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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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之中。

  沈清硯聽著寂性這番話,面上笑意絲毫未變。

  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好像在贊同對方的提議。

  「寂性大師想見識萬劍歸宗?」

  他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

  「如你所願。」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輕,極淡,好似只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對方請他喝杯茶,比如對方請他挪個步。

  但其實,他也想早點、快點讓方丈他們看清事實。他能好聲好氣跟你們交流溝通,已經是給你們面子。要不是當初受了一點你們的香火情,他早就化身不吃牛肉戰士了。

  然而就在沈清硯話音落下的瞬間。

  堂中氣氛,驟然大變。

  沈清硯依舊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甚至沒有擺出任何起手式。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朝著身前虛空,輕輕一點。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拂去肩頭的一縷塵埃,又像是在撥弄身前的一縷清風。

  然而下一刻。

  「嗡——!!!」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驟然響徹整座知客堂!

  那聲音並非來自某處,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從每一寸空氣中同時震盪而出,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下,震得院外竹葉沙沙回應!

  寂性瞳孔驟然一縮。

  以沈清硯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氣浪轟然盪開!

  他腳下的青磚地面,以他立足之處為圓心,瞬間蔓延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紋,那些裂紋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一丈開外才堪堪止住!

  但這,僅僅是開始。

  一縷縷金色的光芒,從沈清硯體內滲透而出。

  初時如煙如霧,飄渺不定,在他身周裊裊流轉。旋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實質化,化作一道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劍芒,在他身周浮現、盤旋、流轉。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轉瞬之間,整座知客堂被映照得金光燦爛,仿佛有千百輪太陽同時升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讓人不敢直視。

  上千道凝若實質的金色劍氣,靜靜懸浮在沈清硯周身三丈之內。它們或橫或豎,或斜或正,有的劍尖朝上直指屋樑,有的劍尖向四周散開,有的緩緩旋轉如太極,有的靜止不動如沉淵。

  每一道劍氣,都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劍鳴。

  千劍齊鳴,聲震屋瓦!

  那劍鳴聲交織在一起,竟隱隱有金戈鐵馬、千軍萬馬奔騰之勢!

  而沈清硯負手立於劍陣中央,青衫不動,髮絲不揚,神情淡然得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他只是看著寂性,微微一笑。

  那笑容,與方才一般無二,溫和,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善意。

  可此刻看來,卻讓人不寒而慄。

  「寂性大師,請。」

  請字出口的瞬間。

  那上千道金色劍氣,齊刷刷轉向!

  劍尖所指,盡數對準了寂性!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蓄勢。只是念頭一動,千劍俯首,鋒芒盡指一人!

  那場面,仿佛千軍萬馬同時調轉矛頭,只待主帥一聲令下,便要踏碎敵陣!

  寂性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動。

  當那上千道劍氣對準他的那一刻,他渾身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那寒意冰冷刺骨,瞬間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仿佛赤身裸體墜入冰窖!

  那是死亡的寒意!

  他的皮膚開始刺痛,不是錯覺,是真實的刺痛!那些劍氣尚未及身,只是遙遙指著,那凌厲無匹的劍意便已穿透空間,如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鋼針,刺在他每一寸皮膚上!

  刺痛,刺痛,還是刺痛!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無數柄無形的利刃抵住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每一處穴道,都有一柄利刃抵著,只待他稍有異動,便要將他千刀萬剮!


  他的腦海之中,警鐘轟鳴,聲如雷霆!

  那是數十年苦修磨礪出的武者的本能,在瘋狂向他示警!

  會死!

  絕對會死!

  碰一下,就會死!

  他修行五十八載,練成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數門,自詡一身鋼筋鐵骨,掌力剛猛無儔,便是五絕當面,他也自信能過上幾招。誰輸誰贏,那也要真正打過才知道。

  他見過的高手不知凡幾。

  當年王重陽在世時,他曾遠遠見過一面,那位天下第一高手周身氣息浩瀚如海,確實有點令人望而生畏。他也見過洪七公,那降龍十八掌剛猛無鑄,掌風所至,幾丈外都能感受到壓迫。

  可那些,都只是「望而生畏」。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令人絕望」。

  那上千道金色劍氣懸浮在半空,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那些劍氣不僅僅是真氣凝聚,更蘊含著某種超越武學的意志,那是劍意,是劍道極致的精神壓迫!

  在這股劍意面前,他苦修五十八年的武功,他引以為傲的七門絕技,他自詡鋼筋鐵骨的身體……

  統統,形同虛設。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動一下,哪怕只是手指微微一動,那上千道劍氣便會瞬息而至,將他撕成碎片!

  不,不是碎片。

  是齏粉。

  是連血肉都不會留下的、徹徹底底的消失。

  他的雙腿,開始微微發抖。

  那是身體最本能的恐懼反應,任憑他如何強壓,都無法抑制。

  他咬緊牙關,想用意志壓制住這份顫抖,卻發現根本做不到——因為他的意志,同樣在顫抖。

  寂性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向沈清硯。

  那個年輕人依舊負手而立,面帶微笑,神色溫和得如同春日暖陽。

  可此刻在寂性眼中,那張笑臉,比世間任何凶神惡煞都要可怖萬分。

  那笑容分明在說,你不是要見識嗎?

  現在見識到了嗎?

