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人同宅與夾縫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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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三人同宅與夾縫之痛:偽裝者的攪局與守護者的崩潰

  滬市的秋雨,纏綿悱惻,一連下了兩天,仍未有停歇的跡象。淅淅瀝瀝的雨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無孔不入的潮濕與陰冷,持續不斷地敲擊著玻璃窗欞,那聲音不像是落在窗外,更像是直接敲在了樊霄的心上,沉悶而壓抑,讓他無端地感到一陣陣心煩意亂。

  他剛剛在臥室里,小心翼翼地將游書朗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橘子味香薰擺放在床頭柜上,淡雅清甜的香氣緩緩瀰漫開來,試圖驅散這雨天帶來的黏膩感,也為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增添一絲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就聽到客廳門口傳來游書朗帶著明顯為難和猶豫的聲音,緊接著,還有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熟悉的、帶著刻意怯懦和依賴意味的附和——

  「樊霄?你……你在臥室嗎?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樊霄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游書朗站在玄關處,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濕氣,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行李箱。而緊挨在他身邊的,正是沈硯之!

  沈硯之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額角,更顯得他脆弱不堪。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已經有些褪色、邊緣開線的舊毛絨小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身上穿著單薄的家居服,肩膀因為寒冷或是「恐懼」而微微發抖,整個人縮在游書朗身側,活像一隻在淒風苦雨中無處可去、被淋得透濕的、瑟瑟發抖的流浪貓。

  「樊霄……」游書朗的目光閃爍著,始終不敢與樊霄對視,聲音里充滿了愧疚和一種難以啟齒的艱難,「他……沈硯之住的那間公寓,樓上住戶的水管半夜突然爆了,水漏得厲害,他那邊……全屋都被淹了,地板、家具……一塌糊塗。張阿姨剛才緊急打電話來說,現場一片狼藉,暫時根本沒法住人了……」

  他頓了頓,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同時感受到身邊沈硯之那「無助」的顫抖,心又軟了幾分:

  「他說……他害怕住酒店,那種陌生的環境會讓他恐慌,而且……也沒人照顧他。我……我想著,我們家不是還有一間空著的客房嗎?平時也沒人用……就……就先讓他在這裡借住幾天,過渡一下。等他那邊公寓清理乾淨、維修好了,立刻就搬走。你看……好不好?」

  他的話音剛落,沈硯之立刻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更加用力地往游書朗身後縮了縮,抬起那雙濕漉漉的、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恐懼和不安的眼睛,聲音帶著細微的哭腔和顫抖,恰到好處地補充道:

  「書朗……我……我真的不想麻煩你和樊先生的……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是,我真的好怕黑……外面還在打雷……酒店裡空蕩蕩的,沒有你在……我……我肯定睡不著,會做噩夢的……」

  樊霄死死地盯著沈硯之,試圖從那副精心雕琢的脆弱面具下,找出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他看著對方眼底那精準投放的恐懼,看著游書朗臉上那清晰可見的為難和已然傾斜的同情心,胸腔里的怒火如同被這連綿的陰雨澆透,無法熊熊燃燒,只能悶在心底,灼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痛。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所謂的「水管爆裂」、「無處可去」,根本就是沈硯之自導自演的另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踏足這個屬於他和游書朗的家,將這個最後的、純粹的避風港,也變成他攪弄風雲、施展算計的舞台!

  「不行。」樊霄的聲音斬釘截鐵,冷得像是一塊驟然投入沸水的寒冰,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我們家,不歡迎他。絕對不行。」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沈硯之,最終落在游書朗臉上,語氣強硬地提出解決方案:

  「他可以住酒店,五星級、總統套房,所有費用我來出,我可以給他包一個月!或者,我立刻讓陳默去聯繫中介,就在這附近,給他找一套條件更好、更安全的公寓,今天之內就能搬進去!總之,無論哪裡都可以,唯獨這裡——不行!」

  「樊霄!」游書朗像是被他的強硬刺傷了,立刻提高了聲音,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樊霄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融化他的堅決,「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不近人情?!他現在這個樣子!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心智就像個孩子!現在又遇到這種意外,流離失所,你讓他一個人怎麼辦?!我們既然認識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就只是住幾天而已,我保證,不會打擾到我們的正常生活!等公寓一修好,我親自送他回去!」


