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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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語塞。

  兩個道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搖鈴鐺的悄悄把鈴鐺塞回了布袋,搖幡旗的默默把幡旗收了起來。

  沈清硯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露出得意之色。

  他只是負手站在他們面前,青衫隨風輕擺,面色從容如常。他看著老道士那雙翻白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與一個老朋友談心。

  「道長,在下雖是個讀書人,不懂降妖捉怪的法術,但也讀過幾本聖賢書。聖賢教導我們,要明是非,辨善惡。可道長方才所言,『妖就是妖,不管好壞』,這話,在下實在不敢苟同。」

  老道士的嘴角抽了抽,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拂塵垂了下來,搭在臂彎里,再沒有方才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

  沈清硯繼續說道。

  「捉妖人,若是只執著於捉妖,而忘了渡人,那便是本末倒置。妖要捉,但要捉的是害人的妖、作惡的妖。若是一隻妖從未害過人,反而救人濟世、行善積德,那這樣的妖,與那些披著人皮、做著惡事的歹人相比,誰更該被『捉』呢?」

  老道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清硯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棟精緻的宅院上,那裡燈火已熄,月色如霜。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

  「有些妖雖然是妖身,但做的卻是善事、人事。有些人身雖然是人身,但行的卻是惡事、非人之事。若是不分青紅皂白,見了妖就殺,不顧善惡之分,那這樣的人,與妖又有什麼分別?」

  說這些其實也是為了幫這個道士。

  雖然這個道上有些道行,但想要對付白素貞這種千年大妖,單憑几十年的道行是遠遠不夠的。雖說這道士真去找白素貞麻煩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但卻少不了要吃一番苦頭。

  沈清硯不想看他們去找白素貞麻煩,所以這才主動勸說一番。實在勸不動,那就任由他們去自討苦吃好了。

  夜風拂過,吹動老道士灰撲撲的道袍。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吹裂的石像。

  兩個道童大氣都不敢出,躲在師父身後,偷偷看著沈清硯,眼中不再是看熱鬧的好奇,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沈清硯拱手一揖,聲音溫和。

  「道長,在下言盡於此。聽與不聽,是道長的事,告辭。」

  說完,他轉過身,撐著那把繡著梨花的青傘,繼續往前走。

  月光灑在他的背影上,將他月白色的長衫映得如同一片流動的雲。

  老道士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師父……」

  女童怯怯地喚了一聲。

  「那個書生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男童也小聲附和:「是啊師父,咱們以前捉的妖,都是害人的。可那宅子裡的妖……好像也沒害誰啊。」

  老道士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將拂塵搭在肩上,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像來時那般急促,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兩個道童連忙抱起幡旗和布袋,小跑著跟了上去。

  「師父,不捉妖了?」男童問。

  老道士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回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只有翻白的眼珠在月色下閃過一道微弱的冷光。

  院牆的陰影中,兩道窈窕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白素貞靠在一株老槐樹後,雙手交疊在胸前,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沈清硯消失的方向。

  她的眼中波光流轉,臉上露出一抹痴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動,有歡喜,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溫熱的暖意。

  她修行千年,聽過無數人對妖的咒罵、恐懼、鄙夷。那些凡人口口聲聲說「妖孽」,卻從不去想妖也有善惡、也有情感。

  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這些,以為不會在意。可方才,聽到那個書生說的話,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亂,眼眶甚至微微發酸。

  「有些妖雖然是妖身,但做的卻是善事、人事……」

  這句話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照進了她修行千年的孤寂。

  她輕聲念了一句:「許仙……」


  那兩個字從她唇間吐出,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小青站在她身邊,難得地沒有撇嘴,也沒有翻白眼。

  她看著沈清硯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神色,不是戲謔,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目光。

  「姐姐。」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這個書呆子……不,這個許公子,好像真的不一樣。」

  白素貞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條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輕聲道:「哪裡不一樣?」

