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郭省長的絕望
海關物流核查科的窗口前，防彈玻璃將報關大廳的喧雜隔絕在外。
祁暮陽穿著筆挺的海關常服，端坐在電腦屏前。
右手食指搭在滑鼠滾輪上，頁面停留在華資醫療的報關單詳情。
屏幕右上角，紅色「特急」標籤極度醒目。旁邊附著省府免檢批函的高清掃描件，郭正明簽發的字跡透著一股強硬的行政壓迫感。
副科長站在工位旁，拿指節叩了叩桌面。
「小祁，這是省府親自掛牌的重點外資項目。大領導盯著的，別卡流程。」他看了看表。
副局長沈念剛才也囑咐過，按批文放行。
祁暮陽沒搭茬，目光移向貨運艙單。
他調出後台的國際航運資料庫，拉出同型號德國產大型核磁共振設備的標準物理參數。
兩組數據在屏幕上並列排開。
標準設備連同減震外包裝，核載毛重在12.5噸左右。
而這份報關單上，三隻貨櫃的總過磅重量，足足溢出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再結合之前查實的東南亞小港口五日中轉拋錨記錄，一條有違基本商業邏輯的灰色軌跡，在數據比對下清晰浮現。
多花幾十萬美金的靠港費和滯期費，繞道赤道悶熱潮濕的海域，去裝一批嚴重超重的「高精尖醫療儀器」。
不合常理。
商業邏輯斷裂的地方，往往藏著刑法。
「點通過吧，別讓外商在外面等著起情緒。」副科長見他不動，催促道。
祁暮陽拉過鍵盤。
他沒有點駁回，也沒有按常規的免檢一鍵通過。
光標定在系統最下方的不可篡改備註欄。
指尖起落，鍵盤敲擊聲在工位間清脆作響：
【經覆核，該批次貨運軌跡異常，東南亞某非主線港口中轉停留五日。設備過磅毛重超出同型號標準參數30%。因單證齊全，且附有省政府辦公廳外資免檢特批函，憑批文執行免開箱放行。建議轉入事後稽查及去向追蹤。】
打完最後一行字，點擊保存。
系統後台自動生成電子底單，打上海關的加密時間戳，封存入檔。
這一行備註，將成為整條證據鏈的起點。
祁暮陽拿起桌上的放行章，在紙質提單上壓下。
紅印鮮明。
單據遞出窗口。
華資醫療東海分公司副總李建軍在玻璃外接住單據，掃了一眼放行章，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
「多謝。」李建軍收好提單，夾著鱷魚皮公文包，轉身快步離開大廳。
他坐進停在廣場的奔馳商務車裡，掏出手機給京城的資方發了條短訊：通道順暢。省府的批文好用。
三號碼頭，閘機抬杆。
三輛重型貨櫃卡車發出沉悶的轟鳴，碾過港區的減速帶，匯入東海市區的滾滾車流。
海關緝私局大樓頂層，祁暮陽站在天台圍欄邊，冷風吹得制服衣擺作響。他看著那三輛重卡化作黑點。
兜里的手機震動。
「出港了。」祁暮陽報出車牌和GPS編碼。
電話那頭，省公安廳長王興嗓音粗糲：「外勤換了四撥車，他們跑不脫。」
省委大院。
冷空氣侵襲著青石板路。二號辦公樓里，專職副書記辦公室墨香未褪。
祁同偉端坐在辦公桌後，身上是那件洗得發軟的深藍夾克。
王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翻看著一份全省基層政法隊伍的梳理名冊。
「梁博遠這半年在下面搞得烏煙瘴氣。」王興合上名冊，指關節敲了敲封皮，「交警和路政權責不分，異地調警成了地方一把手的私器。基層所長誰聽話提拔誰，留下一堆爛帳。」
「舊規矩廢了，新規矩得立住。」祁同偉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公安不得干預經濟糾紛，不得越權上路設卡。這條紅線，通過法制總隊往下壓。觸線的，省廳直接下督辦單，紀委跟進。」
王興點頭。他等這天等了半年。
梁博遠被調離，祁同偉接管政法，省公安廳的行政指令終於能暢通無阻地下達到縣區大隊。
「華資醫療的貨出港了。經偵總隊和特警大隊已經就位。」王興切入正題，「我抽調了一支全封閉的辦案隊伍，沒走省廳大系統的排班。底下地市局的人連風聲都聽不到。」
祁同偉把茶杯擱在桌墊上。「省廳法制處介入了嗎？」
