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雪落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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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的雪落得沒有預兆。

  鵝毛般的雪片砸在青石板上,撲簌簌直響。四號院的天井裡,幾口大水缸結了厚厚的冰層。

  祁同偉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色舊羊毛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截。他手裡拿著一把花木剪,站在屋檐下。

  咔噠。

  一段多餘的羅漢松枝條被齊根鉸斷,掉落在積雪裡。

  正屋的門開著半扇。陳陽坐在實木長桌前,身上套著一件素色的羊毛高領裙,外罩駝色大衣。她腿上搭著一條毯子,手裡正翻看一份厚重的企業併購意向書。

  院門軸承發出艱澀的摩擦音。高育良推門走進來,黑呢子大衣的肩頭積了一層白。他進門先跺了跺腳,把皮鞋上的殘雪抖落。

  祁同偉把花木剪擱在石台上,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過手背。他拿過一塊干毛巾,一點點擦淨指縫裡的泥屑。

  「老師,這雪下得透。」祁同偉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高育良在石桌旁的太師椅上落座。他手裡端著那個漆皮斑駁的舊保溫杯,擰開杯蓋,熱氣在金絲眼鏡上蒙了一層白霧。

  「京城落子了。」

  祁同偉拉過一把竹藤椅坐下,從容得很。

  陳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紅茶。她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隨口插進話題:「省委的任命文件上午到了京州律所。企業破產清算這一塊,以後要過政法委的新規程。梁博遠的手腕很硬。」

  高育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專職副書記梁博遠,分管黨群和政法。組織部長韓志明,管著全省的官帽子。這兩個人,現在和郭正明坐到了一條板凳上。」

  高育良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瓷底磕著石面,聲音清脆。

  「郭正明剛來東海的時候是個光杆司令,政令出不了省府大樓。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京城的部委資源,有梁博遠的刀把子,有韓志明的人事權。這三駕馬車成了型,東海的權力平衡被重新打破了。」

  祁同偉看著院子裡越下越大的雪。

  「《資治通鑑》里有句話。」祁同偉聲線平穩,「『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郭正明想把東海的池水徹底抽乾,換上他從京城帶來的純淨水。他覺得港建集團這塊石頭擋了水道,肯定要搬開。」

  高育良看著這個最得意的門生。

  「他不僅要搬石頭,他要拿你們港建集團開刀祭旗。你要有防備。」

  祁同偉端起紅茶。茶湯滾燙,順著食道下去,熨帖了五臟六腑。

  他不著急。

  越是大局變幻,他坐得越穩。

  同一時間。省政府大樓。

  代省長辦公室內,暖風機低頻運作。郭正明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半框眼鏡擦得一塵不染。他站在巨大的東海全域電子地圖前。

  梁博遠和韓志明分坐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

  「前階段的工作,我們在戰術上存在盲區。」郭正明轉過身,直面兩人。「東海的經濟盤子,結構性矛盾極其突出。港建集團不僅把持了物流樞紐,還想向工業上游延伸。這種資源錯配,必須糾正。」

  梁博遠翻開一份政法委的內部簡報。

  「王興在省廳搞一言堂。底下的異地用警成了他保護港建集團的私器。政法委已經下發了新規,限制公安系統跨區域調動警力。只要把治安管理權收歸地方,港建集團的外圍車隊就寸步難行。」

  「人事上的配合已經到位。」韓志明拿出工作日誌。「平山市是北線的工業重鎮。我昨天剛簽了調令。趙長峰同志即日赴任平山市委書記。」

  郭正明走回辦公桌,拿起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

  「趙長峰是發改委下去的實幹派。平山這盤棋,由他來操刀最合適。」郭正明把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抬頭是幾個粗體黑字:中能化工。

  「兩百億。」郭正明用指節在文件上敲了兩下。「中能化工集團全資重組平山化工。這是部委特批的央企資源。有了這把尚方寶劍,我們就能在北線撕開港建集團的防線。」

  他看向窗外。大雪紛飛,覆蓋了城市的輪廓。

  「祁同偉懂商業規則。那我們就用絕對的資本體量和行政級別碾壓他。宏觀政策面前,那些微觀的合同條文,擋不住國家戰略。」


  平山市委大樓。

  趙長峰從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上走下來。他四十多歲,穿著深色夾克,語言短促,動作利落。

  平山市委秘書長帶著幾個局長在台階上迎接。

  趙長峰沒有寒暄,直接大步走進辦公大樓。

  「去會議室。把市環保局、安監局、規自局的負責人全叫來。」

  十分鐘後,會議室內氣氛緊繃。

  趙長峰指著牆上的平山市規劃圖。他的手指壓在化工園區南側的一片用地上。那裡標註著港建集團海鐵聯運編組站。

  「這塊地,距離化工園的直線距離是多少?」趙長峰問。

  規自局長額頭冒汗。

  「趙書記,不足八百米。」

  「國家安監總局的危險化學品防護距離標準是一千五百米。為什麼違規批地?」趙長峰聲音冷硬。

  「這是省府重點工程的配套用地。之前……」

  「按國家標準辦!」趙長峰厲聲打斷。「天大的工程,也大不過安全紅線。起草行政指令,以消除重大安全隱患為由,強行收回港建編組站南側兩百畝用地。即日執行。」

  當天下午。

  平山市聯合執法大隊頂著風雪,開進了港建集團的編組站工地。

  黃黑相間的警戒線迅速拉起。幾輛正在進行土方作業的挖掘機被貼上封條。港建集團的運輸車隊剛進平山收費站,就被交警攔截,以防滑鏈不合格、載重超標為由,頂格處罰,就地扣押。