  「不會打擾?!」樊霄看著游書朗那雙寫滿了不理解和責備的眼睛,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絕望的失望,聲音也因為情緒的激動而微微拔高,「書朗!你清醒一點!用你的腦子想一想!這真的是巧合嗎?!這根本就是他處心積慮的算計!他就是想方設法要住進來!要登堂入室!要徹底攪亂我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你怎麼能……怎麼能用這麼惡意的想法去揣測他?!」游書朗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和難以置信,他用力甩開樊霄的手,仿佛那雙手沾滿了污穢,「他現在這麼可憐!這麼無助!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了!你怎麼還能這樣懷疑他、指責他?!樊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明明那麼善良,那麼有同情心!為什麼偏偏對他,你就變得這麼……這麼刻薄冷漠?!你到底怎麼了?!」

  「我刻薄?!我冷漠?!」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毫不留情地捏緊!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他看著游書朗那全然信任地維護著沈硯之的姿態,看著沈硯之躲在游書朗身後、那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又迅速斂去的、轉瞬即逝的得意弧度……

  一股巨大的、席捲一切的疲憊感,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抗爭,所有基於愛和守護而生的堅持,在游書朗那看似「正確」卻盲目無比的「善良」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他像一個拼盡全力卻始終無法喚醒沉睡者的守夜人,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危險降臨。

  一種破罐破摔的、混合著巨大無力感和自嘲的絕望,攫住了他。

  「……好。」樊霄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痛感。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一種……放棄了某種重要東西的頹然。

  「我同意。」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透支後的虛脫感,「他可以住進來。」

  游書朗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做出如此大的讓步,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樊霄沒有看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直直射向沈硯之,一字一頓,清晰地劃下界限,那聲音里不帶任何溫度,只有不容侵犯的警告:

  「但是,聽著,沈硯之,這是我的家,我的底線。你,只能住在客房。未經允許,不得踏入我和書朗的臥室半步,那是絕對的禁區。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影響我和書朗的正常生活與相處。並且——」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寒意:

  「如果讓我發現,你住在這裡的期間,有任何一絲一毫逾越界限、耍弄心機、試圖興風作浪的行為……我會立刻、毫不猶豫地,請你離開。沒有任何情面可講。你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

  游書朗看著樊霄那異常平靜卻讓人心驚的眼神,聽著他那些冰冷苛刻的條件,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讓他妥協的愧疚,又有一絲事情得以解決的放鬆。他連忙點頭,急切地保證道:「好!樊霄,謝謝你!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看好他,絕對不會讓他打擾到我們,絕對不會!」

  沈硯之立刻適時地露出一個如同孩童得到糖果般「純真」而「開心」的笑容,怯生生地、帶著感激看向樊霄,小聲說道:「謝……謝謝你,樊先生……我會很乖的,不會給你和書朗添麻煩的……」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遮掩下,那眼底深處,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的勝利光芒,一閃而逝。

  ---

  從那天起,這個曾經只屬於樊霄和游書朗的、充滿了愛與回憶的溫馨小窩,被迫進入了令人窒息的「三人同宅」模式。

  樊霄原本以為,只要自己劃定清晰的界限,保持高度的警惕,就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和平,守護住他與游書朗之間最後的那點私人空間。

  然而,他遠遠低估了沈硯之那精準到可怕的「攪局」能力,以及他那份將「無辜」與「依賴」表演到登峰造極的功力。沈硯之的每一個舉動,都像經過最精密計算的手術刀,精準無比地戳在樊霄每一個最在意、最脆弱的痛點上——

  清晨,廚房。

  樊霄特意起了個大早,想和游書朗一起準備一頓溫馨的早餐,找回一點往日兩人獨處時的默契與甜蜜。他剛把兩顆飽滿的雞蛋熟練地打進預熱好的平底鍋里,蛋液接觸熱油,發出誘人的「滋滋」聲響。