「介入了。貨物一離開海關監管區，性質就變了。出了港口，就是公安獨立辦案的範疇。法理上沒有越權。」
祁同偉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紅藍鉛筆在指間轉動。
「不要在路上攔。」祁同偉定下基調，「郭正明拿這批設備當招商標杆，京城督導組馬上就到，他正等著拿這份免檢通關的政績去做文章。」
祁同偉的目光平實中透著極度的克制。
「貨不進庫，木箱不開封。半道抓了，他們也能咬死說是供貨商發錯了貨。」他用鉛筆頭點了點桌面，「讓人出手。讓他們親手拆了包裝，露出底下的髒東西，再把網收緊。要抓現行，做成鐵案。」
「明白。」王興起身，「媒體那邊，法制頻道的幾個老記者已經在車裡候著了。」
「只做執法見證，暫不播報。」祁同偉下令，「把素材封存。等督導組上桌的時候，再把這盤菜端上去。」
省政府辦公大樓，代省長辦公室。
暖氣供得極足，落地盆栽的葉片綠得發亮。
郭正明正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審閱發改委遞上來的《關於外資綠色通道建設初見成效的匯報》。
他的筆尖在「華資醫療」四個字下畫了重重的兩道橫線。
辦公廳副主任推門入內。
「郭省長，海關那邊回了信。華資醫療的首批設備已經免檢提貨。」副主任壓低聲音，「從靠港到出閘，總共用了不到三個小時。比起以前港建集團統購統銷的繁瑣程序，效率提了不是一星半點。」
郭正明放下鋼筆，坐進真皮轉椅里，眉心舒展。
「效率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郭正明十指交叉，「京城督導組南下，這就是我們拿得出手的硬通貨。祁同偉把控物流，我們就在頂層設計上撕開一條高速路。」
他原本以為祁同偉會在海關環節製造摩擦，畢竟祁暮陽就在核查科。
但放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郭正明判斷，這是祁同偉升任專職副書記後的讓步。行政大權逐漸剝離，祁同偉在實業上的干預力正在衰退。
「去準備新聞通稿。不要發，留檔。等督導組的會議召開，把這份通關效率的數據做成PPT，作為第一案例展示。」郭正明條理清晰，規劃著名即將到來的政績驗收。
他在部委待了太久，深諳上層體檢的喜好。
打破地方保護主義，引入外資良性競爭。這頂帽子扣下來，任何本土實權派都得避其鋒芒。
只可惜，他沒看過祁暮陽敲在系統後台的那幾十個字的備註。
那是一根絞索，正隨著貨車的車輪，一點點套向他的政治前途。
夜色籠罩了東海的南郊。
這裡是一片廢棄已久的工業園，雜草叢生，路燈早就壞了。
三輛重型貨櫃卡車沒有去往市中心的高新區，而是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拐進了最深處的六號倉庫。
捲簾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轟然拉起。
卡車倒車入庫，捲簾門隨之關嚴。
距離倉庫五百米外，兩輛毫不起眼的廂式冷鏈車停在枯樹林裡。
王興坐在車廂內的監控屏前。屏幕上，熱成像儀穿透了薄薄的彩鋼板牆體，顯示出裡面十幾個正在走動的人影。
外圍布控的特警小隊已經借著夜色完成了鉗形包圍。沒有拉警笛，連對講機都處於靜默狀態。
「王廳，車廂門開了。」耳麥里傳來一號狙擊手的低報。
倉庫內部，白熾燈亮起，照亮了灰塵撲撲的地面。
李建軍脫了外套，只穿一件馬甲，指揮著工人用大力鉗剪斷貨櫃的鉛封。
厚重的金屬櫃門向兩側敞開。
裡面碼放著幾個巨大的木質包裝箱。箱體表面印著複雜的英文標識和防震警告，從外觀看，完全符合高端醫療器械的規格。
「拆。」李建軍退後一步，點了一根煙。
幾個工人拿著撬棍和羊角錘上前。木板斷裂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
外層包裝剝落。
裡面露出的，並非核磁共振儀那泛著金屬光澤的精密外殼。
而是堆疊得嚴絲合縫的防潮編織袋，袋口用尼龍扎帶死死封口。
