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聖巴巴拉空宅與華盛頓古堡:逃亡路上的細微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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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聖巴巴拉空宅與華盛頓古堡:逃亡路上的細微疑雲

  加州的聖巴巴拉,即使在凌晨,也本應沉浸在其特有的、慵懶而富裕的寧靜之中。然而,此刻,在通往山頂私人別墅的蜿蜒山路上,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緊繃氣氛正在無聲地蔓延。十幾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特警車輛,如同暗夜的幽靈,關閉了所有車燈,僅憑微光夜視儀指引,悄無聲息地停靠在別墅外圍視覺死角的陰影里。引擎早已熄滅,山林間只剩下風吹過桉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名昆蟲的鳴叫。

  樊霄坐在領頭的指揮車裡,身體如同雕塑般凝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抿的薄唇泄露出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車內光線昏暗,只有電子設備屏幕發出的幽藍光芒,映照著他輪廓分明卻寫滿疲憊與焦灼的側臉。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緊緊攥著那份幾乎要被揉碎的別墅平面結構圖,仿佛要將這紙張嵌入骨血。眼底密布的紅血絲,像是連日來不眠不休、瘋狂搜尋烙下的印記,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刺眼。

  距離如此之近。地圖上的坐標,線人的情報,所有線索都指向這裡——沈硯之在聖巴巴拉的巢穴。他幾乎能透過這冰冷的圖紙,感知到別墅內的氣息,想像出遊書朗此刻可能正沉睡在哪個房間,眉頭是否依舊習慣性地微蹙,還是……在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中,展露著被篡改記憶後、全然信賴的微笑?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痙攣。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重無法逾越的深淵。他怕,怕看到游書朗受到任何傷害,更怕這一次的撲空,會成為壓垮他最後希望的稻草。

  「樊先生,所有突擊小隊已就位,狙擊點視野清晰,外圍封鎖完成。」對講機里傳來特警隊長壓低後依舊沉穩有力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死寂,「行動計劃不變,三分鐘後,從東西兩側同時突破,優先控制別墅內所有人員,確保人質安全。請您遵照約定,待在後方安全區域,等待我們的消息。」

  「不,」樊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我要跟你們一起進去。」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車窗,死死鎖住那片隱匿在林木之後、僅能窺見一角燈火的建築,「我必須第一時間確認他的安全。」他不能再等了,哪怕多一秒的延遲,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他無法忍受隔著人牆、在混亂之後才看到游書朗的場景,他必須親自確認,立刻,馬上。

  特警隊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在評估風險。樊霄的身份和在此事上投入的資源,讓他擁有一定的話語權,但直接參與突擊行動,依舊不合規矩。最終,隊長妥協了,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可以,但請您務必跟在我身後,聽從指揮,確保自身安全。」

  「明白。」樊霄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凌晨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帶著草木的濕氣,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拉緊了黑色戰術外套的拉鏈,目光如同鷹隼,緊緊跟隨著前方那些訓練有素、動作迅捷如獵豹的特警隊員。

  三分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當手錶的秒針精準地划過預定刻度,行動信號發出!

  「行動!」

  「砰——!!」

  巨大的破門撞擊聲,如同驚雷,悍然撕裂了聖巴巴拉山頂的寧靜。堅固的別墅大門應聲向內崩開。幾乎在同一時間,東西兩側也傳來了玻璃破碎和突入的聲響。黑影如潮水般湧入別墅內部,伴隨著短促而清晰的指令聲、腳步聲,以及紅外線瞄準器發出的、在昏暗環境中清晰可見的紅點,在牆壁和家具上快速移動搜尋。

  「客廳安全!」

  「廚房安全!」

  「一樓走廊清除!」

  樊霄緊跟在特警隊長身後,衝進了別墅。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飛速掠過每一個闖入視線的角落。

