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龍鱗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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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趙公公剛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傳喚小林子,門口便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尖細高亢的通報:

  「陛下駕到——」

  珠簾被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猛地掀開,撞擊出清脆的碎響。

  褚臨一身玄色繡金龍袍,頭戴通天冠,顯然是剛下了早朝便匆匆趕來,連常服都沒來得及換。

  他身上還帶著殿外清晨的寒氣,但那雙狹長的鳳眸在觸及屋內那道身影時,瞬間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

  「嬌嬌。」

  褚臨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見姝懿正端坐在桌前,面色有些凝重,不由得眉頭微蹙,「怎麼了?朕聽外頭的奴才說,你今日胃口不好,早膳還沒動?」

  他走到桌邊,自然而然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椅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姝懿的臉頰,指腹帶著常年習武的薄繭。

  「可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御膳房做的東西不合胃口?」

  姝懿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卻未散去。

  「陛下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她輕聲問道。

  「想你了,下了朝就沒耽擱。」褚臨低笑一聲,目光落在那桌絲毫未動的早膳上,最後定格在那盅已經揭開蓋子的雪山筍雞湯上。

  「這湯聞著倒是香。」

  褚臨順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見那湯已經不再冒熱氣,便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端起那隻白瓷碗,「有些涼了?朕替你嘗嘗溫不溫,若是涼了,讓他們拿去熱熱再喝。」

  這是他這段時間養成的習慣。

  自從姝懿懷了孕,這位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暴君,在關雎宮裡卻變得婆婆媽媽。

  凡是姝懿入口的東西,他只要在場,總要親自嘗上一口,試試冷熱鹹淡,仿佛她是那沒長大的孩童。

  眼看著那隻白瓷碗就要湊到褚臨的唇邊。

  那股被姝懿捕捉到的、極淡的「腐爛竹葉」味,隨著碗的晃動,再次在空氣中幽幽浮現。

  姝懿的瞳孔猛地一縮。

  「別喝!」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褚臨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讓碗中的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褚臨明黃色的龍袍袖口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啪!」

  白瓷碗被她這一按,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褚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轉過頭,看著姝懿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驚恐與焦急。

  作為帝王,他的反應極快。

  那一瞬間的錯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緩緩放下碗,反手握住姝懿冰涼的手指,安撫般捏了捏,聲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怎麼回事?」

  姝懿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那碗湯,聲音有些發顫:「這湯……不對。」

  「不對?」褚臨眯起眼,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碗看似誘人的雞湯,「哪裡不對?趙公公沒驗過?」

  「驗過了,銀針沒黑,小林子也嘗了,徐太醫也看過了。」姝懿語速極快地說道,「可是陛下,臣妾聞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臣妾聞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像是深秋雨後,爛在泥里的竹葉味。陰冷、潮濕,讓人噁心。」

  褚臨聞言,神色驟變。

  他知道姝懿的體質特殊。

  當年那枚「冰魄果」雖然讓她受盡苦楚,但也賦予了她異於常人的五感。

  尤其是懷孕後,她的嗅覺更是靈敏得嚇人。

  既然她說有味道,那就一定有。

  「來人!」

  褚臨猛地一拍桌子,這一掌含了內力,震得桌上的碗碟齊齊跳起,發出一陣亂響。

  殿外的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

  「宣張院判!立刻!馬上!」

  褚臨的聲音冷得像是從九幽地獄裡傳出來的,「讓他把吃飯的傢伙都帶上!若是遲了一刻,朕摘了他的腦袋!」


  「是!是!」

  門外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去傳旨。

  褚臨站起身,將姝懿拉起來,護在身後,仿佛那碗湯是什麼洪水猛獸。

  他從袖中掏出一塊明黃色的帕子,細細地擦拭著姝懿剛才碰到碗壁的手指,動作輕柔,但眼底的殺意卻濃得化不開。

  「別怕。」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朕在這裡。」

  ……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太醫院之首張院判便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關雎宮。

  他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微臣參見陛下,參見宸妃娘娘。」張院判跪地行禮,額頭上全是冷汗。

  「免了。」褚臨冷冷地指著桌上那碗湯,「宸妃說這湯里有異味。你給朕好好查查,裡面到底加了什麼東西。」

  張院判心頭一跳,連忙爬起來,走到桌邊。

  他先是取出銀針,再次試探。

  銀針入水,依舊光亮如新。

  張院判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又取出幾張試毒的試紙,浸入湯中,依舊沒有任何變色反應。