李建軍吸了口煙，夾著菸捲的手指在半空點了點。「動作快點。天亮前全部分裝完，換小車運去鄰省的三號倉。這批貨壓在手裡燙手。」
一個工人拿美工刀劃開其中一個編織袋。
刀鋒割破防潮層，白色的粉末狀晶體傾瀉出來，在白熾燈下泛著微光。
李建軍走上前，捻起一點粉末搓了搓，眼裡透出貪婪。
醫療設備的利潤撐死只有百分之三十。但這一百五十噸麻黃鹼前體，轉手賣給境下的地下加工廠，換回來的是幾十億不記名的現金。
郭正明那張蓋著省政府公章的免檢特批函，成了這樁跨國大案最堅不可摧的保護傘。
海關的查驗、物流的追蹤，全被一張紙擋在了門外。
冷鏈車內，法制頻道的記者扛著攝像機，手心全都是汗。
這是他們入行以來跟的最大的一次外勤。
王興盯著熱成像屏幕，看著那代表木箱的色塊被拆解完畢。
他抓起車載步話機，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穿透金屬的冷硬。
「目標完全暴露。」
「破門。收網。」
指令下達的瞬間。
六號倉庫的幾扇高窗同時被戰術繩索盪破。
玻璃碎裂的嘩啦聲還未落地，數枚強光爆閃彈被精準地擲入倉庫中央。
白光猶如平地炸開的烈日，瞬間吞噬了倉庫內所有的視野。伴隨而來的是足以讓耳膜短暫失聰的巨大轟鳴。
捲簾門外的液壓破門器同時啟動。
沉重的鐵門被掀飛，全副武裝的特警湧入。防暴盾牌和微型衝鋒鎗構建的戰術陣型無懈可擊。
「警察！雙手抱頭！全部趴下！」
擴音器里的怒吼聲蓋過了工人們的慘叫。
李建軍被強光刺得雙眼流淚，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憑著本能轉身向後門狂奔。
一道黑影從側面猛然切入。孤狼一記勢大力沉的低掃，狠狠砸在李建軍的小腿骨上。
李建軍慘嚎一聲，失去重心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沒等他掙扎，膝蓋壓上後背，戰術束縛帶反剪雙臂，死死鎖緊。
王興大步跨入倉庫，皮鞋踩在地面的木屑上。
幾名法制記者緊隨其後，攝像機紅燈閃爍，將現場全方位記錄。
法醫物證隊提著手提箱迅速進場。技術員拿著快速檢測試劑盒，走到那劃破的編織袋前，用滴管提取了一點白色粉末。
試劑滴入。
透明的液體在五秒內變成了刺目的深紫色。
技術員站起身，向王興匯報。「疑似麻黃鹼。高純度。初步清點數量，一百五十噸。」
王興冷冷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李建軍。
他走到木箱旁，拿起被李建軍隨手放在箱子上的一份文件。
鏡頭推近，給了一個長達五秒的特寫。
那是省政府的《外資綠色通道免檢特批函》，簽名處，郭正明的字跡龍飛鳳舞。
「醫療設備。」王興把文件抖得嘩嘩響，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震盪。「李總，你這產業升級的步子，邁得夠刑法的。」
消息被嚴密封鎖。
現場的貨車、人員連夜被押解至省公安廳的秘密辦案基地。
所有涉案帳戶在兩小時內被經偵總隊緊急止付。華資醫療在東海的對公流水被全部凍結。
沒有任何新聞播發，沒有任何地方通報。
整個東海的行政系統，安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四號院。
書房內，只亮著一盞檯燈。
陳陽穿著居家毛衣，坐在書桌對面。手裡拿著法務整理的補充證據鏈。「這批貨的資金來源查到了。華資醫療的海外帳戶，和京城那四家私募存在交叉持股。離岸洗錢帳戶的哈希值對上了。兩份虛假的售後安裝合同也查明了，地址全是皮包公司。」
祁同偉坐在太師椅里。他接過報告，沒有細看，平放在案頭。
這只是一份預料之內的底單。
他看了一眼日曆。下周二，區域協調發展督導組進駐。
郭正明還在做著他的外資標杆美夢，準備在那場全省大會上大放異彩。
「不要急著動郭正明。」祁同偉端起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網已經收口了，等督導組上桌。」
他靠向椅背，窗外的夜風颳得更烈了。
