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瑞王的歉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後初霽,暑氣盡消。

  行宮的琉璃瓦被沖刷得澄澈明淨,倒映著洗鍊過的湛藍天幕。

  檐角下懸掛的銅鈴,偶爾被穿堂而過的涼風拂動,發出一兩聲清脆悅耳的叮噹,更襯得四下里一片靜謐安然。

  姝懿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褚臨特意尋來的前朝遊記,看得津津有味。

  腹中孩兒許是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愜意,今日格外乖順,並未如何鬧騰。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軟綢常服,未施粉黛的臉頰在日光的映照下,透著孕期特有的溫潤光澤,眉眼間滿是歲月靜好的恬淡。

  褚臨處理完幾封從京中送來的加急密折,一抬眼,便看到這樣一幅光景。

  他心中一軟,腳步放得極輕,緩步走到她身後,俯身將她圈入懷中。

  「在看什麼,這般入神?」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起一陣微癢的酥麻。

  姝懿被他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仰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卻沒什麼力道,反而更像貓兒撒嬌。

  她將書頁揚了揚,輕聲道:「在看南境的風物誌。書里說,南境有一種花,名喚夕顏,只在夜間盛開,花開時香飄十里,煞是奇妙。」

  「喜歡?」褚臨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待孩子出生後,朕帶你去南境親眼看看。」

  姝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旋即又有些猶豫:「可是,皇上日理萬機……」

  「陪著你和孩子,便是朕最重要的萬機。」褚臨打斷她的話,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朕的懿兒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朕都陪著。」

  這番話,他說得自然而然。

  姝懿的心尖卻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發軟。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世間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聲音了。

  二人正溫存間,殿外傳來李玉恭謹的請示聲。

  「皇上,瑞王殿下著人送了些東西來,說是……給宸妃娘娘賠禮的。」李玉的聲音壓得極低,顯然也知道這位王爺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褚臨抱著姝懿的動作未變,只是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道:「呈在偏殿,讓內務府的人驗看。」

  「是。」李玉領命退下。

  姝懿有些好奇,從他懷裡抬起頭:「瑞王送了什麼?」

  「無非是些不值當的小玩意兒。」褚臨輕描淡寫地說道,指尖卻下意識地梳理著她柔軟的髮絲,「前些日子他行事魯莽,驚擾了你,朕已訓斥過。他如今做這些,不過是想在朕面前全了君臣體面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姝懿澄澈的眼眸,補充道:「你若不想看,便不見。不必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

  姝懿想了想,卻道:「還是去看看吧。臣妾也想知道,瑞王殿下會送些什麼來賠禮。」

  她並非真的對禮物感興趣,只是隱隱覺得,瑞王此舉,恐怕不似表面這般簡單。

  見她堅持,褚臨便也不再多言,只牽起她的手,道:「好,朕陪你同去。」

  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其中,傳遞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偏殿之內,幾名內務府的驗官與太醫正圍著一個碩大的紫檀木箱,神情肅穆。

  見到帝妃二人駕臨,眾人連忙跪地行禮。

  「平身吧。」褚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那隻雕刻著繁複雲紋的木箱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回皇上,」為首的驗官躬身道,「瑞王府送來的是一整箱的珍稀藥材,說是聽聞皇上體虛畏寒,特意搜羅來為您固本培元。又念及宸妃娘娘身懷龍裔,這些藥材性情平和,亦可用於娘娘產後調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對皇帝的「孝敬」,又是對宸妃的「歉意」,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褚臨不置可否,只對姝懿柔聲道:「既然是給你的,你來瞧瞧。」

  姝懿頷首,緩步上前。

  一名小太監得了示意,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箱蓋打開。

  箱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極為繁複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人參的醇、靈芝的厚、以及數十種名貴藥材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息。


  這香氣本身是上佳的,聞之令人心神安寧。

  然則,在這醇厚之下,卻藏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陰冷的銳氣。

  那絲氣息極淡,仿佛是某種烈性藥材在箱中存放過久,早已散去,只留下了微乎其微的一點餘味。

  在場的太醫和驗官都未曾察覺,只當是正常的藥香。

  可這絲餘氣鑽入姝懿鼻尖的剎那,她的眉心卻控制不住地輕輕一蹙。

  腹中的胎兒仿佛也感受到了這股不祥的氣息,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帶著一種抗拒的意味。

