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六十億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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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市降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粒子打在四號院的青瓦上,撲簌簌直響。

  陳陽在正屋的炭盆里添了兩塊銀絲炭。

  火星子竄上來,屋裡的寒氣被逼退了幾分。

  祁同偉穿著半舊的深藍色毛衣,手裡捏著一本《資治通鑑》。

  高育良坐在對面的圈椅上,手裡捧著那隻掉漆的保溫杯。

  「『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高育良喝了口熱水,把杯子擱在紫檀木桌面上。

  「平山那塊地挖出毒渣,趙長峰被自己要來的政績困住了。中能化工的考察組昨晚連夜撤回了京城。兩百億的投資,現在掛在半空。」

  祁同偉翻過一頁書。

  「央企的投資審批嚴苛。地下埋著幾十萬噸化工廢液,生態修復成本是個無底洞。沒有國務院環資委的批文,誰也不敢在毒地上蓋廠房。」

  「郭正明不會坐以待斃。」高育良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梁博遠在政法委發了聲,韓志明在組織部壓陣。他們這三駕馬車,在省委已經成了氣候。平山的事情一出,郭正明昨晚拉著他們倆開會開到凌晨。」

  陳陽端著兩杯剛煮好的紅茶走過來,放在兩人手邊。

  「天冷,喝口熱的。」她沒多話,轉身去了裡屋。

  祁同偉端起茶杯,茶湯紅亮。

  「平山的雷炸了,郭正明要填坑,省財政沒錢,他只能去別的地方挖肉。」祁同偉條理分明。

  「他會把主意打到港建集團頭上。」

  平山市,化工園區南側。

  雪轉成了夾雨。

  挖掘機停在爛泥里。挖開的深坑裡,黑褐色的黏稠液體正不斷往外滲,刺鼻的硫化物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趙長峰穿著軍大衣,站在隔離帶外,臉色發青。

  市環保局長戴著口罩,拿著檢測儀走過來。

  「趙書記,地下水系已經被重金屬污染。這片兩百畝的地,全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老化工廠偷偷掩埋的廢料。粗略估算,土壤置換和水質淨化的費用,起碼要六十個億。」

  六十億。

  平山市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這筆錢足以讓市財政直接破產。

  中能化工的副總經理張建林站在一旁,連看都沒看趙長峰一眼。

  「趙書記,中能化工是來投資實體產業的,不是來替地方政府搞環境治理的。」張建林語氣生硬。

  「這塊地達不到國家安監和環保標準。項目的先決條件不成立,收購計劃中止。」

  張建林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考斯特。

  趙長峰快步追上去,拽住車門。

  「張總,地質問題市里事先確實不知情。省里郭省長對這個項目高度重視,給我們一點時間,治理資金市里一定想辦法解決!」

  張建林撥開他的手。

  「等你們把毒地清理乾淨,拿到了國家環保部的驗收合格證,我們再談。」

  車門合攏,考斯特揚長而去。

  趙長峰站在冷雨中,泥水濺滿了褲腿。

  他哆嗦著拿出手機,撥通了郭正明的專線。

  省政府大樓,代省長辦公室。

  暖氣吹得人發燥。

  郭正明把聽筒重重扣在座機上。

  梁博遠和韓志明坐在客座沙發上。兩人都聽清了電話漏音里的匯報內容。

  「六十億的環保窟窿。」郭正明解開領帶扣子,「祁同偉真是好手段。把一塊毒地當成肥肉,原封不動地讓給了我們。他連提醒的公函都做好了備案。這是把我們放在火上烤。」

  韓志明翻開工作日誌。「平山市財政連六個億都拿不出來。中能化工一走,十二家老企業的遣散費、爛帳,全得砸在趙長峰手裡。趙長峰如果頂不住,我們在北邊的布局就全盤崩潰。」

  梁博遠點了一支煙。「不能退。這筆帳,必須有人買單。」

  他吐出煙霧,隔著青煙看著郭正明。

  「港建集團把地退出來的時候,只交了退地協議。這塊地在他們手裡捂了半年。誰能證明這廢料是三十年前埋的,而不是港建集團在平整土地時違規傾倒的?」


  郭正明看向梁博遠。

  「博遠同志,政法委和公安廳如果去查這個,王興會直接擋回來。」

  「王興擋不住省環保廳和安監局的聯合執法。」梁博遠拿出一份草擬的文件。

  「政法委牽頭,以破壞生態環境罪立案初查。不管是不是他們倒的,只要把水攪渾,港建集團就脫不了干係。一旦進入調查程序,祁同偉在港建集團的話語權就會受到質疑。到時候,省府出面『調解』,讓港建集團承擔一半的治理費用,合情合理。」

