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國家標準那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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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的雪下得沒有預兆。

  初冬的第一場雪往往落地即化。

  但這場的雪粒子極其綿密。

  砸在柏油路面上,很快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

  一輛黑色帕薩特碾過長街的積雪,穩穩停在四號院門前。

  祁同偉推開車門。

  他穿著那件常年不變的深藍色行政夾克,風紀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皮鞋踩在雪地里,發出單調的嘎吱聲。

  推開院門。

  正屋裡亮著暖黃的光。

  陳陽坐在客廳的實木長桌前。

  鼻樑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

  手邊攤開著幾份平山鋁礦的併購合同副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羊毛開衫,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平山的合同收尾了?」

  祁同偉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實木衣架上。

  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舊毛衣。

  「商業條款是做平了,但法律風險還在。」

  陳陽頭也沒抬,手裡的鋼筆在其中一頁紙上畫了個圈。

  「鋁礦和供電網的經營權剝離,按照現行稅法,涉及兩筆大額的資產轉移稅。平山市財政局在附件里用了一套很模糊的兜底條款。」

  「這叫程序瑕疵。」

  「一旦上級監管部門介入,隨時能以偷逃稅款的名義,把這份協議叫停。」

  祁同偉走到長桌旁。

  目光落在那處被圈出的條款上。

  「趙長峰簽字的時候,留了後門。」

  「不僅是後門,這是個隨時能引爆的法律炸彈。」

  陳陽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郭正明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他不會甘心。合同上的這點瑕疵,就是他反撲的支點。」

  「我建議法務部明天一早重新遞交一份補充稅務申報文件,把這個漏洞堵死。」

  祁同偉點點頭,轉身走向廚房。

  砂鍋里燉著排骨藕湯。

  他掀開鍋蓋,水汽夾雜著肉香撲面而來。

  拿湯勺攪了攪底,火候正好。

  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高育良推門走入。

  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黑呢子大衣,肩頭落了一層白雪。

  手裡端著那個常年不離身的掉漆保溫杯。

  「老師,外頭風大。」

  祁同偉走出廚房,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高育良在太師椅上落座,沒有去接茶。

  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泡得濃郁的紅茶。

  熱氣在他的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高育良把杯蓋慢慢扣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他透過鏡片上的薄霧看向祁同偉。

  「平山那一局,你把郭正明逼到了死角,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給他留。京城那邊的反彈,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得多。」

  祁同偉在對面的圈椅上坐下,神色平靜。

  「郭正明這兩天一直沒動靜,是在等京城的准信?」

  「不是等准信,是在整合資源。」

  高育良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梁博遠和韓志明,現在已經徹底和他綁在了一輛戰車上。政法、組織、行政,這三條線在省委大院裡重新完成了合流。」

  「東海的權力平衡,被打破了。」

  祁同偉伸手拿過茶几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郭正明是帶任務下來的。」

  高育良看著桌面。

  「京城部委看重的是東海的資源配置效率,他們認為港建集團的盤子太大,形成了地方壟斷。」

  「郭正明之前單打獨鬥吃不開,現在他有了梁博遠和韓志明做羽翼,等於拿到了在東海全面開戰的通行證。」


  「他準備怎麼打?」祁同偉端起水杯。

  「北線開局。」

  高育良給出判斷。

  「平山化工重組的盤子,他要重新搶回去。」

  「而且這一次,他不會再講什麼地方規則。他要用絕對的資本體量和行政級別,碾壓港建集團。」

  同一時間。

  省政府大樓,代省長辦公室內。

  暖風機持續低頻運作,驅散了窗外的苦寒。

  郭正明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半框眼鏡擦得一塵不染。

  他站在那張巨大的東海全域產業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實木指揮棒。

  梁博遠和韓志明分坐在會客區的皮質沙發上。

  兩人中間的茶几上放著三杯美式咖啡。

  「前階段的工作,我們在戰術上存在盲區。」

  郭正明轉過身,直面兩人。

  「東海的經濟盤子,結構性矛盾極其突出。」

  「港建集團不僅壟斷了物流,還把手伸向了上游的能源和化工。這種資源配置效率,嚴重阻礙了市場化改革的進程。」

  梁博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祁同偉精通法律和商業規則。我們在微觀操作上容易被他牽著鼻子走。要破局,就必須跳出他設定的框架。」

  「所以,我們要引入足以打破框架的力量。」

  郭正明拿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平推向茶几中央。

  文件抬頭,印著四個加粗的黑體字:中能化工。

  「兩百億的重組資金。」

  郭正明的指尖在文件上點了兩下。

  「京城方面已經全盤通過了中能化工進駐平山的戰略方案。這不僅是一筆投資,這是一項帶有國家戰略光環的宏觀調控指令。」

  韓志明翻開文件掃了兩眼。

  「央企進場,級別對等。」

  「祁同偉再想用地方上的那些環保指標和金融槓桿去設卡,就是對抗國家戰略。這個帽子,他戴不起。」

  「這就是我們的北線戰略。」

  郭正明用指揮棒點在地圖上平山市的位置。

  「拿平山化工開刀。」

  「用中能化工的央企資源,把港建集團從北線樞紐徹底剝離出去。切斷他們向工業上游延伸的鏈條。」

  「政法委這邊全力配合。」梁博遠放下咖啡杯。

  「平山的企業重組,必然涉及到資產清算和人員分流。只要出現任何阻撓重組的商業行為,政法系統將以擾亂市場秩序的名義直接介入。」

  「我保證,王興的特警支隊連平山市的地界都進不去。」

  韓志明合上文件,拿出隨身攜帶的人事日誌。

  「組織部的手續已經辦完了。」

  「為了配合這次北線戰略,趙長峰同志將正式出任平山市委書記,全面接管平山的黨政大權。」

  「原來平山市那一套和港建集團有牽連的班子,明早之前全部調離核心崗位。」

  郭正明滿意地點頭。

  三駕馬車,正式發車。

  一場針對港建集團的圍獵,在東海的風雪中拉開大網。

  次日清晨。風雪稍歇,氣溫降至冰點。

  平山市委大樓前,趙長峰從一輛黑色的奧迪A6里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短款的深色羽絨服。