  姝懿下意識地將手覆在小腹上,臉色有了一瞬間的蒼白。這感覺並不強烈,更像是一種源自體質本能的排斥,讓她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褚臨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側,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連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未曾錯過。

  在她皺眉的那一刻,他寬大的手掌便不動聲色地覆上她的後腰,掌心帶著灼人的溫度,將她往自己懷中帶了半步,形成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

  「難受?」他低下頭,高大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隔絕了旁人的視線。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她的耳朵,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緊張。

  姝懿靠著他,那股令人不適的感覺似乎被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沖淡了些許。

  她搖了搖頭,也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說不上難受,就是……這味道里,好像有什麼東西,有點沖。」

  她的話音未落,褚臨已然直起身。

  他的動作並不激烈,只是伸出手,「砰」的一聲,親手將那沉重的紫檀木箱蓋了回去。

  聲響不大,卻讓整個偏殿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蟬。

  褚臨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她不喜歡,退回去。」

  這七個字,沒有半分火氣,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分量。

  它清晰地向在場所有人宣告——宸妃的好惡,便是天子的是非。

  為首的驗官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結結巴巴地道:「是,是……奴才遵旨。」

  褚臨卻不再看那箱子一眼,仿佛那是什麼污穢之物。

  他轉身,從李玉隨身捧著的攢盒裡捻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蜜餞,遞到了姝懿的唇邊,動作溫柔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壓一壓味。」他低聲哄著,親眼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將蜜餞吃了下去,那緊蹙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來。

  他這才滿意,牽起她的手,旁若無人地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李玉,後續處置乾淨些。」

  「奴才明白。」李玉躬身應下,額上已是一層冷汗。

  待帝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玉直起身,看了一眼那隻華美卻不祥的紫檀木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揮了揮手,兩名侍立在暗處的御前暗衛悄無聲息地現身。

  「皇上有令,處置乾淨。」李玉言簡意賅,「將此物帶去靜室,一寸一寸地給咱家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暗衛領命,合力抬起木箱,如鬼魅般消失在偏殿之後。

  ***

  半個時辰後,靜室之內。

  一名代號為「影一」的暗衛正用特製的薄刃,一寸寸地刮著箱底的木料。

  他動作細緻入微,連木紋的縫隙都不放過。

  終於,在箱底一個極其隱蔽的榫卯接口處,他感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阻滯。

  他眼神一凝,用巧勁輕輕一撬,一塊薄如蟬翼的木片應聲而起,露出了下方一個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夾層。

  夾層之內,靜靜地躺著一張用特殊藥水浸泡過、薄如蟬翼的紙條。

  影一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其夾出,展開。

  只見上面並無長篇大論,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只有用極細的筆鋒寫下的三個字,以及一個意味深長的省略。

  那紙上赫然寫著——

  「姜氏……未絕。」

  影一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將紙條收好,身形一閃,消失在靜室之中,直奔皇帝的書房而去。

  而此刻,褚臨正陪著姝懿在內室小憩。

  他看著她恬靜安穩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眉心方才蹙起的痕跡,眼底的溫柔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醉魂草。

  方才那絲陰冷的餘氣,他雖不如姝懿那般敏銳,卻也辨認了出來。

  那是前朝禁藥,對常人無礙,但對特定血脈之人,卻有迷心亂神之效。瑞王用此物,其心可誅。

  他正沉思間,心口處傳來一聲極輕的、仿若羽毛划過的叩擊。

  這是暗衛最高等級的緊急傳訊。

  褚臨不動聲色地為姝懿掖好被角,起身,悄無聲息地步入外間書房。

  影一單膝跪地,雙手呈上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褚臨接過,展開。

  當「姜氏……未絕」那四個字映入眼帘時,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冰冷、更加危險。

  原來如此。

  瑞王褚蕭的試探,並非空穴來風。

  他知道了。

  或者說,他猜到了。

  褚臨緩緩攥緊了手中的紙條,那薄薄的紙張在他掌心化為齏粉。

  他抬起眼,望向內室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重重帷幔,落在那個他想用一生去守護的身影上。

  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她分毫。

  -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