  郭正明靠在椅背上。

  這叫禍水東引。

  用行政執法的手段強行綁定責任。

  「不僅如此。」郭正明拿過鋼筆。「東海全省的生態環保基金一直趴在帳上。我以代省長的名義批條子,調動這筆基金去填平山的坑。港建集團作為省屬龍頭,必須牽頭出資,認購六十億的環保專項債。這就叫全省一盤棋。」

  下午三點,省政府第一會議室。

  會議氣氛降到了冰點。

  十二個地市的負責人全部通過視頻連線參會。

  郭正明坐在主位,面前擺著平山市的毒地勘測報告。祁同偉坐在他的左側,手邊是一個黑色的皮面筆記本。

  「平山市高新區挖出歷史工業廢渣,情況很嚴峻。」郭正明開門見山。

  「這不僅是平山一市的問題,更是全省環保大局的警鐘。」

  他目光掃向祁同偉。

  「港建集團前期在平山拿地,地質勘探工作形同虛設。退地時雖然出具了疑點公函,但沒有及時向省府和環保部門做專題匯報。這在客觀上導致了央企項目的停滯,造成了惡劣的政治影響。」

  發改委、環保廳的幾個負責人低頭做筆記。

  郭正明把一份紅頭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經省政府黨組會、政法委、組織部聯合商議。平山毒地治理刻不容緩。省府決定發行六十億的『東海綠水青山專項債券』。」

  他直視祁同偉。

  「港建集團作為省屬國企的長子,享受了全省最優質的港口和物流資源。關鍵時刻,必須講政治、顧大局。這六十億專項債,港建集團認購五十億。剩餘十億由省環保基金兜底。治理工程由省住建廳統一招標。」

  會議室里靜得出奇。

  視頻畫面里,平山市委書記趙長峰長出了一口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同偉身上。

  祁同偉沒有去看那份紅頭文件。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郭省長。」祁同偉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起伏。

  「全省一盤棋,港建集團自然責無旁貸。六十億的環保專項債,港建集團可以全額認購。」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人全愣住了。

  郭正明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覺地收緊。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說辭和壓制手段,祁同偉竟然連一句辯解都沒有,直接答應了。

  祁同偉把紅藍鉛筆擱在桌上。

  「五十億、六十億,對港建集團來說,在可承受範圍之內。」祁同偉迎上郭正明的視線。

  「不過,既然是購買政府專項債,按照證監會和銀保監會的金融法規。專項債必須有等值的底層實物資產作為收益擔保。」

  祁同偉翻開工作簿,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商業抵押評估表。

  「平山市財政年年赤字,省環保基金的錢也是專款專用,產生不了直接的現金流分紅。」祁同偉的條理極其清晰,邏輯嚴密。

  「這六十億投進去治理毒地,未來三十年的本息拿什麼還?」

  郭正明答道:「建成化工園區後,中能化工的土地出讓金和未來的稅收……」

  「中能化工已經中止收購了。」祁同偉打斷了他。

  「投資不過山海關,央企的合規審查何等嚴苛。就算地治好了,誰敢保證他們一定會回來?」

  祁同偉指尖點在桌面上。

  「金融不是押寶。六十億的真金白銀出去,必須見著硬通貨。」

  他把那份評估表推給郭正明。


  「港建集團可以出這六十億。條件是,平山市名下的三家大型地方鋁礦開採權,外加市屬供電專網的五十年運營權。全部無條件劃撥到港建集團名下,作為這筆專項債的底層收益質押資產。」

  會議室大屏上,趙長峰的臉色瞬間煞白。

  鋁礦開採權和供電專網。

  那是平山市整個工業體系的心臟。

  郭正明雙唇緊閉,腮部的肌肉微微鼓起。

  「祁省長,這不合規矩!」趙長峰在視頻里喊出聲。「鋁礦和供電網是平山市的核心國資,如果全部划走,市里以後的工業布局還怎麼搞?這等於把平山的經濟大權交給了港建集團!」