他要讓郭正明在台上唱到最高潮，再把這本帳，連同這批毒品，一起拍在會議桌上。
祁暮陽穿著筆挺的海關常服，端坐在電腦屏前。
右手食指搭在滑鼠滾輪上，頁面停留在華資醫療的報關單詳情。
屏幕右上角，紅色「特急」標籤極度醒目。旁邊附著省府免檢批函的高清掃描件，郭正明簽發的字跡透著一股強硬的行政壓迫感。
副科長站在工位旁，拿指節叩了叩桌面。
「小祁，這是省府親自掛牌的重點外資項目。大領導盯著的，別卡流程。」他看了看表。
副局長沈念剛才也囑咐過，按批文放行。
祁暮陽沒搭茬，目光移向貨運艙單。
他調出後台的國際航運資料庫，拉出同型號德國產大型核磁共振設備的標準物理參數。
兩組數據在屏幕上並列排開。
標準設備連同減震外包裝，核載毛重在12.5噸左右。
而這份報關單上，三隻貨櫃的總過磅重量，足足溢出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再結合之前查實的東南亞小港口五日中轉拋錨記錄，一條有違基本商業邏輯的灰色軌跡，在數據比對下清晰浮現。
多花幾十萬美金的靠港費和滯期費，繞道赤道悶熱潮濕的海域，去裝一批嚴重超重的「高精尖醫療儀器」。
不合常理。
商業邏輯斷裂的地方，往往藏著刑法。
「點通過吧，別讓外商在外面等著起情緒。」副科長見他不動，催促道。
祁暮陽拉過鍵盤。
他沒有點駁回，也沒有按常規的免檢一鍵通過。
光標定在系統最下方的不可篡改備註欄。
指尖起落，鍵盤敲擊聲在工位間清脆作響：
【經覆核，該批次貨運軌跡異常，東南亞某非主線港口中轉停留五日。設備過磅毛重超出同型號標準參數30%。因單證齊全，且附有省政府辦公廳外資免檢特批函，憑批文執行免開箱放行。建議轉入事後稽查及去向追蹤。】
打完最後一行字，點擊保存。
系統後台自動生成電子底單，打上海關的加密時間戳，封存入檔。
這一行備註，將成為整條證據鏈的起點。
祁暮陽拿起桌上的放行章，在紙質提單上壓下。
紅印鮮明。
單據遞出窗口。
華資醫療東海分公司副總李建軍在玻璃外接住單據，掃了一眼放行章，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
「多謝。」李建軍收好提單，夾著鱷魚皮公文包，轉身快步離開大廳。
他坐進停在廣場的奔馳商務車裡，掏出手機給京城的資方發了條短訊：通道順暢。省府的批文好用。
三號碼頭，閘機抬杆。
三輛重型貨櫃卡車發出沉悶的轟鳴，碾過港區的減速帶，匯入東海市區的滾滾車流。
海關緝私局大樓頂層，祁暮陽站在天台圍欄邊，冷風吹得制服衣擺作響。他看著那三輛重卡化作黑點。
兜里的手機震動。
「出港了。」祁暮陽報出車牌和GPS編碼。
電話那頭，省公安廳長王興嗓音粗糲：「外勤換了四撥車，他們跑不脫。」
省委大院。
冷空氣侵襲著青石板路。二號辦公樓里，專職副書記辦公室墨香未褪。
祁同偉端坐在辦公桌後，身上是那件洗得發軟的深藍夾克。
王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翻看著一份全省基層政法隊伍的梳理名冊。
「梁博遠這半年在下面搞得烏煙瘴氣。」王興合上名冊，指關節敲了敲封皮，「交警和路政權責不分，異地調警成了地方一把手的私器。基層所長誰聽話提拔誰，留下一堆爛帳。」
「舊規矩廢了，新規矩得立住。」祁同偉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公安不得干預經濟糾紛，不得越權上路設卡。這條紅線，通過法制總隊往下壓。觸線的，省廳直接下督辦單，紀委跟進。」
王興點頭。他等這天等了半年。
梁博遠被調離，祁同偉接管政法，省公安廳的行政指令終於能暢通無阻地下達到縣區大隊。
「華資醫療的貨出港了。經偵總隊和特警大隊已經就位。」王興切入正題，「我抽調了一支全封閉的辦案隊伍，沒走省廳大系統的排班。底下地市局的人連風聲都聽不到。」
祁同偉把茶杯擱在桌墊上。「省廳法制處介入了嗎？」
「介入了。貨物一離開海關監管區，性質就變了。出了港口，就是公安獨立辦案的範疇。法理上沒有越權。」
祁同偉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紅藍鉛筆在指間轉動。