  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千劍齊鳴的清越之聲,迴蕩不絕。

  寂明站在一旁,捻動佛珠的手,早已徹底僵住。

  他沒有被劍氣指著,只是站在旁邊,便已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氣息。那氣息如山嶽壓頂,如深淵凝視,讓他這等修為的人,都生不起半點反抗之心。

  那不是武者該有的氣息。

  那是……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多年前,他曾在藏經閣中見過一幅古畫。

  畫的是達摩祖師一葦渡江,身周隱有佛光普照,腳踏蘆葦渡過大江,氣勢恢宏,令人望而生畏。那畫中達摩,雙目微垂,寶相莊嚴,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當時他年幼,曾問師父。

  「達摩祖師的武功,當真如畫中這般厲害嗎?」

  師父答:「畫不及真人之萬一。」

  他不信。

  他覺得師父在誇大其詞。

  達摩祖師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武功高強的僧人,怎麼可能如畫中那般,仿佛神仙一般?

  此刻,他信了。

  因為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當年的達摩祖師,若是見了此人,只怕也要合十讚嘆,道一聲「善哉善哉」。

  不,不是讚嘆。

  是震撼。

  是驚為天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那番進退兩難的算計,有多麼可笑。

  什麼三人聯手勝之不武,什麼一人出戰能保顏面,什麼輸了贏了都有轉圜餘地……

  人家根本就沒有在算計。

  人家只是……隨口一說。

  因為人家根本不需要算計。


  人家只需要站在那裡,便足以讓所有人明白,少林寺的千年威名,在他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寂明心中那點不甘、那點計較、那點權衡利弊的心思,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服了。

  心服口服。

  他甚至生不出半點怨恨,只有深深的敬畏。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圍。

  那是另一個境界的人。

  是他這輩子,下輩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寂聞站在牆邊,面色凝重如水。

  他看著那上千道劍氣,看著劍陣中央那個青衫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光芒。

  他性子沉穩,喜怒不形於色,數十年來,從未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出他心中所想。

  可此刻,他握緊的拳頭,指節已微微發白。

  他不是恐懼。

  他只是……後怕。

  慶幸自己沒有應戰。

  慶幸站在那裡的,是寂性。

  他想起方才沈清硯提出「三人齊上」時,自己心中還曾閃過一絲不悅,覺得這年輕人太過狂妄。

  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狂妄。

  那是……給他們留面子。

  若是三人齊上,此刻站在劍氣之下發抖的,便是他們三個。

  少林寺三位首座,齊齊在人家面前抖成篩子。

  那畫面,他不敢想。

  他垂下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看向沈清硯時,目光中已滿是敬畏。

  寂智捻動佛珠的手,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那串跟了他四十年的佛珠,此刻靜靜懸在他指間,一動不動。

  他抬起眼帘,看向沈清硯,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隨即,他緩緩合十,低低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里,有敬畏,有釋然,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慶幸。

  慶幸這年輕人,是來請求合作的。

  而不是來滅門的。

  若是來滅門的……

  他不敢想。

  那上千道劍氣若是對準整座少林寺,恐怕……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偏廳之中。

  郭芙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想過沈清硯厲害,想過他肯定能贏,可她從沒想過……

  會是這樣的場面。

  那漫天的金色劍氣,把整間屋子都照亮了!那上千道劍指著寂性,那個剛才還趾高氣揚、陰陽怪氣的老和尚,現在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跟個木頭人似的!

  不,比木頭人還慘。

  木頭人至少不會發抖。

  那個老和尚,腿抖得跟篩糠一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肯定一招就能贏」,說得太保守了。

  這哪裡是一招?

  這是一招都沒出,對方就已經輸了!

  她看向沈清硯的背影,眼中滿是崇拜的光芒。

  這就是她認識的沈大哥!

  這就是那個在襄陽城外、在蒙古大營前,一劍破萬軍的男人!

  陸無雙雙手捂著嘴,眼眶都紅了。

  那是激動的。

  她見過沈清硯出手,在襄陽城外,那一劍破網的英姿,她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次,她站在城頭,遠遠看著那道劍氣沖天而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好厲害!

  可那一次,她站得太遠,看得不夠真切。

  這一次,近在咫尺。

  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那千劍齊鳴的威勢震得她心潮澎湃,那站在劍陣中央、氣定神閒的青衫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她眼裡、心裡。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當世無敵」。


  不是形容詞。

  是陳述句。

  是事實。

  是她親眼所見、無可辯駁的事實。

  程英靜靜站在門邊,目光落在沈清硯的背影上。

  她沒有像郭芙那樣激動,也沒有像陸無雙那樣眼眶泛紅。

  她只是靜靜看著,唇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驕傲,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早就知道他很厲害。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這個文質彬彬的探花郎,絕非池中之物。

  可每一次親眼見到他出手,她還是會覺得……

  比想像中更厲害。

  那金色的劍光,那從容的氣度,那讓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身姿……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絕情谷,他一人獨戰公孫止時的情景。那時他武功尚未大成,卻已鋒芒畢露。

  而此刻,他鋒芒盡斂,反而更加深不可測。

  她垂下眼帘,輕輕笑了笑。

  小龍女依舊端坐,茶盞在手。

  可她的手,頓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透過門扉的縫隙,落在那個滿身金光的青衫身影上。

  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此刻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那波動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確實存在。

  萬劍歸宗。

  她不是第一次見。

  在蒙古大營那一戰,她坐在神鵰背上,親眼看過他用這一招絞碎萬箭,破陣殺敵。那一戰,萬箭齊發如暴雨傾盆,他金色劍氣沖天而起,將箭雨盡數絞成齏粉。

  那場面,她記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近在咫尺,再次見到,她依然覺得……

  震撼。

  那金色的光芒,那千劍齊鳴的威勢,那站在劍陣中央、如神如佛的身影……

  是她的心上人。

  她唇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驕傲,有歡喜,有滿足。

  隨即,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嗯,茶味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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