  「趙書記,市委辦的同志們都在會議室等您。」

  平山市委秘書長小心翼翼地迎上前。

  「不開會了。」趙長峰一邊走一邊下達指令。

  「把平山市化工園區及周邊兩公里的土地規劃圖送到我辦公室。」

  「通知市環保局、安監局、規自局的一把手,十分鐘後開現場辦公會。」

  秘書長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去辦。

  十分鐘後。

  趙長峰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鋪開的規劃圖。


  他的目光鎖定在平山化工園區南側的一大片用地上。

  那裡標註著「東海港建集團平山海鐵聯運編組站」。

  「這塊地,距離化工園區的直線距離是多少?」趙長峰頭也不抬地問規自局長。

  「報告趙書記,直線距離不足八百米。」

  「按國家安監總局下發的《危險化學品企業周邊安全防護距離標準》,特大型化工園區邊緣與大型物流集散中心的隔離帶,最低標準是一千五百米。」

  趙長峰拿出一支紅筆。

  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刺眼的紅線,直接切掉了港建集團編組站南側將近兩百畝的核心用地。

  「國家標準是鐵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趙長峰把筆扔在圖紙上。

  「立刻起草行政指令。」

  「以消除重大安全隱患為由,對這片違規用地下達封停通知。責令港建集團施工隊即日撤出,土地由市府重新收儲。」

  安監局長面露難色。

  「趙書記,這塊地是省府重點工程的配套用地,祁省長親自批的。我們市里直接貼封條,這……」

  「我是平山市委書記,平山的安全我負責!」

  趙長峰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

  「天大的背景,也大不過安全紅線。按國家標準辦!出了事我擔著!」

  當天下午。

  平山市聯合執法大隊開進港建集團的編組站工地。

  黃黑相間的警戒線迅速拉起。

  幾十台正在進行土方作業的挖掘機被強行貼上封條。

  消息傳回東海市。

  港建集團總部大廈內,王大路捏著一份被退回來的施工許可複印件,急匆匆推開常務副省長辦公室的門。

  「祁省長,平山那邊動手了。」

  王大路把文件按在辦公桌上,額頭上滲出細汗。

  「趙長峰一上任,直接砍了咱們編組站兩百畝的地。那是調度樞紐的核心區。」

  「沒那塊地,中原省過來的煤炭列車連個調頭的空間都沒有。北線物流等於被掐斷了一半。」

  祁同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正在審批一份關於自貿區申報的金融數據匯總。手裡的碳素筆在報表上平穩地划過,寫下一個清晰的「閱」字。

  聽到王大路的匯報,他沒有抬頭,寫字的節奏也沒有亂半分。

  「理由是什麼?」

  祁同偉將審批完的文件放進左側的文件筐。

  「安全距離不足。拿國家安監總局的標準壓咱們。」

  王大路壓著火氣。

  「他們這就是明搶。中能化工的考察團明天就到平山,郭正明這是要拿咱們的編組站給央企騰地方當投名狀!」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的全省交通沙盤旁。

  低頭看著平山市的坐標。

  陳陽正好來送一份企業併購的法律意見書,她站在一旁,聽完了整個過程。

  「行政強制措施,必須具備法理基礎。」陳陽開口。

  「他們以安全距離為由封地,程序上無懈可擊。如果我們強行復工,就是抗法,梁博遠的政法委會立刻介入抓人。」

  「但從合同法角度看,土地是政府掛牌出讓的,現在單方面收回,政府存在締約過失責任。」

  「我們可以向省高院申請行政複議,要求他們出具詳盡的土壤和環境安全評估報告,拖長他們的行政周期。」

  祁同偉轉過頭,看著沙盤。

  雙手揣在深藍夾克的口袋裡。

  「行政複議耗時太長,郭正明等不起。」祁同偉的聲音平緩。

  「他會用省府令強行中止複議。」

  「祁省長,那咱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地被收走?」王大路急了。

  「地給他們。」祁同偉轉過身,走向辦公桌。

  「什麼?」王大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不爭一城一池。」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紙,拔出鋼筆。

  「趙長峰要按國家標準辦,我們就全力配合。讓他把封條貼得結結實實。」

  祁同偉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不過,配合歸配合,程序上的留痕不能少。」

  祁同偉把寫好的信箋遞給陳陽。

  「陳律師,用港建集團法務部的名義,給平山市委發一份正式的公函。」

  陳陽接過信箋,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目光微頓。

  信箋上只寫著一句極其平實的話:

  鑑於該地塊緊鄰老化工廠歷史排污區,疑似存在深層土壤重金屬污染風險。我司同意退地,請平山市府在接收後,依法進行環境修復。

  祁同偉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先讓對手贏小局。」祁同偉把茶杯擱下。

  「等他把這塊地接過去,等中能化工的兩百億砸下來,他們就會發現,自己抱回去的不是一塊肥肉。」

  他看著杯底舒展的茶葉。

  「而是一個隨時能把平山財政炸得粉碎的深水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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