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他們後來很少再提那段日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緊接著是陳墨。

  他的家傳銅鏡被鏡子被收走的那天,陳墨發了瘋一樣追出去。

  追了兩條街,被三個人按在地上架著送去了牛棚。

  那面鏡子據說被砸碎了,碎片當廢鐵稱斤賣給了回收站。

  孫得勝那個薩滿的身份,從調查部建立那天起就一直是個問題。

  只是因為他用狼靈給調查部立過功,上面才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在這個年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他被帶走的那天下午,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烤火。

  爐子上坐著一個小鍋,鍋里煮著土豆,是他托人從鄉下帶回來的。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關了火,把鍋里那兩個沒煮熟的土豆撈出來放在窗台上晾著著。

  他想著萬一回來還能吃。

  老陳是被抬著出去的。

  他在四九城大戰的時候受了傷,腰上挨了一刀,傷到脊椎著。

  審查組沒有因為他不能走路就放過他。

  兩個人把他從床上架起來,一人扛一邊,像扛一袋糧食一樣把他扛出了門。

  他的那根功勳卓著的桃木劍,被人直接劈了當柴燒。

  燒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喊口號,燒完了有人往火堆里撒了一泡尿。

  老王是在自家院子裡被堵住的。

  他已經退休很久了,那身軍裝早就換了藍布衫,每天在胡同口下棋,和老鄰居們聊天。

  本以為自己沒什麼事。

  審查組來的時候他正抱著外孫女在院子裡曬太陽,小姑娘手裡攥著一塊糖,攥得手心黏糊糊的。

  雖然有些不甘,但他依舊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裡屋一眼。

  趙連長的命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他因為當年在四九城大戰裡帶民兵連死守南鑼鼓巷的功績,被特殊處理。

  沒有進牛棚,而是被貶到了郊區的一個農場當指導。

  那個農場以前是勞改農場,關的都是刑事犯。

  趙連長到了農場才發現,這裡關的全是還有教授、作家、工程師、醫生。

  他每天的工作是帶著這些人下地幹活,扛鋤頭、挑糞水、種苞谷。

  那些人以前連草都沒拔過,剛開始的時候手上全是血泡。

  趙連長有時候會在夜裡偷偷給他們多分半個窩頭,被發現了就會被叫去談話,談完回來之後他繼續多分半個窩頭。

  至於周毅是最早被盯上的一批。

  他調走檔案、打散人員的事雖然被澹臺映雪動用關係暫時壓了下來。

  但四九城那邊始終沒有放棄追究他。

  堅決認定周毅嚴重違反組織紀律,涉嫌包庇封建迷信活動分子,並決定對他進行組織審查。

  那時的周毅已經回到川蜀,在張營長的駐地待了有一段時間。

  張營長把文件拿給他看。

  周毅看完之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營長問他打算怎麼辦。

  周毅說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有等到正式的調查組到來。

  那年冬天,周毅死了。

  死因是舊傷復發引發的心力衰竭。

  軍醫說是四九城大戰的時候留下的內傷沒養好,加上這半年一直吃不上正經飯,身體扛不住了。

  周毅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張營長和小余兩個人。

  消息傳到天府的時候,澹臺映雪正在辦公室里批一份文件。

  她聽到小余的匯報,身體僵硬了幾秒。

  緊接著便繼續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把筆帽蓋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毅的葬禮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舉行。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川蜀地面上的實權人物。

  省革委會來了人,成都軍區來了人,達縣、奉節、夔門各個縣市都來了代表。

  那些代表有的是澹臺映雪打過電話的人,有的是她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他們在靈堂前鞠了三個躬,然後沉默著離開。

  靈堂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周毅生前的照片。

  那時候的他穿軍裝,戴眼鏡,笑得有些拘謹。

  澹臺映雪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那些陸續離開的背影,看著照片上那張拘謹的笑臉默不作聲。

  雨從屋檐上滴下來,落在她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那些被送進牛棚的人,有的活了下來,有的沒有。

  活下來的那些,後來有的從牛棚里走出來,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有的沒有回到原來的崗位,但也找到了新的去處。

  沒有人抱怨。

  他們後來很少再提那段日子,偶爾有人提起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像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山取後來出來了。

  他出牛棚那天,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舊棉襖,頭髮剃得很短。

  幾年時間瘦了三十多斤。

  四九城的春天已經到了,柳樹的枝條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擺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前走去。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再見過他。

  陸中間也出來了,比山取晚一些。

  走出牛棚大門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沈馬。

  沈馬穿著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站在路邊抽菸。

  看見陸中間出來了,便把煙掐了,隨後朝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路,誰都沒說話。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沈馬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遞給陸中間。

  」你原來那間辦公室,東西我給你留著。布置也一點都沒動。」

  陸中間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揣進口袋裡。

  」你呢?」

  沈馬把菸頭踩滅,用鞋底碾了碾,然後抬頭看了看遠處那根依然插在天空中的煙囪。

  」我還有些事沒做完。」

  那天之後,沈馬再也沒有出現在調查部。

  有人說他去了川蜀,有人說他去了西北,有人說他跟著吳局長出了關。

  但沒有人知道確切答案,因為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沒有確切的答案。

  就像那些被下放到農村的知青。

  有的後來回了城,有的留在了鄉下,有的在鄉下結了婚生了孩子,有的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的命運在那個年代被一雙無形的手捏碎又重塑。

  有的人從碎片裡長出了新的形狀,有的人就那樣永遠留在了碎片裡。

  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開始。

  川蜀大地的桂花樹又開了花,滿城的香氣漫過街道、漫過屋頂、漫過那些依然亮著燈的窗口。

  而那些窗口裡面的人,還是不是原來的人就不知道了。

  活著的那些繼續活著。

  像地底下的種子,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春天。

  風從秦嶺那邊吹過來,帶著雪和泥土的氣息。

  時代還是很壞。

  但春天總會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