌的貨棧。

  這家貨棧,比新豐縣那家氣派多了,門口車來車往,夥計們跑進跑出,忙得腳不沾地。

  陳老根有點膽怯,腳下挪不動步。

  還是陳仲永膽子大,他拉著他爹,走到貨棧門口,對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作了個揖。

  「這位管事,我等是奉了科學院的指點,來賣毛衣的。」

  那管事一聽「科學院」三個字,臉上的神氣立刻收了,變得客氣起來。

  他把爺倆請進了貨棧的後堂。

  一個穿著綢衫的掌柜接待了他們。

  掌柜姓王,看著就精明能幹。

  陳仲永解開包袱,把四件毛衣一件件鋪在桌上。

  王掌柜拿起一件,翻來覆去地看。

  他先用手捻了捻毛線的粗細,又對著光,瞅了瞅針腳的疏密。

  「嗯,不錯。」

  他點點頭,眼裡透出滿意的神色。

  「這毛線紡得勻,這衣裳織得也密實,比我們號里自個兒僱人織的還要強上幾分。」

  他看著陳仲永問道:「這都是你們自家弄的?」

  陳仲永恭恭敬敬地回話:「回掌柜的話,毛線是家裡紡的,衣裳是家母織的。」

  王掌柜笑了笑沒再細問。

  他伸出指頭。

  「你們這毛衣,成色好,我給你們這個數。」

  「三百文一件。」

  陳老根的心臟一抽。

  一件毛衣,就賣三百文!

  四件,那就是……

  陳老根掰著手指頭還沒算過來。

  陳仲永已經開了口。

  「謝過王掌柜,我們都賣。」

  王掌柜很爽快,他招招手,一個夥計馬上端來一個沉甸甸的錢箱。

  箱子一開,裡面是一串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

  夥計當著他們的面,開始數錢。

  「總共一貫二,也就是一千二百文錢。

  夥計把錢裝進一個布袋裡遞給了陳老根。

  陳老根接過錢袋,只覺得手往下一沉,自個兒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王掌柜看著爺倆的樣子笑道。

  「老丈,往後你們織了毛衣,只管送到我這兒來。」

  「有多少,我們收多少。」

  「這東西,在長安城裡不愁賣。」

  陳仲永腦子沒被這筆巨款砸暈。

  他對著王掌柜又作了個揖。

  「掌柜的,學生想問幾個事。」

  王掌柜見這後生眉清目秀,說話有條有理,對他挺有好感。

  「你說,沒啥不能問的。」

  「敢問掌柜,咱們商號這熟羊毛,是打哪兒來的?為啥有時候縣裡的分號會沒貨?」

  王掌柜有點吃驚,他沒想到這個農家娃會問這麼內行的話。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這羊毛,都是從北邊草原上的部族和邊關畜牧的軍戶手裡收的,路遠得很,要靠商隊一趟趟拉回來,有時候天不好,路上碰上啥事耽擱了,沒貨也是常有的。」

  陳仲永點點頭,又問:「那這毛衣,都是賣給長安城的貴人穿嗎?」


  王掌柜笑了:「長安的貴人要一些,但大頭,還是要跟著我們趙國公府的商隊,往南邊,往東邊去。」

  「往南,往東?」陳仲永不明白。

  「是哩。」王掌柜挺有耐心地解釋,「這毛衣厚實暖和,北方人自家有皮襖子,反倒不稀罕,南邊和東邊,天又濕又冷,還沒那麼多皮貨,咱們這毛衣,在那邊可是稀罕物!」

  陳仲永的心被推開了一扇新窗戶。

  羊毛從北方的草原來,在關中的家庭作坊里被加工成毛衣,最後通過商業網絡,銷售到遙遠的南方和東方,對於一個生活在貞觀九年的農家少年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模糊地觸碰到了商業的全貌。

  他對著王掌柜深深一揖。

  「多謝掌柜指點,學生明白了。」

  爺倆辭別了王掌柜,趕著驢車離開西市。

  車上,陳老根還感覺跟做夢一樣。

  他摸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錢袋,這筆錢,抵得上他們家過去好幾年的嚼用了。

  揣著巨款回了家,陳家立馬開了個會。

  就一個事,這筆錢咋花。

  陳老根的意思是,先把錢存著,買幾畝地,這才是莊稼人的根,心裡踏實。

  陳周氏也覺得,該留下一部分,萬一有個啥事,能應個急。

  只有陳仲永的看法跟他們不一樣。

  「阿耶,阿娘,咱們不能買地。」

  「地里的收成是有數的,一年忙到頭,也就混個飽肚子。」

  「但織毛衣不一樣,這是下個小本,能賺大錢的買賣,咱們得趁熱打鐵,把這事做大了。」

  他給他爹娘算了一筆帳。

  「我們買了六斤羊毛,織了四件毛衣。」

  「賣了一千二百文。」

  「刨去本錢,淨賺了一千多文。」

  「我們該把大頭的錢,都拿去買熟羊毛,織更多的毛衣,賺更多的錢。」

  陳老根被兒子說得一愣一愣的。

  最後一咬牙。

  「行,就聽你的!」

  第二天,陳老根又趕著驢車去了長安。

  他用一千一百文錢拉回來整整兩百四十斤熟羊毛,以至於又雇了輛驢車才堪堪裝下!

  羊毛直接堆在了裡屋,陳老根直接搬到院子裡睡了!