  客廳的茶几上,擺放著一個精緻的玻璃香薰瓶,裡面是游書朗偏愛的、帶著清新微甜的橘子香氣,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餐廳的長桌上,還殘留著未及收拾的餐具,兩隻高腳杯,其中一隻杯沿還沾著些許紅酒的痕跡,另一隻則乾淨如新,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造型可愛的甜點。通向露台的玻璃門敞開著,夜風捲入,吹動了藤椅上那本攤開的畫冊,畫紙上,是用炭筆勾勒的、尚未完成的向日葵花田,筆觸細膩,充滿了生命力,旁邊還散落著幾支削好的畫筆……

  這一切的一切,都帶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無比清晰地證明著,游書朗昨晚,甚至是不久前,還真實地存在於這個空間裡。他在這裡呼吸,在這裡用餐,在這裡作畫,在這裡……與沈硯之共度時光。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穿著樊霄的神經,既讓他因為確認了游書朗的蹤跡而心跳加速,又因為這溫馨場景背後隱含的意義而痛徹心扉。


  然而,隨著搜索的深入,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逐漸淹沒了樊霄。

  太安靜了。

  除了特警隊員行動的聲音,整棟別墅聽不到任何其他的響動——沒有驚慌的腳步聲,沒有質問聲,甚至沒有睡夢中被驚醒的囈語。

  「報告!主臥室空無一人!床鋪有使用痕跡!」

  「報告!二樓所有房間排查完畢,未發現目標人物!」

  「報告!地下室和閣樓已徹底搜查,沒有異常!」

  「報告!車庫少了一輛黑色賓利飛馳,確認是登記在沈硯之名下的車輛!應該是提前撤離了!」

  一聲聲冰冷的匯報,透過對講機清晰地傳來,如同重錘,一記又一記,狠狠砸在樊霄的心口。他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空,耳鳴聲尖銳地響起。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低吼一聲,如同困獸,猛地推開身前的人,不顧一切地衝上了二樓,徑直闖入了那間顯然是主臥的房間。

  臥室里瀰漫著與游書朗身上曾經相似的、淡淡的雪松與洗滌劑混合的氣息。大床略顯凌亂,一側的枕頭甚至微微凹陷,仿佛主人剛剛起身離開,被褥間還殘留著些許體溫的餘韻。樊霄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住了床頭櫃。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支游書朗常用的、品牌特定的繪圖鉛筆。筆尖因為頻繁使用而有些鈍圓,筆桿上甚至能看到他指尖長期摩挲留下的細微痕跡。最讓樊霄心臟驟停的是——那支筆的筆帽,沒有蓋上。就那樣隨意地放在那裡,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拿起它,繼續完成那幅未盡的向日葵。

  走得如此匆忙……連這點細節都顧不上嗎?

  樊霄踉蹌著走到床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頹然跌坐在尚存餘溫的床沿。他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鉛筆,冰涼的筆桿入手,他卻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殘留的、屬於游書朗的指尖溫度。但這微弱的、虛幻的暖意,根本無法抵禦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徹骨的寒意。

  他來了,他終於找到了這裡。可等待他的,只是一座尚存愛人氣息、卻已人去樓空的華麗牢籠。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將那隻無帽的鉛筆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筆夾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他布下了天羅地網,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晚了一步?沈硯之難道能未卜先知?

  「先生,」陳默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拿著一個微型U盤,「我們在別墅的監控系統和外圍幾個隱蔽的傳感器里,發現了這個。技術組初步分析,沈硯之在我們內部的通訊鏈路上,可能安插了釘子,或者利用了極其高超的監聽技術。我們的行動消息……被提前泄露了。根據系統日誌和車輛離開的監控片段推斷,他們至少在我們抵達前一個小時,就已經從容撤離。」

  「泄……露……」樊霄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為絕望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眸子,瞬間迸射出駭人的狠戾與冰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查!給我徹查!動用一切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內鬼給我揪出來!」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腥氣,「同時,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資源,查所有離開聖巴巴拉的交通路線!私人飛機航線申請、高速公路監控、鐵路客運記錄……任何可能的方式,哪怕是把太平洋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的去向!」