  接著,他湊近聞了聞,除了雞湯和藥材的香味,他也聞不到姝懿所說的那股腐爛竹葉味。

  「陛下……」張院判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回稟,「微臣無能,用常規的法子,確實驗不出毒性。這湯里的藥材配伍也無不妥……」

  「廢物!」

  褚臨暴喝一聲,「若是常規法子能驗出來,還要你這個院判做什麼?宸妃的鼻子從未出過錯!既然驗不出,就給朕想別的法子!」

  張院判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息怒!既然銀針試不出,那此物或許並非尋常毒藥,又或者是某種罕見的……藥引。」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微臣斗膽,請陛下准許微臣用活物試藥。」

  「准。」褚臨吐出一個字。

  張院判立刻打開藥箱的底層,從裡面取出一個特製的鐵籠子。

  籠子裡關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鼠。這是太醫院專門用來試藥的藥鼠,對毒物的反應比人要快上數倍,且極其敏感。

  張院判將籠子放在桌上,用鑷子夾起一塊浸透了湯汁的雞肉,又舀了一勺湯淋在上面,然後遞進了籠子裡。

  那小白鼠嗅到了食物的香氣,立刻湊了過來,抱著雞肉啃食起來。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隻小小的老鼠身上。

  姝懿緊緊抓著褚臨的衣袖,指節泛白。

  小白鼠吃得很歡快,不一會兒就將那塊雞肉吃了個精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一刻鐘過去了。

  小白鼠依然在籠子裡活蹦亂跳,甚至還用爪子洗了洗臉,看起來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沒有口吐白沫,沒有七竅流血,也沒有倒地不起。

  張院判的額頭上冷汗如雨下。

  難道……真的是娘娘聞錯了?

  就在張院判準備開口請罪的時候,一直盯著籠子的姝懿突然低呼一聲:

  「看它的腿!」

  眾人聞言,立刻定睛看去。

  只見那原本還在洗臉的小白鼠,動作忽然變得遲緩起來。

  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身體開始微微搖晃。緊接著,它的後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口。

  「吱——」

  小白鼠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尖叫,聲音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它並沒有死,也沒有流血。

  但它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原本柔軟雪白的皮毛,此刻竟然根根豎起,像是炸了毛的刺蝟。

  它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牙齒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那模樣,不像是中毒,倒像是……

  被扔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里,正在被活活凍僵!

  張院判臉色大變,顧不得御前失儀,猛地湊近籠子觀察。


  「這、這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籠子輕輕觸碰了一下小白鼠的尾巴。

  觸手冰涼!

  那不僅僅是體溫下降的涼,而是一種透著骨子裡的寒意,仿佛這隻老鼠體內有一塊萬年玄冰正在融化,吸走了它所有的熱量。

  「寒毒之象!」

  張院判驚呼出聲,猛地抬起頭,看向褚臨,眼中滿是驚駭,「陛下!這湯里被人下了極陰極寒之物!此物對常人或許只是體虛畏寒,但這隻藥鼠體型小,受不住這股寒氣,所以才會呈現出凍僵之態!」

  「極陰極寒……」

  褚臨重複著這四個字,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姝懿。

  姝懿也正看著他,眼中滿是後怕。

  他們都聽懂了張院判話里的意思。

  這藥,不是墮胎藥。

  它針對的,是寒。

  這世上,誰最怕寒?

  誰的體內,有著娘胎裡帶出來的、每逢陰雨天就要發作的寒毒?

  是褚臨。

  這碗湯,是借著姝懿的手,要褚臨的命!

  若是剛才姝懿沒有攔住,若是褚臨真的喝了那一口……

  以他體內的寒毒之深,再加上這碗湯里的引寒之物,兩相勾連,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寒毒爆發、理智全失,重則經脈逆行、爆體而亡!

  「好……好得很。」

  褚臨怒極反笑,那笑容卻讓人毛骨悚然。

  他鬆開姝懿的手,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還在瑟瑟發抖的小白鼠。

  「居然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

  「居然敢利用朕的女人和孩子,來給朕下套。」

  他猛地一揮袖,那隻裝著小白鼠的鐵籠子被掃落在地,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查!」

  褚臨轉過身,雙目赤紅,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暴戾之氣,「給朕封鎖御膳房!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凡是經手過這碗湯的人,從採買到洗菜,從掌勺到傳膳,全部拿下!」

  「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頭上動土!」

  「張院判!」

  「微臣在!」張院判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把這湯里的東西給朕分析出來!朕要確切的藥名!還有,立刻給宸妃請脈,看看她有沒有吸入這毒氣!」

  「是!微臣遵旨!」

  殿內亂作一團。

  姝懿看著那個暴怒的男人,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她知道,這宮裡的平靜,徹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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