  用陳老根的話來說,人淋雨受了風寒還能吃藥,羊毛淋雨就壞了。

  一家人的心氣都被點著了,但新問題也跟著來了。

  人手不夠。

  光靠陳周氏一個人,一天撐死了也就織一件。

  兩百斤多斤羊毛,能織一百多件毛衣,她一個人得織到哪年哪月去。

  必須找人幫忙。

  陳仲永的眼光,看向了村里。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之前拿雞蛋和錢幫過他們的那幾戶同族。

  於是那幾家的婆姨媳婦都被請到了家裡。

  有陳三嬸,陳二嬸,李大娘,王嫂子,和一個死了丈夫的陳家族中寡婦。

  陳仲永跟幾位長輩沒繞彎子。

  「幾位嬸子大娘,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請你們幫個忙,一起織毛衣。」

  「我們家出羊毛,出針,教你們咋織。」

  「你們織好一件,我們給五十文錢的工錢。」

  五十文!

  在村里,一個壯漢子,農忙時候幫人干一天活,工錢也就十來個大錢。

  這簡直是天上掉錢的好事。

  「仲永,你娃說的可是真的?」陳三嬸有點不敢信。

  「真哩。」陳仲永點頭,「不過,我們也有個章程。」

  「織出來的所有毛衣,都得交給我們,不能自個兒拿去賣,這個手藝,也不能往外說,咱們得按個手印,立個字據。」

  幾個婦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於是,陳家的小院子,就成了一個小小的作坊。

  陳周氏負責教手藝,陳仲永負責管事,那五個婦人,就成了第一批「織娘」。


  學會之後,一天能出兩三件毛衣,但同時,原料跟不上的問題也露出了頭。

  北絨商號的熟羊毛,不是啥時候去都有,價錢也忽高忽低。

  陳老根只好隔三差五就往縣城和長安跑,打聽消息,買原料。

  花的時間和腳力錢都多了。

  村里人的閒話也一直沒斷過。

  陳家突然闊了,日子越過越好,這讓好多人心裡不得勁。

  羨慕很快就變成了眼紅。

  這天,陳家一個拐了十八道彎的遠房堂叔,找上了門。

  他一進門,就拉著陳老根的手,臉上笑得像朵爛菊花。

  「老根吶,聽說你們家發大財了,恭喜恭喜啊。」

  「你看,我那娃下個月要娶媳婦,手頭有點緊,你能不能……先借我十貫錢周轉周轉?」

  十貫錢,就是一萬文。

  陳老根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知道,這錢要是借出去,就打了水漂了。

  他剛想張嘴回絕。

  陳周氏從屋裡出來了。

  「叔公,真是不巧,我們家前些天剛把錢都換成了羊毛,現在家裡一個子兒都拿不出來了。」

  那堂叔公臉色一變,冷哼一聲。

  「哼,有錢了就忘了本,連親戚都不認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得意幾天。」

  說完甩著袖子走了。

  陳仲永在一旁看著,知道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

  他想多找幾家鋪子買羊毛。

  結果跟他想的一樣。

  陳老根碰了一鼻子灰,耷拉著腦袋回來了。

  一家人又沒了話說。

  陳仲永心裡清楚得很,沒有穩當的原料,他們這個小作坊就像水上的浮萍,一個浪頭過來就得翻。

  脖子被人掐著呢。

  夜深了。

  陳仲永坐在油燈下,面前鋪著一張乾淨的竹紙。

  他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墨都快幹了,還沒落下去。

  唯一的法子,就是再去求助。

  向那個給了他希望的地方求助。

  大唐皇家科學院。

  他把這個念頭告訴了他爹娘。

  陳老根很猶豫。

  「永兒,咱們已經麻煩人家一次了,再問東問西的,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人家教會了咱們手藝,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這做買賣的事,還得靠咱們自個兒想辦法不是?」

  陳仲永搖了搖頭。

  「阿耶,不一樣。」

  「魏王殿下親口說,要我多交流,這就說明,他們想聽咱們這些莊戶人家的真心話。」

  「我們現在碰到的難處,不是我們一家的難處,往後,天底下千千萬萬個像我們這樣的作坊,都會碰到一樣的難處。」

  再一次說服了老爹,陳仲永深終於落筆。

  這一回,他寫的不是手藝上的問題。

  而是一份仔細的「難處報告」。

  他先是報喜,說了自家作坊開起來後,織了多少件毛衣,賣了多少錢。

  然後話頭一轉開始說難處。

  「……但是,學生家裡的作坊,如今碰上難處,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熟羊毛都靠北絨商號一家給,他家價錢今天高明天低,貨也是今天有明天沒,叫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跑斷了腿,活也干不安生。」

  寫到這裡,他筆停了一下,提出了自己最想問的事。

  「學生求科學院的先生們給指條明路。」

  「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作坊,咋樣才能跟靠得住的大商號,簽個『長契』,好求個穩當的原料和賣貨路子?」

  寫完信,陳仲永沒停下。

  等著回信的日子,他開始更用心地看《大唐日報》。

  他不再光是看那些朝廷大事和稀奇古怪的故事,開始有意識地,在報紙上找所有跟「做買賣」沾邊兒的消息。

  甚至開始自己動手,把報紙上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分門別類地抄到他的小本子上。

  羊毛價錢是漲是跌,布匹好不好賣,南方的綢子啥價位,甚至是朝廷最近在哪條路上多開了個驛站。

  一張張報紙,在他眼裡是一個裝滿了機會和消息的寶庫,等著他去挖。

  他把寫好的信,再次仔仔細細地封好,交到他爹手上。

  陳老根看著兒子那張稚氣未脫卻又堅毅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啥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接過信,轉身走向了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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