  他絕不會放棄。沈硯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帶著游書朗躲到天涯海角,他樊霄也要窮追不捨,哪怕踏碎凌霄,攪翻地獄,也定要將他的書朗,從那個精心編織的虛假幻境中,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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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平流層之上,一架灣流G650私人飛機正平穩地穿梭在濃厚的雲海之間。機艙內燈光被刻意調得很柔和,營造出一種靜謐的氛圍,卻無法驅散游書朗心頭逐漸聚攏的疑雲。

  他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羊絨毛毯,目光有些茫然地注視著舷窗外。下方是翻滾不息、如同白色棉絮般的雲層,上方則是幽深無垠、綴著幾顆寂寥星辰的墨藍色天幕。飛行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但他依舊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行程變更。

  「阿硯,」他轉過頭,看向身旁正在筆記本電腦上快速敲擊著什麼的沈硯之,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我們為什麼突然要去華盛頓?之前不是說,很喜歡聖巴巴拉的陽光和牧場,計劃要多待幾天的嗎?我還想……再去畫一次那片向日葵花田。」

  沈硯之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他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游書朗所熟悉的、那種能撫平一切不安的溫柔笑容。他合上電腦,側過身,伸手輕輕握住了游書朗放在毛毯上的手。


  「公司那邊臨時出了點急事,有幾個非常重要的合約和董事會決策,必須我親自去華盛頓處理一下。」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擔心,只是小事,很快就能解決。等忙完了這陣,我帶你去一個更安靜、更美的地方度假,好不好?聽說華盛頓州北部的聖胡安群島也很漂亮,我們可以去那裡看鯨魚。」

  他的笑容依舊完美,語氣也充滿了慣常的寵溺,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商務出行。然而,游書朗卻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同尋常的地方——沈硯之握住他的那隻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顫抖;他眼底深處,那飛快掠過的一絲未能完全掩藏的慌亂與警惕,與他平靜的語氣形成了微妙的反差;甚至在他回答問題時,目光都有一瞬間的游移,似乎心思並不完全在此。

  這種心不在焉的緊繃感,是游書朗在過去這段被「呵護」得無微不至的日子裡,從未在沈硯之身上感受到的。

  「可是……我們走得太匆忙了,」游書朗小聲地、帶著些許失落說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台已經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似乎殘留著一些快速閃過的、他看不懂的代碼和地圖界面,「我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那本畫冊,還有才畫了一半的向日葵……」 那些都是他近日來,在沈硯之引導下,逐漸投入了情感和時間的「愛好」。

  「沒關係,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沈硯之立刻接口,語氣輕快,試圖將這個話題一帶而過,「到了華盛頓,我立刻讓人給你準備全新的,最好的畫具,最好的顏料。你喜歡什麼牌子的,我們就買什麼牌子的,或者把整個畫材店搬回來都可以。」他伸手,親昵地揉了揉游書朗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飛行時間還長,你看起來有點累,要不要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叫你,保證不會錯過任何風景。」

  游書朗看著他溫柔得無懈可擊的臉龐,最終還是將喉嚨口的疑問咽了回去。他順從地點了點頭,依言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然而,他根本無法入睡。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離開別墅前那混亂而急促的一幕——沈硯之接了一個加密電話,他甚至沒聽清對方說了什麼,只看到沈硯之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陰沉無比,甚至閃過一絲……殺意?緊接著,他甚至來不及換下家居服,就被沈硯之近乎粗暴地拉著手腕,匆匆塞進了車庫裡的車。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一句低沉的「別問,跟著我」。車子在山路上飛馳,遇到一個臨時設立的檢查點時,沈硯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他整個護在身後,手臂肌肉緊繃,與執勤人員對話的語氣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強自鎮定的緊張感。還有……飛機上那位面容姣好的乘務長,在為他遞上毛毯時,看他的眼神,似乎也帶著一絲複雜的、類似於同情或者擔憂的異樣情緒……

  這些碎片化的、細微的不對勁,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他被沈硯之刻意營造的、溫暖安謐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不安的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悄然萌發。