  小青想了想,說:「以前那些人,知道我們是妖,不是嚇得跑掉,就是找人來捉我們。可他不怕。他不但不怕,還替我們說好話,說什麼……妖也有好壞。他一個凡人,憑什麼這麼有底氣?」

  白素貞轉過頭,看著小青,微微一笑:「因為他心裡有是非,有善惡,沒有偏見。」

  小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嘟囔道:「反正我覺得他不像個呆子。呆子說不出那種話。」

  白素貞收回目光,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月亮。

  月光灑在她白衣上,將她的身影映得如同一朵盛開的梨花。她的唇角始終掛著笑,那笑容里有溫暖,有期盼,還有一種千年未曾有過的、想要將一個人好好放在心尖上的衝動。

  「小青。」

  「嗯?」

  「我想……我越來越喜歡他了。」

  小青看了她一眼,難得沒有調侃,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走吧,回去吧,晚上涼。」

  白素貞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沈清硯消失的方向,轉身走回了院中。院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將月色和夜風都擋在了外面。

  院中,那株紫藤還在牆頭靜靜地開著花,花瓣上的雨珠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白素貞站在院中,仰頭看著那株紫藤,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的感覺。

  修行千年,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葉浮萍,隨水漂流,不知何處是歸途。

  如今,她終於覺得,自己找到了那個可以停靠的岸。不是這座宅子,不是這片西湖,而是那個人,那個撐著青傘、在月光下與瞎眼道士辯論、說出「妖也有好壞」的書生。

  許仙。

  她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著一首最美的詩。

  那夜之後,沈清硯去白素貞宅子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起初還找些由頭,還傘、借書、請教醫術,後來連由頭都不找了,隔三差五便去坐坐。

  白素貞每回見他來,臉上便漾開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是春天的湖水,風一吹就皺,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小青起初還在旁邊打趣,說「許公子又來蹭飯了」,後來連打趣都懶得打趣,見沈清硯進門,便自覺地去廚房準備飯菜,留他們二人在正堂說話。

  兩人相處得極自然。沈清硯教白素貞下棋,白素貞教他辨識草藥。

  他給她講書上的典故,她給他講各地的風土人情,當然,那些「風土人情」大多是她修行千年遊歷四方的見聞,只是換了說辭,說是聽商賈說的、看遊記上寫的。

  沈清硯心知肚明,卻從不點破,只是含笑聽著,偶爾問一兩句,恰到好處地顯出興趣。

  白素貞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人了。不是因為他相貌清秀,不是因為他談吐不俗,而是因為他和她說話時的態度,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永遠溫和,永遠從容。

  她說什麼他都認真聽,她笑的時候他也笑,她沉默的時候他也不追問,只是靜靜陪坐,喝茶看花。

  這種相處,讓她覺得舒服,覺得安心。

  小青私下裡問白素貞:「姐姐,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白素貞臉一紅,嗔道:「什麼成親,胡說八道。」

  小青翻了個白眼:「別裝了,你們倆那眼神,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早點成親早點省事,省得他天天跑來跑去,我看著都累。」

  白素貞低下頭,指尖絞著衣角,輕聲說:「他……他還沒提呢。」

  小青嘆了口氣:「那個呆子,你不提他怎麼會提?要不你去提?」

  白素貞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清硯提得很快。

  那日傍晚,兩人在後院的紫藤架下喝茶。

  夕陽西下,餘暉將滿架紫藤染成了金紫色,花香瀰漫,蜜蜂嗡嗡。沈清硯放下茶杯,忽然握住了白素貞的手。白素貞一怔,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溫柔而認真,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素貞,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白素貞的心跳驟然加快,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什麼事?」

  沈清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娶你為妻。」

  白素貞呆住了。她想過他可能會提,卻沒想到他會提得這麼直接、這麼坦蕩。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就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我想娶你。