  就在這時,沈硯之端著一個空碗,像個幽魂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廚房門口。他穿著過於寬大的睡衣(游書朗臨時找給他的),赤著腳,眼神帶著剛睡醒般的懵懂和全然的依賴,蹭到游書朗身邊,聲音軟糯:


  「書朗……我餓了……我想喝你做的南瓜粥,甜甜的那種……你教我做,好不好?我想學……」

  他一邊說著,一邊仿佛「無意」地湊近游書朗,身體微微一側,肩膀「恰好」撞到了灶台邊上放著的一個玻璃油瓶。油瓶應聲倒下,金黃色的橄欖油瞬間汩汩流出,在乾淨的地面上迅速蔓延開一片油膩的狼藉。

  「哎呀!」沈硯之立刻發出一聲驚慌的低呼,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的油,眼神里充滿了「闖禍」後的恐懼和自責,「對不起!書朗!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笨了……又弄髒了……」

  游書朗見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關掉了樊霄那邊的爐火,也顧不上鍋里正在煎著的、即將成型的心形雞蛋,轉身就去找抹布和拖把,語氣溫柔地安撫著「受驚」的沈硯之:「沒關係,沒關係,一點點油而已,收拾乾淨就好了,你沒劃傷吧?下次小心點就好。」

  他蹲下身,耐心地擦拭著地面,完全忘記了身後灶台上,那個因為被中途關火、邊緣已經開始微微發焦糊掉的雞蛋。

  樊霄僵立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著鍋里那片代表著心意和期待、此刻卻變得狼藉不堪的煎蛋,又看著游書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笨手笨腳」的沈硯之身上……心臟像是被一塊沉重而冰冷的巨石死死壓住,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一種被徹底忽視和邊緣化的尖銳痛楚,密密麻麻地刺穿了他的神經。

  午後,陽台。

  難得的,雨勢稍歇,幾縷蒼白的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樊霄好不容易處理完公司緊急郵件,想著和游書朗在灑滿陽光的陽台小坐片刻,聊一聊朗星生物接下來與德國實驗室對接的具體事宜,也享受一下久違的二人世界。

  他剛把兩個舒適的靠墊在陽台的藤製沙發上擺好,游書朗也拿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走過來。

  然而,兩人的屁股還沒坐熱,沈硯之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抱著那個舊毛絨小熊,「噠噠噠」地跑了過來。他看也不看樊霄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徑直擠到兩人中間,一屁股坐了下來,硬生生將樊霄擠得向旁邊挪了半個位置。

  他手裡舉著一本色彩鮮艷的兒童繪本,仰起臉,用那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望著游書朗,聲音帶著撒嬌般的意味:

  「書朗,你給我講這個故事好不好?昨天你講到小熊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後來它怎麼樣了?我好擔心它……你講給我聽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故意將頭靠向游書朗的肩膀,占據了游書朗大部分的注意力,同時,他那雙看似天真懵懂的眼睛,卻時不時地、狀似無意地抬起,瞟向旁邊臉色鐵青的樊霄,嘴角甚至還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了挑釁和嘲弄的「無辜」笑容。

  樊霄看著他那副鳩占鵲巢還洋洋得意的嘴臉,看著游書朗因為不忍心拒絕而拿起繪本、開始柔聲講述的樣子,胸腔里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炸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本該屬於他和游書朗的寧靜角落。

  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沙發上,聽著陽台上隱約傳來的、游書朗溫柔的講述聲和沈硯之偶爾發出的、如同銀鈴般(在他聽來卻無比刺耳)的「純真」笑聲,心臟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缸濃度極高的陳醋里,酸澀、脹痛,幾乎要腐蝕掉他所有的堅持和期待。

  深夜,客廳。

  樊霄特意選了一部兩人大學時期都極其喜愛的經典老電影,早早調暗了客廳的燈光,營造出溫馨懷舊的氛圍。他想借著電影,和游書朗重溫舊夢,找回一些被近日種種瑣碎和干擾所磨蝕的親密感。

  電影剛開場,片頭音樂緩緩響起,游書朗也剛剛在他身邊坐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這氣氛漸入佳境之時,客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沈硯之探出半個身子,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他抱著雙臂,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和顫抖:

  「書朗……外面……外面好像又在打雷了……聲音好響……我……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好害怕……我不敢睡……你能不能……過來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好不好?求求你了……」

  游書朗看著他瑟瑟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的樣子,再聽到窗外確實隱約傳來的、沉悶的雷聲,心中那根名為「同情」和「責任」的弦,再次被狠狠撥動。他幾乎是立刻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歉意和不忍,回頭對樊霄低聲說道:「對不起,樊霄,你看他……我就過去陪他一會兒,等他睡著就回來,很快的……」

  說完,他甚至沒等樊霄回應,便快步走向客房,跟著沈硯之走了進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里,瞬間只剩下樊霄一個人。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黑白電影的影像無聲地流轉,男女主角在雨中深情擁吻,那是他們當年一起看時,曾為之動容落淚的經典場景。然而此刻,那畫面在樊霄模糊的視線里,只剩下扭曲的光影和嘈雜的背景音。

  他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仿佛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肩膀處,似乎還殘留著游書朗靠過來時那短暫的、溫暖的觸感,此刻卻變得無比冰涼。

  黑暗中,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衝破了他一直強行築起的堤防,從眼眶中洶湧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他沒有去擦,只是任由它們肆意流淌,仿佛要流盡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憤怒、無力以及那深不見底的……被遺棄感。

  ---

  這樣的日子,在壓抑和憋悶中,緩慢地爬行了一周。

  樊霄感覺自己像一根被不斷拉扯的橡皮筋,已經繃緊到了極限,隨時都可能「啪」地一聲斷裂。

  他特意翻出了日曆,用紅筆圈出了那個被他們兩人都珍視的日子——是他們在泰國湄南河畔,正式簽署婚書、成為法律承認的伴侶的紀念日。

  他想要做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來挽回一些正在不斷流失的東西。他偷偷訂了游書朗最喜歡的、帶著露水的新鮮野薔薇,那淡粉色的花瓣,象徵著他們之間曾經純粹而堅韌的感情。他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工作,親自下廚,對照著游書朗的口味,精心準備了一桌子他愛吃的菜。餐廳的桌上鋪上了乾淨的桌布,擺好了精緻的餐具,甚至點上了兩隻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香薰蠟燭。

  他想告訴游書朗,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無論有多少人試圖闖入他們的世界,這個家,他們的感情,依然是他最珍視的、不容玷污的聖地。

  傍晚,當游書朗結束一天的工作,帶著些許疲憊推開家門時,樊霄立刻迎了上去,手中捧著那束嬌艷欲滴的野薔薇,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期待而溫柔的笑容,想要將花遞給他,想要說一句「紀念日快樂」。

  然而,他的嘴唇剛剛張開,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

  「砰!」

  客房的門被猛地從裡面撞開!

  沈硯之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甚至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天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弄出來的),他踉踉蹌蹌地衝出來,然後痛苦地蜷縮著蹲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仿佛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呻吟:

  「書朗……書朗……我肚子……肚子好疼……像有刀在絞一樣……好疼……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游書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公文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立刻沖了過去,蹲下身扶住沈硯之顫抖的身體,聲音里充滿了焦急和恐慌:「怎麼會突然肚子疼?!是不是中午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別怕別怕,我馬上帶你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去!」

  「不……不去醫院……」沈硯之死死抓住游書朗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里,他抬起冷汗涔涔的臉,眼神渙散而脆弱,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執拗的依賴,「我不要去醫院……那裡好可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只要你……只要你陪著我……你在我身邊……我就不那麼疼了……書朗……別走……求求你……」

  樊霄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

  他手中的那束野薔薇,仿佛有千斤重。他看著餐桌上那桌精心準備、此刻卻在一點點失去溫度的菜餚;看著搖曳的燭光下,那兩份孤零零的、無人享用的餐具;再看看眼前這幕「危急萬分」、徹底奪走了游書朗所有注意力的「苦情戲」……

  心中那根緊繃了太久、承受了太多的弦,在這一刻,伴隨著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清脆的斷裂聲,徹底崩斷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包容……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夠了——!!!」