  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不該有」的疑慮甩出去。他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沈硯之是為了他好,是為了他們的未來在努力。公司事務緊急,壓力巨大,他有些反常也是情有可原。自己不應該胡思亂想,更不能在這種時候給他添麻煩。要相信他,必須相信他……這是支撐著他現在這個「世界」的唯一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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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時的飛行在壓抑的沉默中度過。私人飛機最終降落在華盛頓州一個偏僻的、似乎主要用於私人飛機起降的小型機場。跑道周圍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夜色深沉,只有跑道燈和停機坪上寥寥幾盞照明燈,勾勒出荒涼孤寂的輪廓。

  一輛車窗貼著深色膜的黑色越野車早已如同蟄伏的野獸,等候在舷梯之下。沈硯之沒有絲毫停留,緊緊牽著游書朗的手,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他快速帶下飛機,塞進了車的后座。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界。

  車子立刻啟動,沒有絲毫耽擱,駛離機場,一頭扎進了更加深邃、不見盡頭的山林公路。道路兩旁是參天的古木,枝椏交錯,將本就稀疏的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車內投下晃動不安的陰影。

  「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嗎?」游書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荒涼原始的景色,忍不住再次開口詢問。這種與世隔絕的感覺,讓他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這與他認知中沈硯之通常會選擇的、位於繁華都市核心或者風景優美度假區的住所,截然不同。

  「快到了,」沈硯之的聲音在昏暗的車廂內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的目光銳利地緊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仿佛在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追蹤者。他握著游書朗的手,掌心比平時更加灼熱,甚至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冷的汗濕,黏膩地貼在一起,這種感覺讓游書朗非常不適,卻又不敢輕易抽回。「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非常安全,絕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他重複著「安靜」和「安全」,像是在對游書朗說,又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車子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穿過一片幾乎完全遮蔽了路徑的茂密藤蔓和灌木叢後,一座龐大而陰森的建築物,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史前巨獸,赫然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那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復興式古堡。由巨大的、色澤暗沉的花崗岩壘砌而成,歲月的風雨在石牆上留下了大片斑駁深色的水漬和蜿蜒的苔蘚。高聳的塔樓尖頂直刺灰濛濛的夜空,幾扇狹長的窗戶如同怪物眯起的眼睛,透出零星幾點昏黃卻毫無暖意的燈光。古堡四周環繞著高大的、鐵藝鍛造的圍欄,尖端鋒利,藤蔓植物如同巨蟒般纏繞其上。整座建築散發著一股沉重、壓抑、與世隔絕的腐朽氣息,與聖巴巴拉那棟充滿陽光、薰衣草香和現代藝術感的別墅,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鮮明對比。

  「這是……?」游書朗看著眼前這座仿佛只存在於中世紀恐怖故事中的建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疑慮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塞滿了他的胸腔。

  「是我母親家族名下的一處老產業,建於十九世紀末,有很長的歷史了。」沈硯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游書朗卻敏銳地捕捉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細微的吞咽動作,「很久沒人常住,但定期有人維護,基礎設施是完善的。這裡……足夠隱蔽,也足夠安全。」他特意加重了「隱蔽」和「安全」這兩個詞的讀音。

  他拉著游書朗下了車,冰冷潮濕的山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古堡厚重的橡木大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被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舊式管家服、面容刻板如同蠟像的老者沉默地站在門內,微微躬身。

  內部的景象更是讓游書朗感到窒息。挑高的大廳極其寬敞,卻空蕩得能聽到腳步的回聲。裝飾極盡奢華——褪色的波斯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燈蒙著灰塵,懸掛在穹頂,牆壁上掛著顏色暗沉、內容陰鬱的宗教油畫,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舊木材、灰塵和淡淡霉味的冰冷氣息。雖然看得出經過了倉促的打掃,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被時光遺忘的孤寂與陰冷,根本無法驅散。

  沈硯之沒有在大廳停留,直接帶著游書朗沿著一條光線昏暗的旋轉石梯上了三樓,走進一間準備好的臥室。

  房間很大,甚至可以說空曠。除了一張看起來異常堅固、掛著暗色帷幔的四柱大床,一個同樣笨重的雕花衣櫃,以及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外,幾乎再無他物。壁爐里沒有生火,冰冷的石材更添寒意。而最讓游書朗感到心驚肉跳的,是那扇唯一的、狹長的、本該用來採光和通風的窗戶——