  她修行千年,見過無數凡塵男女,看過無數花前月下的誓言與背叛,以為自己對這種事早已不會動心。

  可此刻,她的眼眶竟然濕了。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是認真的?」

  沈清硯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在下從不戲言。素貞,你可願意?」

  白素貞低下頭,看著那隻被他握著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唇角露出一個極美的笑容:「我願意。」

  小青蹲在廚房門口剝蓮子,遠遠看見紫藤架下兩人執手相望的畫面,撇了撇嘴,嘟囔道:「終於肯說了,我都替他們急死了。」

  她把蓮子丟進碗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角的灰,心裡卻替姐姐高興。

  婚事辦得簡單。

  沈清硯寫了一封信給姐姐許嬌容和姐夫李公甫,說自己要成親了,娶的是蘇州來的白素貞姑娘。

  許嬌容收到信,愣了半晌,然後拉著李公甫就往外跑,說要來錢塘看看弟弟要娶的是什麼樣的姑娘。李公甫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嘴裡嘟囔著「急什麼急」,腳下卻比她還快。

  他們見到白素貞時,都愣住了。

  許嬌容繞著白素貞轉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嘴裡嘖嘖稱奇。

  「漢文,你這媳婦……從哪裡找的?」

  李公甫更是眼睛都直了,被許嬌容狠狠掐了一把才回過神來。

  白素貞落落大方,給許嬌容敬茶,叫了聲「姐姐」,許嬌容笑得合不攏嘴,當場褪下腕上的玉鐲套在白素貞手上,說是見面禮。

  成親那日,沒有大操大辦,只在白素貞的宅子裡擺了幾桌酒席。來的客人不多,除了許嬌容夫妻,便是在書坊里的幾個好友。

  小青忙前忙後,端菜倒酒,難得地沒有抱怨。

  沈清硯換了一身大紅喜袍,襯得那張清秀的臉多了幾分英氣。白素貞鳳冠霞帔,蓋頭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拜堂時,沈清硯牽著她的手,隔著紅綢,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素貞,從今以後,你是我的人了。」

  白素貞紅了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力道輕得像是一陣風,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禮成,送入洞房。

  小青站在院門口,看著滿院的紅燭和鞭炮碎屑,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修行五百年,一直跟著姐姐,從深山到人間,從妖身到人形。她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這些凡塵俗事,可此刻,看著姐姐嫁了人,她心裡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失落,又像是欣慰。

  「酸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去收拾廚房。

  成親後,沈清硯便搬進了白素貞的宅子。

  他的行李不多,幾箱書,幾套換洗衣裳,一把舊琴,還有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筆。

  白素貞將他書房布置在東廂,窗外正對著一片竹林,清幽安靜。

  沈清硯看著那間書房,忍不住笑道:「你這是要把我養起來?」

  白素貞站在他身後,輕輕將下巴擱在他肩上,柔聲道:「你是我相公,我不養你養誰?」

  沈清硯握住她的手,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認真地說:「素貞,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白素貞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什麼事?」


  沈清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說,謝謝你。」

  白素貞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歡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安。

  她靠進他懷裡,閉上眼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千年修行,她從未覺得時間過得這麼快。可自從遇見他,每一天都像是飛一樣,轉眼便到了黃昏。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

  沈清硯白天去書坊教書,白素貞在家料理家務、研究醫術。

  傍晚時,他回來,兩人一起吃飯,飯後在院中散步,或在紫藤架下喝茶下棋。小青還是那副嘴硬心軟的樣子,嘴上不饒人,卻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街坊鄰居都夸許先生有福氣,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許嬌容隔三差五便來串門,每次來都要拉著白素貞說半天話,臨走時還要塞些吃的用的,說「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

  李公甫則拉著沈清硯喝酒,喝到臉紅脖子粗時,拍著他的肩膀說。

  「漢文啊,你姐夫我當初沒看錯你,你小子有出息,娶了這麼個好媳婦,可得好好待人家。」

  沈清硯笑著點頭,舉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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