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看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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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宮的夜,寂靜得只能聽見更漏滴答之聲。

  寢殿內,一盞八寶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橘黃光暈,將室內陳設拉出長長的影子。

  往日這時候,姝懿早已窩在褚臨懷裡,聽他念兩頁遊記或是閒話家常,可今日,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滯。

  雕花紫檀木的大書案後,褚臨批完最後一份加急的摺子,揉了揉眉心,習慣性地往不遠處的軟榻望去。

  只見姝懿正背對著他坐著,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繡著鴛鴦戲水的軟枕,坐姿筆挺,脊背繃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寢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緊繃,勾勒出她如今越發明顯的孕肚輪廓,整個人看起來氣鼓鼓的。

  從他進殿到現在,整整一刻鐘,她沒看過他一眼,也沒說過一個字。

  褚臨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起身繞過書案,緩步走到她身後。

  「怎麼了?」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榻沿上,將她圈在自己與軟榻之間,溫熱的呼吸灑在她頸側,「朕的嬌嬌今日這是在生誰的氣?」

  姝懿身子僵了一下,卻沒回頭,只是抱著枕頭的手指緊了緊,指節都有些泛白。

  她哼了一聲,依舊不理他,甚至故意往旁邊挪了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褚臨失笑,乾脆繞到軟榻正面,單膝點地蹲在她面前,視線與她平齊。

  「不看朕?」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勾住她的下巴,稍微用了點巧勁,強迫她轉過臉來面對自己。

  姝懿被迫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含笑的杏眼中,此刻卻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那是委屈,也是倔強。

  她彆扭地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托得更穩。

  「看你做什麼?」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皇上心裡藏著事兒,也不願同臣妾說,臣妾看皇上也是白看,不如看那隻暗格。」

  說著,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書案下方那處極隱蔽的機關暗格。

  褚臨順著她的手看去,眸光微微一閃。

  那是他方才藏入《姜氏舊檔》殘卷的地方。

  原來,她沒睡著,一直都在留意他的舉動。

  「臣妾雖然笨,又不是瞎子。」

  姝懿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強硬,眼眶卻紅了一圈,「那日藥箱裡的怪味,還有皇上袖口上的舊紙墨味,再加上今日這本偷偷藏起來的冊子……皇上分明就是在查什麼,而且是與我有關的,對不對?」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皇上說過,夫妻一體。可如今有了事,皇上卻只會瞞著我。是不是在皇上眼裡,臣妾只能是個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經不起一點風雨?」

  這番話,她說得極重,卻也極真。

  褚臨看著她泛紅的眼尾,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敏銳,卻沒想到她會如此不安。

  「傻話。」

  褚臨嘆了口氣,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下頜線,語氣軟得一塌糊塗,「朕哪裡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多思傷神。」

  「我不聽。」姝懿把頭一偏,避開他的觸碰,賭氣道,「我就要看那個冊子。」

  褚臨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小模樣,既無奈又覺得可愛得緊。

  他忽然站起身,在她驚呼聲中,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和膝彎,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抱了起來。

  「啊——皇上!」姝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鬆開了懷裡的枕頭,緊緊抱住他的脖頸。

  褚臨並沒有立刻把她放下,而是抱著她在原地輕輕轉了半圈。

  動作極慢、極穩,像是在哄一個鬧覺的孩童,卻又帶著屬於男人的掌控力。

  寬大的袖袍隨著轉身的動作飛揚,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中。

  「看冊子?」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絲戲謔,「那冊子又舊又破,全是灰塵,哪裡有朕好看?」

  姝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臉紅心跳,原本醞釀好的氣勢瞬間散了大半。

  她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小聲嘟囔:「你……你耍賴。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一回事。」褚臨抱著她走到床榻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隨後又迅速俯身壓了上去,雙手撐在她耳側,將她徹底禁錮在自己身下。

  他看著她慌亂閃爍的眼神,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發出一聲響亮的「啵」。

  「給你看一頁。」他忽然鬆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妥協的縱容,「只能看一頁。剩下的,等你把覺睡足了,養好了精神,朕再慢慢講給你聽。」

  姝懿眼睛一亮,剛想開口爭取更多,褚臨卻忽然抓起她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左側的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那是不同於平時的沉穩,此刻顯得有些急促而劇烈。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撞在她的手心,震得她指尖發麻。