  祁同偉沒看視頻畫面。

  「趙書記。規矩是講給有能力辦事的人聽的。」祁同偉語氣極冷。

  「六十億的爛攤子擺在這裡,你平山市拿什麼去填?省政府拿什麼去填?」

  他看向郭正明和梁博遠。

  「如果平山市有能力自己解決歷史遺留的污染問題。這六十億專項債,港建集團一分錢都不會認購。趙書記大可以去市場上找其他資本,看看哪家私募或者信託,願意拿著真金白銀去給你洗地。」

  金融市場的鐵律,資本絕不為劣質資產做無償慈善。

  梁博遠開口解圍。「祁省長,質押資產可以談。但一開口就要市裡的礦權和電網,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梁副書記。做生意,講究等價交換。」祁同偉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

  「六十億現金換這些資產,港建集團還承擔了地質修復的工程風險。這是市場公允價值。如果不願意……」

  祁同偉把那份專項債的認購書推了回去。

  「省政府可以另請高明。我也想看看,梁副書記和郭省長,能從京城拉來哪路神仙,願意當這個活菩薩。」

  會議室死寂。

  郭正明看著桌上的評估表,只覺得呼吸發堵。

  他被祁同偉用最純粹的商業邏輯,逼到了死角。

  不簽,平山的毒地就會成為轟動全國的醜聞,他這個代省長難辭其咎。

  簽了,平山就徹底淪為港建集團的能源附庸,他空降趙長峰去平山釘下的這顆釘子,算是被徹底拔了。

  「這件事,事關重大。」郭正明把評估表合上,聲音乾澀。「黨組會後再做定奪。散會。」

  風雪更大了。

  祁同偉回到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王大路早在裡面等候,見祁同偉進來,遞上一杯熱茶。

  「祁省長,郭正明肯定不甘心把平山的礦權交出來。他們會不會走強行攤派的路子?」

  「他不敢。」祁同偉喝了口熱茶,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專項債的發行必須在銀保監會備案。沒有底層的優質資產包做抵押,債券根本批不下來。他要麼給資產,要麼自己去填坑。」

  王大路搓了搓手。「六十億啊。咱們港建的現金流要是被抽走這麼多,海鐵聯運的二期工期就得放緩。」

  「放緩不了。」祁同偉走到東海全省的電子地圖前。

  「平山的鋁礦開採權一旦拿到手,港建集團就具備了向上游大宗商品原材料進軍的資格。」

  祁同偉拿起指揮棒,指著平山的位置。

  「中原省的煤運進來,平山的鋁冶煉出來,通過我們的鐵路支線直接發往港口。這就是一個完美的產業鏈閉環。」

  「郭正明以為他在算計我的現金流,他根本看不懂整個華東區域的宏觀工業布局。」祁同偉放下指揮棒。

  辦公桌上的保密專線響起。

  祁同偉走過去接聽。

  「同偉。」高育良的聲音傳來。「郭正明剛才來找我了。」

  「老師怎麼說?」

  「他想讓省委出面,在資產質押上做個調解。保留平山的電網,只給部分礦權。」高育良在那頭說道。

  「調解?」祁同偉看著窗外紛飛的雪片。「商業合同,沒有調解的餘地。」

  「我駁回了。」高育良語氣平緩,「我告訴他,省委不干預省政府的具體經濟決策。他種的樹,結了苦果,他自己咽。」


  掛斷電話,祁同偉看向王大路。

  「準備接收平山礦業和電網的法務團隊。四十八小時內,郭正明一定會簽字。」

  兩天後,省政府一樓大廳。

  平山市委書記趙長峰拿著一份簽好字的資產劃撥協議,臉色灰敗地走出電梯。

  六十億專項債發行通告正式掛網。

  東海港建集團全額認購。

  平山市三大鋁礦和全域供電網的經營權,正式易主。

  這場因為毒地引發的博弈,最終以郭正明陣營斷腕割肉告終。

  東海的雪下得越來越厚,覆蓋了地表的一切污垢。但雪化之後,底下的根須,已經換了新的主人。

  祁同偉坐在車裡,看著前方的道路,車輛平穩地駛入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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