  王大路站在工棚外,任憑雪花打在安全帽上。他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執法人員,拿出了手機。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內,祁同偉剛審批完一份自貿區數據報表。

  賀常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傳真。

  「老闆,平山那邊動手了。趙長峰一上任,直接查扣了咱們八十多輛運輸車。編組站的核心用地被強行收回。」

  祁同偉把手裡的碳素筆放進筆筒。

  他沒有發火。

  「趙長峰執行力很強。」祁同偉靠向椅背,「郭正明把這把快刀插在平山,就是為了截斷海鐵聯運的北線咽喉。」

  王大路從平山趕回東海,帶著滿身的寒氣衝進辦公室。

  「祁省長,趙長峰這是明搶!沒那兩百畝地,中原省的貨運列車連個調頭的空間都沒有。編組站就廢了。」王大路急得直搓手。

  祁同偉站起身,理了理行政夾克的下擺。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去開會。郭省長通知的省政府黨組擴大會議。」

  會議室里,暖氣開得很足。

  十二個地市的負責人通過視頻接入。郭正明坐在主位。梁博遠、韓志明在列。這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圍剿。

  祁同偉走到左側首位,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議一議平山市的產業重組。」郭正明沒有繞彎子,直接將中能化工的文件投屏到大屏幕上。「前階段的環保測評,暴露出平山化工底子薄、污染重。為了實現結構性改革,省政府決定引入中能化工。兩百億全資重組。」

  他轉頭看向祁同偉。目光里的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

  「同偉同志。港建集團前期在平山拿了地,想搞化工延伸。但省屬國企的技術儲備,畢竟不如央企深厚。國家戰略面前,地方企業要懂進退。」

  梁博遠在一旁接話:「政法委已經下發了通知,對阻礙平山重組的違規商業行為,進行嚴厲打擊。趙長峰同志在平山的清場工作,做得很及時。依法依規。」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祁同偉的反擊。大家都知道,港建集團在平山投了重金,這塊肥肉不可能輕易拱手讓人。

  祁同偉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他拿起紅藍鉛筆,在空白紙頁上畫了一道極短的橫線。

  「郭省長對宏觀資源的配置效率,把握得非常精準。」祁同偉的聲音平緩,在偌大的會議室里傳得很遠。

  郭正明端茶的手停頓了半秒。

  「中能化工是共和國的長子。」祁同偉把鉛筆擱在桌上。「港建集團在這方面,確實技不如人。把平山化工交給央企,有利於東海的工業大局。我完全贊同。」

  視頻那頭,趙長峰愣住了。梁博遠也眯起了眼睛。


  祁同偉退得太快,太乾淨,超出了他們所有的預案。

  郭正明心頭升起一絲警惕,但眼前的局勢,他已經拿到了平山重組的絕對主導權。這就是勝利。

  「同偉同志能有這樣的覺悟,東海的改革大有希望。」郭正明順水推舟,敲定結局。「平山編組站違規占用的兩百畝安全隔離帶,港建集團儘快騰退。把場地交給中能化工做緩衝。」

  散會後。

  王大路跟在祁同偉身後,走進常務副省長辦公室。門剛關上,王大路就忍不住了。

  「祁省長,那兩百畝地就這麼白白給他們?還有那十二家化工廠的盤子,咱們前期做了那麼多調研,就全便宜了央企?」

  祁同偉走到全省交通規劃圖前。

  「大路。不爭一城一池。」祁同偉背對著他,看著平山市的坐標。「郭正明用兩百億畫了個大餅。他覺得有央企撐腰,就能在平山橫著走。」

  陳陽推門走進來。她手裡拿著一份蓋著港建集團法務部印章的公函草稿。

  「股權轉讓沒有債務隔離條款,化工廠的陳年爛帳,誰接盤誰負責。」陳陽把公函遞給祁同偉。「這份退地協議的附件,我加了一條免責聲明。」

  祁同偉接過公函掃了一眼。

  白紙黑字,寫得極其平實:鑑於該地塊緊鄰老化工廠歷史排污區,疑似存在深層土壤重金屬污染風險。我司同意退地,請平山市府在接收後,依法進行環境勘測與修復。

  「把這份公函發給平山市委。」祁同偉把文件遞給王大路。「讓他們簽字簽收。留檔備案。」

  王大路看著那份公函。「祁省長,那地下……」

  「平山市那十二家化工廠,建在八十年代。三十年偷排的工業廢渣全埋在編組站南側的那片荒地底下。」祁同偉轉身,走向辦公桌。

  「趙長峰要按國家標準辦。我們就全力配合。把地退給他們。讓他們去挖。」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

  「土壤修復,誰承接土地誰負責。等挖掘機把那些鏽爛的鐵桶挖出來的時候,郭正明就會發現,他靠著三駕馬車搶回去的不是兩百億的政績。」

  祁同偉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是一個隨時能把平山財政炸得粉碎的無底洞。先讓他贏這一局。讓他抱著這個雷,好好睡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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