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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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素貞盤膝坐在濟生堂的內堂中,碧玉葫蘆擱在膝頭,雙目微闔。

  她的靈力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探入葫蘆深處,沿著那隻厲鬼身上殘留的禁制脈絡,向外延伸。

  禁制是邪道修士用來操控厲鬼的法術,如同一條拴在鬼魂脖子上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必然握在施術者手中。

  她順著那條「鎖鏈」追蹤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靈力便捕捉到了另一端的微弱波動,在城東方向,距離不算太遠。

  那人似乎還沒有發現自己派出的厲鬼已被收走,禁制上的靈力波動平穩而懶散,像是一隻吃飽了正在曬太陽的狼。

  白素貞睜開眼睛,將碧玉葫蘆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她走到門口,喚來夥計,吩咐道:「我出去一趟,若是相公來問,就說我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夥計應了一聲,她便出了門,沿著街巷向東走去。

  她本可以施展法術直接飛遁過去,但光天化日之下,街上行人如織,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直到出了城門,周圍漸漸荒僻,她才加快了腳步,身形在樹影間無聲掠動,快如一道白煙。

  追蹤的終點,是城東十里外的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建在一處小山丘上,四周古木參天,環境清幽。遠遠望去,青瓦白牆,飛檐翹角,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台階上灑掃得乾乾淨淨,怎麼看都是一處正經的修行之地。

  白素貞在觀門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扇朱漆大門上,微微皺眉。

  這裡沒有陰森鬼氣,反而透著一股祥和寧靜的氛圍,若非靈力追蹤的線索直指此處,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

  她沒有敲門,而是縱身躍上牆頭,無聲無息地落入了院中。

  院子不大,正中一條青石路通向正殿,兩側種著幾株松柏,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正殿的門開著,裡面供著一尊三清像,香爐中青煙裊裊,一個道人正盤膝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口,面朝神像,似乎在打坐。

  那道人穿著一身深藍色道袍,頭上戴著混元巾,腰間繫著一條黃色的絲絛。

  從背影看,身姿挺拔,氣度不凡。他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白素貞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張極有欺騙性的臉。

  年約四旬,面容方正,眉目清朗,三縷長髯垂在胸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的眼神溫和而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潛心修行、不問世事的正道修士。

  如果不是那隻厲鬼身上的禁制,白素貞絕不會懷疑他。

  「道友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道人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像是一個好客的主人迎接遠客。

  他站起身來,拂塵搭在臂彎里,姿態從容。

  白素貞沒有跟他繞彎子,從袖中取出碧玉葫蘆,托在掌心,平靜地說:「這隻厲鬼,是你放出去害人的吧?」

  道人的目光落在葫蘆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但那變化極快,轉瞬即逝。

  他的表情依舊溫和,甚至露出了一絲疑惑。

  「道友這話從何說起?貧道在此清修十餘年,從未與鬼祟之事有過瓜葛,是你弄錯了吧。」

  白素貞沒有說話,只是催動靈力,將葫蘆口對準道人。

  葫蘆中的厲鬼感應到施術者的氣息,頓時躁動起來,猛烈地撞擊瓶壁,發出「咚咚」的悶響,同時一股怨毒的戾氣從葫蘆中瀰漫開來,直直地指向道人。

  白素貞收回葫蘆,看著道人,淡淡道。

  「這厲鬼身上的禁制,是你的靈力所化,還要抵賴嗎?」

  道人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層溫和的面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露出下面真實的表情,陰鷙、冷厲,帶著一種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倒是小看了你,一個妖精,管什麼閒事?」

  白素貞眉頭一挑:「你看出來了?」

  竟然能看出她的真身,這邪道顯然也有點道行。

  道人沒有回答,只是拂塵一甩,三道黑氣從他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三隻厲鬼,張牙舞爪地朝白素貞撲來。