「不要在路上攔。」祁同偉定下基調，「郭正明拿這批設備當招商標杆，京城督導組馬上就到，他正等著拿這份免檢通關的政績去做文章。」
祁同偉的目光平實中透著極度的克制。
「貨不進庫，木箱不開封。半道抓了，他們也能咬死說是供貨商發錯了貨。」他用鉛筆頭點了點桌面，「讓人出手。讓他們親手拆了包裝，露出底下的髒東西，再把網收緊。要抓現行，做成鐵案。」
「明白。」王興起身，「媒體那邊，法制頻道的幾個老記者已經在車裡候著了。」
「只做執法見證，暫不播報。」祁同偉下令，「把素材封存。等督導組上桌的時候，再把這盤菜端上去。」
省政府辦公大樓，代省長辦公室。
暖氣供得極足，落地盆栽的葉片綠得發亮。
郭正明正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審閱發改委遞上來的《關於外資綠色通道建設初見成效的匯報》。
他的筆尖在「華資醫療」四個字下畫了重重的兩道橫線。
辦公廳副主任推門入內。
「郭省長，海關那邊回了信。華資醫療的首批設備已經免檢提貨。」副主任壓低聲音，「從靠港到出閘，總共用了不到三個小時。比起以前港建集團統購統銷的繁瑣程序，效率提了不是一星半點。」
郭正明放下鋼筆，坐進真皮轉椅里，眉心舒展。
「效率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郭正明十指交叉，「京城督導組南下，這就是我們拿得出手的硬通貨。祁同偉把控物流，我們就在頂層設計上撕開一條高速路。」
他原本以為祁同偉會在海關環節製造摩擦，畢竟祁暮陽就在核查科。
但放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郭正明判斷，這是祁同偉升任專職副書記後的讓步。行政大權逐漸剝離，祁同偉在實業上的干預力正在衰退。
「去準備新聞通稿。不要發，留檔。等督導組的會議召開，把這份通關效率的數據做成PPT，作為第一案例展示。」郭正明條理清晰，規劃著名即將到來的政績驗收。
他在部委待了太久，深諳上層體檢的喜好。
打破地方保護主義，引入外資良性競爭。這頂帽子扣下來，任何本土實權派都得避其鋒芒。
只可惜，他沒看過祁暮陽敲在系統後台的那幾十個字的備註。
那是一根絞索，正隨著貨車的車輪，一點點套向他的政治前途。
夜色籠罩了東海的南郊。
這裡是一片廢棄已久的工業園，雜草叢生，路燈早就壞了。
三輛重型貨櫃卡車沒有去往市中心的高新區，而是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拐進了最深處的六號倉庫。
捲簾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轟然拉起。
卡車倒車入庫，捲簾門隨之關嚴。
距離倉庫五百米外，兩輛毫不起眼的廂式冷鏈車停在枯樹林裡。
王興坐在車廂內的監控屏前。屏幕上，熱成像儀穿透了薄薄的彩鋼板牆體，顯示出裡面十幾個正在走動的人影。
外圍布控的特警小隊已經借著夜色完成了鉗形包圍。沒有拉警笛，連對講機都處於靜默狀態。
「王廳，車廂門開了。」耳麥里傳來一號狙擊手的低報。
倉庫內部，白熾燈亮起，照亮了灰塵撲撲的地面。
李建軍脫了外套，只穿一件馬甲，指揮著工人用大力鉗剪斷貨櫃的鉛封。
厚重的金屬櫃門向兩側敞開。
裡面碼放著幾個巨大的木質包裝箱。箱體表面印著複雜的英文標識和防震警告，從外觀看，完全符合高端醫療器械的規格。
「拆。」李建軍退後一步，點了一根煙。
幾個工人拿著撬棍和羊角錘上前。木板斷裂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
外層包裝剝落。
裡面露出的，並非核磁共振儀那泛著金屬光澤的精密外殼。
而是堆疊得嚴絲合縫的防潮編織袋，袋口用尼龍扎帶死死封口。
李建軍吸了口煙，夾著菸捲的手指在半空點了點。「動作快點。天亮前全部分裝完，換小車運去鄰省的三號倉。這批貨壓在手裡燙手。」
一個工人拿美工刀劃開其中一個編織袋。