  樊霄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嘶吼!他狠狠地將手中那束象徵著愛與紀念的野薔薇,用力摔砸在地上!嬌嫩的花束與堅硬的地板猛烈撞擊,淡粉色的花瓣瞬間四散迸濺,如同破碎的心,零落滿地,沾染了塵埃。

  他的眼眶通紅,裡面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目光如同燃燒的烙鐵,死死地釘在依舊蜷縮在地上的沈硯之身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崩潰而劇烈顫抖:

  「沈硯之!你他媽的別再裝了——!!!」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嘶喊,「你明明就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見不得我們有一點好!見不得我們過一天安生日子!你以為你這樣無休無止地裝可憐、博同情,書朗就會永遠圍著你轉嗎?!你以為你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一直攪和下去,直到把我們的生活徹底毀掉嗎?!啊——?!」


  沈硯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怒火嚇得渾身劇烈一顫,像只受驚的兔子,更加用力地縮進游書朗的懷裡,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聲音破碎而委屈:

  「書朗……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真的肚子好疼……他為什麼要這樣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凶……我好害怕……」

  游書朗看著眼前徹底失控崩潰的樊霄,又看著懷裡「痛苦」不堪、淚流滿面的沈硯之,大腦一片空白,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混亂、撕扯和無所適從的愧疚。他想去安撫明顯處於痛苦邊緣的樊霄,卻又無法狠心推開這個看似正在承受病痛折磨的「弱者」,只能徒勞地伸出手,試圖去拉樊霄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懇求:

  「樊霄!樊霄你冷靜一點!別這樣!他……他現在是真的不舒服!有什麼話,我們等他好一點再說,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再說?!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再說?!」樊霄猛地甩開游書朗的手,那力道之大,讓游書朗踉蹌了一下。他看著游書朗,眼底不再是憤怒,而是濃得化不開的、如同深淵般的絕望和心碎,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我們的紀念日!我們的約定!我們之間所有重要的、珍貴的時刻!全都被他毀了!一次又一次!書朗!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裡?!你的心到底在哪裡?!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看到我的委屈?!看到我他媽的有多難受?!看到我為了守住這個家,守住你,每天都在忍受著什麼——?!」

  他再也說不下去,猛地轉過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臥室,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狠狠摔上了房門!那巨大的聲響,如同喪鐘,迴蕩在驟然死寂的客廳里。

  客廳中,游書朗僵立在原地,一隻手還維持著被甩開的姿勢,另一隻手則徒勞地虛扶著依舊在「啜泣」的沈硯之。

  他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臥室門,耳邊迴蕩著樊霄那字字泣血般的絕望控訴,再看看身邊這個看似脆弱無助、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引爆一切矛盾的沈硯之……

  滾燙的眼淚,終於衝破了所有防線,洶湧而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份自以為是的「善良」和「不忍」,究竟給那個他最深愛、最應該去呵護的人,帶來了怎樣深重的痛苦和折磨。

  他也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留下沈硯之的決定,產生了動搖骨髓的、巨大的懷疑和不確定。

  他……真的做錯了嗎?

  ---

  主臥室內。

  樊霄背靠著冰冷堅硬的房門,身體控制不住地沿著門板滑落,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他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床頭柜上——那裡,安靜地擺放著那本紅色的、印著泰文和中文的婚書。照片上,他和游書朗肩並肩,在曼谷燦爛的陽光下,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毫無陰霾,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可是現在……

  他看著照片上游書朗溫柔的笑容,再回想剛才客廳里,他對自己那帶著責備和不理解的眼神……心臟像是被無數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切割,傳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毀滅性的劇痛。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包容,足夠堅定,足夠強大,就能像堅固的堤壩一樣,抵禦住所有外來的風浪,守護好他和游書朗之間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可直到此刻,他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沈硯之那毫無底線的偽裝算計,和游書朗那盲目心軟的善良面前,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愛與守護……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窗外,滬市的秋雨依舊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場無聲戰役中,率先崩潰的守護者,奏響一曲悲傷的輓歌。

  這場由精心偽裝拉開序幕的「三人同宅」荒誕劇,終究還是讓那個最珍視這份感情、拼盡全力想去守護的人,先一步……被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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