  這三隻厲鬼比葫蘆里那隻更加兇悍,面目猙獰,鬼氣森森,整座院子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幾分。


  白素貞不退反進,掌心白光湧現,一掌拍出。

  白光與黑氣相撞,三隻厲鬼發出悽厲的慘叫,黑氣如冰雪消融,瞬間潰散。三道鬼影在院中翻滾、扭曲,被白光逼得連連後退。

  白素貞手中法訣一變,白光化作三條光索,將三隻厲鬼牢牢纏住,拖拽到面前。她取出碧玉葫蘆,瓶口一照,三隻厲鬼便被收入其中,葫蘆里又多了幾聲沉悶的撞擊。

  從出手到收服,不過三個呼吸。

  道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本以為白素貞不過是只道行尚淺的蛇妖,隨手放出的厲鬼足夠應付,沒想到她竟如此輕易地將三隻厲鬼盡數收走。

  他不敢再戀戰,轉身便往後殿跑去,身形極快,顯然修為不弱,只是不敢硬拼。

  白素貞抬腳便追。

  她本想速戰速決,早些收了這邪道,回去與相公團聚。

  可那道人逃命的功夫著實了得,翻牆落地時甩出一張黃色符篆,符紙燃盡的瞬間,他的身形驟然加速,快如鬼魅。

  白素貞冷哼一聲,足尖點地,白衣如電般掠出,緊咬不放。

  道人翻過道觀後牆,鑽入屋外的山林。山林中古木參天,藤蔓縱橫,地形崎嶇複雜。

  他借著樹木的掩護左突右閃,時而躍上樹梢,時而潛入溝壑,身形飄忽不定。不僅如此,他又接連拍出兩道符篆,一道化作青煙將他周身籠罩,氣息幾乎隱匿不見。

  另一道則在身後炸開,化作一片迷霧,試圖遮擋白素貞的視線。他的輕功也極為精妙,每一步都踏在枝條、岩石、藤蔓上,借力騰挪,竟在山林中如履平地。

  白素貞雖然道行遠勝於他,但在這種複雜地形中追蹤一個拼了命逃竄的修士,也不得不耗費些精神。

  她的神識牢牢鎖定道人的氣息,白衣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始終與他保持著數十丈的距離,不是她不想拉近,而是那道人各種逃命手段層出不窮,速度實在不慢。

  她心中惱火,卻並不急躁。她看得出來,這邪道已經是在拼命了,符篆一張接一張地使,精血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這種不要命的逃法,撐不了多久。等到他精血耗盡、靈力枯竭之時,便是她收網的時候。

  白素貞深吸一口氣,將速度維持在一個不急不慢的節奏上,既不追丟,也不貿然逼近。她只需跟著,等著,看著那道人自己把自己拖垮。

  就這樣,山林中,他逃,她追。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兩道疾風,穿過密林,越過溪澗,驚起飛鳥無數。

  道人沿著山路狂奔,白素貞在後面緊追不捨。他的靈力在迅速消耗,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而白素貞依舊氣定神閒,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眼看就要被追上,道人忽然看見前方山道轉彎處,一道白色的人影正緩步走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和尚,身穿白色袈裟,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莊嚴。他手持禪杖,步伐沉穩,周身隱隱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佛光。

  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拼盡最後的力氣朝那和尚奔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

  「大師救命!大師救命啊!有妖物要殺我!」

  法海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朝他奔來的道人。

  山道之上,風穿過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道人氣喘吁吁地跑到法海面前,身上那件深藍色道袍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那是他方才施展血遁術時噴出的精血,在衣料上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淌進鬍鬚里。他手指顫抖地指向身後,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幾乎要跪下去。

  「大師……大師救命!後面有個蛇妖,追了我幾十里,非要吞食我的修行!她說……她說要吸乾我的精血,拿我的道行來補她的修為!貧道苦修數十年,從未害過人,不知哪裡得罪了她……」