  「感覺到了嗎?」褚臨深邃的眸子緊緊鎖住她,聲音沙啞,「只要你一皺眉,朕這裡就跳得這麼快。朕不是怕你經不起風雨,朕是怕……朕自己受不住你的一點點不好。」

  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緊了些,語氣近乎懇求:「心跳這麼快,朕不敢再讓你激動了。嬌嬌,聽話。」

  姝懿怔怔地看著他,掌心傳來的熱度和震動,燙進了她的心裡。

  她所有的委屈和堅持,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這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的帝王,此刻卻在她面前,剖開了自己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面。

  「那……」姝懿咬了咬唇,聲音軟了下來,像是投降,「那就看一頁。皇上不許反悔。」

  褚臨眼底划過一絲笑意,低頭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君無戲言。」

  他直起身,走到書案前,打開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本泛黃的薄冊子。

  但他並沒有直接遞給她,而是背對著她,快速翻過了前面記錄著「流放」、「斬首」等觸目驚心字眼的頁面,只折起其中一頁,才轉身走回榻邊。

  「給。」他將冊子遞給她,另一隻手卻始終護在她身後,仿佛隨時準備支撐她可能出現的情緒波動。

  姝懿急忙接過,借著燈光仔細看去。

  那是一頁謄抄的人員名錄,紙張已經發黃髮脆,墨跡也有些暈染。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名字,但褚臨折出的這一頁,只有寥寥幾行,記錄的是某個府邸後廚的採買與幫廚名單。

  她的目光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掃過,最終,定格在角落裡的一行字上。

  【姜府西院灶房……掌勺娘子:吳氏。籍貫吳越,擅制……】

  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不清,但「吳氏」這兩個字,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姝懿的記憶深處。

  「吳氏……」姝懿喃喃自語,眉心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熟悉交織的光芒。

  她並不記得這個名字,也不記得姜府。

  可是,當她念出這個姓氏的時候,腦海中竟莫名浮現出一雙粗糙卻溫暖的手,還有那種獨特的、混合著桂花糖藕和陳年花雕的香氣。

  尚食局裡並沒有姓吳的掌勺姑姑。

  那這種熟悉感,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她抬起頭,疑惑地看向褚臨,「這是誰家的單子?為何臣妾覺得……這吳氏,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褚臨一直緊緊盯著她的反應,見她只是疑惑並未驚恐,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坐回榻邊,將她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柔聲解釋道,半真半假:「這是前朝一位獲罪官員家中的舊檔。朕查到,當年你流落尚食局前,或許曾受過這位吳娘子的照拂。她是江南人,做得一手好點心。你愛吃甜食的口味,或許便是那時養成的。」

  他隱去了「姜府」的顯赫與慘烈,只保留了這溫情的一角。

  「原來是這樣……」

  姝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頁,「難怪臣妾總覺得自己做的點心,有些手法不似宮中傳承,倒像是……像是早就刻在骨子裡的。」

  她仰起頭,看著褚臨,眼中的懷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依賴:「皇上查這個,是為了幫臣妾找回小時候的記憶嗎?」

  褚臨看著她澄澈的眸子,心中一陣酸澀。

  是為了找回記憶,也是為了……替你洗清冤屈,鋪平前路。

  「是。」他低下頭,吻去她眼睫上掛著的一顆未落的淚珠,聲音低沉而堅定,「朕說過,你的過去,朕來替你記著。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有朕陪你一起擔。」

  姝懿破涕為笑,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那漸漸平復卻依舊有力的心跳聲,小聲道:「那皇上不許再藏著掖著了。若是有關於那位吳娘子的事,還要告訴臣妾。」

  「好,都依你。」褚臨寵溺地應道,隨後將那本冊子抽走,隨手扔回案上,順勢將她壓倒在柔軟的錦被中。

  「現在,冊子看完了。」他欺身而上,手指勾開她寢衣的系帶,眼神變得幽深火熱,「該看看朕了。」

  「皇上……」姝懿的聲音瞬間變得嬌軟無力,帶著一絲羞怯的推拒,「太醫說……月份大了,要節制……」

  「朕知道。」褚臨低笑,吻落在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陣戰慄,「朕不動你。朕只是……想抱抱你。就這麼抱著,不許再想別人,也不許再想什麼吳氏李氏。」

  帷幔緩緩落下,遮住了滿室的旖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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