刀鋒割破防潮層，白色的粉末狀晶體傾瀉出來，在白熾燈下泛著微光。
李建軍走上前，捻起一點粉末搓了搓，眼裡透出貪婪。
醫療設備的利潤撐死只有百分之三十。但這一百五十噸麻黃鹼前體，轉手賣給境下的地下加工廠，換回來的是幾十億不記名的現金。
郭正明那張蓋著省政府公章的免檢特批函，成了這樁跨國大案最堅不可摧的保護傘。
海關的查驗、物流的追蹤，全被一張紙擋在了門外。
冷鏈車內，法制頻道的記者扛著攝像機，手心全都是汗。
這是他們入行以來跟的最大的一次外勤。
王興盯著熱成像屏幕，看著那代表木箱的色塊被拆解完畢。
他抓起車載步話機，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穿透金屬的冷硬。
「目標完全暴露。」
「破門。收網。」
指令下達的瞬間。
六號倉庫的幾扇高窗同時被戰術繩索盪破。
玻璃碎裂的嘩啦聲還未落地，數枚強光爆閃彈被精準地擲入倉庫中央。
白光猶如平地炸開的烈日，瞬間吞噬了倉庫內所有的視野。伴隨而來的是足以讓耳膜短暫失聰的巨大轟鳴。
捲簾門外的液壓破門器同時啟動。
沉重的鐵門被掀飛，全副武裝的特警湧入。防暴盾牌和微型衝鋒鎗構建的戰術陣型無懈可擊。
「警察！雙手抱頭！全部趴下！」
擴音器里的怒吼聲蓋過了工人們的慘叫。
李建軍被強光刺得雙眼流淚，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憑著本能轉身向後門狂奔。
一道黑影從側面猛然切入。孤狼一記勢大力沉的低掃，狠狠砸在李建軍的小腿骨上。
李建軍慘嚎一聲，失去重心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沒等他掙扎，膝蓋壓上後背，戰術束縛帶反剪雙臂，死死鎖緊。
王興大步跨入倉庫，皮鞋踩在地面的木屑上。
幾名法制記者緊隨其後，攝像機紅燈閃爍，將現場全方位記錄。
法醫物證隊提著手提箱迅速進場。技術員拿著快速檢測試劑盒，走到那劃破的編織袋前，用滴管提取了一點白色粉末。
試劑滴入。
透明的液體在五秒內變成了刺目的深紫色。
技術員站起身，向王興匯報。「疑似麻黃鹼。高純度。初步清點數量，一百五十噸。」
王興冷冷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李建軍。
他走到木箱旁，拿起被李建軍隨手放在箱子上的一份文件。
鏡頭推近，給了一個長達五秒的特寫。
那是省政府的《外資綠色通道免檢特批函》，簽名處，郭正明的字跡龍飛鳳舞。
「醫療設備。」王興把文件抖得嘩嘩響，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震盪。「李總，你這產業升級的步子，邁得夠刑法的。」
消息被嚴密封鎖。
現場的貨車、人員連夜被押解至省公安廳的秘密辦案基地。
所有涉案帳戶在兩小時內被經偵總隊緊急止付。華資醫療在東海的對公流水被全部凍結。
沒有任何新聞播發，沒有任何地方通報。
整個東海的行政系統，安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四號院。
書房內，只亮著一盞檯燈。
陳陽穿著居家毛衣，坐在書桌對面。手裡拿著法務整理的補充證據鏈。「這批貨的資金來源查到了。華資醫療的海外帳戶，和京城那四家私募存在交叉持股。離岸洗錢帳戶的哈希值對上了。兩份虛假的售後安裝合同也查明了，地址全是皮包公司。」
祁同偉坐在太師椅里。他接過報告，沒有細看，平放在案頭。
這只是一份預料之內的底單。
他看了一眼日曆。下周二，區域協調發展督導組進駐。
郭正明還在做著他的外資標杆美夢，準備在那場全省大會上大放異彩。
「不要急著動郭正明。」祁同偉端起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網已經收口了，等督導組上桌。」
他靠向椅背，窗外的夜風颳得更烈了。
他要讓郭正明在台上唱到最高潮，再把這本帳，連同這批毒品，一起拍在會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