  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柵欄,被粗大的螺栓死死地固定在窗框內外,將窗外那一片壓抑的森林景色,切割成了無數個令人絕望的小塊。

  游書朗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冰冷的鐵欄上,心臟像是被猛地重擊,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暈厥的抽痛。一股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抗拒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這根本不是安全措施……這分明是……

  「窗戶上……怎麼會有這個?」他指著那些鐵柵欄,聲音無法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連尾音都變了調。

  沈硯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游書朗直視的目光。他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鐵欄,語氣試圖保持平靜:「古堡年代久遠,當初建造時,為了防範山裡的野獸,或者……一些不必要的闖入者,所以加裝了這些。年代久了,一直也沒拆除。」他轉過身,重新走向游書朗,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安撫的笑意,「你別多想,這裡很安全,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你。」

  他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抱住游書朗微微發抖的身體,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

  一種近乎祈求的、不易察覺的脆弱:「書朗,相信我,再給我一點時間。等外面的一些……麻煩事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們就能像在聖巴巴拉時計劃的那樣,找一個真正安靜美麗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就我們兩個人,再也不分開。」

  游書朗僵硬地靠在他懷裡,鼻腔里充斥著沈硯之身上那熟悉的、此刻卻讓他感到莫名窒息的雪松香氣。他看著眼前冰冷的鐵欄,看著這間空曠得如同牢房般的臥室,看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房門,心底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疑慮,如同獲得了養分的藤蔓,瘋狂地滋長、纏繞,幾乎要衝破那層被精心構築的記憶帷幕。

  可是,長期的依賴和「被拯救」的感恩,以及那份被植入的、對沈硯之全然的信任,依舊如同枷鎖,束縛著他的思想和質疑。他掙扎著,在巨大的不安和慣性依賴之間,最終,還是艱難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絲乾澀的聲音:


  「……我相信你,阿硯。」

  他不知道,這座看似提供庇護的古老石堡,其實是沈硯之在窮途末路時,為他精心挑選的、更加堅固也更加隱蔽的黃金牢籠。

  他更不知道,那個他此刻依然選擇去「相信」的人,正在用一層又一層的謊言和欺騙,將他與真實的世界徹底隔絕,試圖將他永遠囚禁在這座名為「愛」的、虛幻的孤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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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遙遠的聖巴巴拉,天色已蒙蒙亮。徹夜未眠的樊霄,眼底是焚盡一切後的灰燼與重新燃起的、更加熾烈的決絕火焰。陳默將一份剛剛破譯傳輸過來的情報,遞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追蹤到了。沈硯之的私人飛機,使用了偽造的飛行計劃,但最終還是在一個小時前,降落在華盛頓州斯諾霍米什縣的一個小型私人機場。交叉比對車輛信息和沈家過往的資產記錄,確認他們在華盛頓州北喀斯喀特山脈深處,擁有一座繼承自母系家族的、幾乎被遺忘的十九世紀古堡產業,名為『鴉巢』。」

  「華盛頓……古堡……『鴉巢』……」樊霄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手指緊緊攥著那份單薄卻重逾千斤的情報紙張,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他抬起頭,望向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線,那裡是華盛頓州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那是在絕境中看到唯一生路後的、不顧一切的瘋狂。

  「陳默,立刻準備飛機,調動我們在華盛頓州所有的人手和裝備。」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去華盛頓,去那個『鴉巢』。」

  「這一次,就算是把那座古堡連同整座山都夷為平地,我也絕不會……再讓他從我的眼前消失!」

  一場橫跨美國西海岸的追逐,即將抵達終點。

  虛假的溫情面紗已被撕開,冰冷的囚籠顯露真容。

  而沉睡在謊言深處的真實記憶,是否能夠穿透這重重迷霧,在這座陰森古老的石堡中,尋找到那一線甦醒的曙光?

  風暴,即將在華盛頓的深山中,上演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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