  他一邊說,一邊咳了兩聲,嘴角滲出一絲血沫。那副模樣,悽慘至極,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法海順著道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山道轉彎處,一道白色的身影從林間掠出,穩穩地落在青石山道上。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面容清麗,正是那日在紫竹林中見過的蛇妖,白素貞。她的步伐從容,衣袂在山風中輕輕飄動,身上沒有任何戾氣,目光平靜如水。


  法海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記得這個蛇妖。那日紫竹林中,她與另一條青蛇以真身為產婦擋雨遮風,助產救人,事後他親手贈了一串佛珠給她,以示嘉許。

  那時的她,身上只有善念,沒有妖氣。

  可此刻,她為何要追殺一個道人?吞食修行、吸人精血,這倒像是妖物慣常的惡行。

  白素貞也認出了法海。

  她停下腳步,目光從法海臉上移到躲在他身後的道人身上,又移回法海臉上。那道人縮在法海背後,只露出半張慘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換成了驚恐。

  她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地說。

  「大師,此人以邪術豢養厲鬼,害人性命。我追蹤他至此,並非無故傷人,更不是什麼吞食修行。」

  道人連忙從法海身後探出頭來,一臉委屈,聲音尖厲而顫抖。

  「大師明鑑!貧道修行多年,一向以慈悲為本,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這妖物不知為何誣陷於我……她說她要吞了我,說我的道行正好給她做補品!大師,妖的話怎麼能信?她分明就是想吃我!」

  他說得聲淚俱下,連嘴唇都在哆嗦。那滿身的血跡、慘白的臉色、驚恐的眼神,活脫脫一個被妖物追殺的受害者模樣。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可憐的正道修士,正在被邪惡的妖孽迫害。

  法海的目光在白素貞和道人之間來回掃視。

  他記得白素貞,紫竹林中,她以妖身行善事,助人生產,不傷人命。

  那時他心中曾動過一念:妖亦有善類。可此刻,道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言辭懇切,而且……道人是人。

  人與妖之間,該信誰?

  法海握緊了禪杖。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冷峻,轉向白素貞,聲音低沉而威嚴。

  「蛇妖,你為何追他?他說你要吞食他的修行,可是實情?」

  白素貞看著法海的表情,心中一沉。她知道,這個和尚信了那道人。不是因為他偏袒,而是因為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妖終究是妖,人終究是人。一個修行有成的道人,和一個蛇妖,他自然會選擇相信人。更何況,那道人方才那句「她說她要吞了我」,正戳中了法海對妖物的本能戒備。

  白素貞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碧玉葫蘆,托在掌心,平靜地說:「大師不信,可以自己看。這隻葫蘆里收著此人豢養的厲鬼,其中一隻正在他害過的人家裡作祟,被我收了。還有三隻,是他方才用來攻擊我的。厲鬼身上的禁制,靈力與他一脈相承。大師是修行之人,應該能分辨。」

  法海看著那隻碧玉葫蘆,猶豫了一瞬。葫蘆周身瑩潤,隱隱透出一股純淨的靈光,不像是邪物。他正要伸手去接,道人忽然大叫一聲:「大師小心!那葫蘆里有妖法,碰不得!她一定是想用妖法害您!」

  法海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頭看向道人,道人捂著胸口,一臉痛苦:「大師,您想想,她是妖啊!妖的話,怎麼能信?她說什麼厲鬼、什麼害人,分明是編出來騙您的!她就是想吞了我的修行,被我跑掉了,又怕您幫她,所以才編出這些謊話來!大師,您可千萬不要上當啊!」

  法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看道人滿身的血污,又看了看白素貞手中那隻碧玉葫蘆。葫蘆里的確有靈力波動,但那波動十分純淨,不像妖法。可道人的話也不無道理,妖類狡詐,最善蠱惑人心,他修行多年,豈能輕信一隻妖的言語?

  白素貞看著道人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又看著法海那張猶豫不決的臉,心中嘆了口氣。她修行千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人總是更容易相信人,哪怕那個人滿口謊言;也總是更容易懷疑妖,哪怕那個妖從未害過人。這不是法海一個人的偏見,而是這世間根深蒂固的成見。

  她將葫蘆收回袖中,沒有再多解釋。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有用。法海的偏見,不是她三兩句話能化解的。若是強行爭執,只怕會越描越黑,反倒讓那道人更加得意。

  「大師既然不信我,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白素貞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涼意,「但這人豢養厲鬼害人,是事實。他今日能害那戶人家,明日就能害別人。大師是出家人,慈悲為懷,若是縱容此等惡徒,害了無辜性命,這因果,大師擔得起嗎?」

  法海的眼神微微一動。他想起紫竹林中產婦臨盆時的痛苦,想起那嬰兒嘹亮的啼哭,想起白素貞和那青蛇默默做好事卻不求回報的樣子。她若真是嗜殺成性的妖孽,又怎會做那樣的事?


  道人見勢不妙,連忙又哭訴起來,聲音比方才更加悽厲:「大師!您別聽她胡說!她是妖,妖的話怎麼能信?她就是想害我,想吸我的精血修煉邪功!您看她那樣子,裝得一本正經,其實心裡恨不得一口吞了我!大師您一定要救我啊!您若是見死不救,我今日就要死在這妖孽手中了!」

  他說著,竟真的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冰冷的山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師!求您了!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家中還有妻兒等我回去……我不能死在這裡啊……」

  法海看著跪在腳下的道人,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白衣如雪、面色平靜的白素貞。山風吹過,她的衣袂輕輕飄動,青絲拂過臉頰,那雙眼睛清澈如水,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可那又如何?她是妖。妖終究是妖。他曾見過妖物害人時的兇殘,也曾見過妖物偽裝成良善之輩騙人入彀。這個蛇妖,會不會也是那樣?

  他的心在搖擺。一邊是紫竹林中那場善舉留給他的好印象,一邊是道人的血淚控訴和他對妖類的本能戒備。他想起自己近日因為心魔所困,修為停滯不前,正是需要謹守本心、斬妖除魔的時候。若是今日放過一個害人的妖,豈不是愧對佛祖?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法海轉過身,面對白素貞,目光冷峻如鐵,手中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鐺」的一聲悶響,震得山石都微微顫動。

  「蛇妖,」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不容置疑,「貧僧不管你們之間有何恩怨,今日有貧僧在此,你不可傷人。速速離去,莫要自誤。」

  白素貞看著法海那張冷峻的臉,看著那柄橫在身前、泛著金光的禪杖,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她修行千年,本以為自己的善行能讓一個高僧改變對妖的看法,可她還是錯了。在法海心裡,妖就是妖,永遠不會被信任。哪怕她拿出證據,哪怕她句句屬實,也比不上一個滿身血跡、滿口謊言的凡人。

  她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再說下去,只會逼得法海動手。她不想與這個和尚為敵,更不想因為一個邪道而傷了自己。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道人一眼,那道人跪在地上,正偷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冷笑。

  白素貞收回目光,轉身走入山林。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影深處,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山道上,只剩下法海和那個道人。

  道人連忙爬起身來,連連拱手:「多謝大師救命之恩!多謝大師!那妖物實在太兇殘了,若不是大師在此,貧道今日怕是……」

  法海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淡漠:「道友不必多禮。天色不早,速速離去吧。」

  道人連連點頭,又作揖再三,轉身沿著山道快步離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看了法海一眼,嘴角似乎閃過一絲笑意,隨即消失在林間。

  法海站在原地,握著禪杖,望著道人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白素貞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湧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他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來,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是,他是人。她,是妖。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山上的方向走去。白色袈裟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禪杖的金環叮叮噹噹地撞擊著,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風還在吹。山道上,只剩下一地零亂的腳印和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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