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雞飛狗跳補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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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雞飛狗跳補習記

  四月,春意終於在滬市站穩了腳跟。

  冬日殘留的最後一絲凜冽被徹底驅散,溫暖的、帶著植物新生氣息的南風,輕柔地拂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法租界的梧桐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像是給虬結的枝幹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綠紗。陽光也變得慷慨起來,金燦燦地灑滿大地,透過明淨的玻璃窗,將初三(二)班教室照得亮堂堂堂。

  然而,在這片盎然的春意之中,教室里的氣氛卻如同拉滿的弓弦,緊繃得幾乎一觸即斷。

  黑板的右上角,用鮮紅如血的粉筆,寫著一行令人心驚肉跳的大字——

  「距離中考還有 60 天」

  那數字「60」,仿佛帶著倒計時的滴答聲響,敲打在每一個初三學子的心尖上。空氣里瀰漫著粉筆灰、油墨試卷,以及一種無聲的、集體性的焦慮混合而成的特殊氣味。課間休息時,往日追逐打鬧的景象大大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伏案疾書、或是三五成群激烈討論題目的身影。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地帶著睡眠不足的痕跡和對未來的迷茫與期盼。

  游書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印刷精美的「滬市第一中學招生簡章」。紙張的邊緣,因為被他反覆摩挲和用力捏握,已經顯得有些毛糙,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滬市一中。

  那是全市無數初中生夢寐以求的學術殿堂。不僅僅因為它頂尖的教學資源、雄厚的師資力量和輝煌的升學率,更因為它每年都會為成績極其優異的學生提供一筆堪稱豐厚的獎學金。對於游書朗這樣家境普通的學生來說,那筆獎學金,不僅僅是榮譽的象徵,更意味著能切實地減輕家庭的負擔,是他一直以來默默追逐的目標,是照亮他枯燥備考路上的一盞明燈。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最近幾次至關重要的模擬考試,他的總分就像是在走鋼絲,總是在一中往年的錄取分數線邊緣危險地徘徊,時而上浮幾分帶來希望,時而下沉幾分又讓人絕望。就像此刻,他盯著簡章上往年的錄取分數段,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最讓他心裡沒底,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著他自信的,是英語。

  他的英語成績,像一艘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總是在八十五分到九十二分之間起伏不定。完形填空的語境判斷,閱讀理解的長難句分析,作文的地道表達……這些薄弱環節,如同一個個隱藏的陷阱,總是在關鍵時刻讓他失分。距離穩定的九十五分以上,衝擊獎學金的目標,總是差著那麼看似微小、卻又難以逾越的兩三分。這兩三分,在此刻的他看來,如同天塹。

  「又在研究一中的簡章?」

  一個清冽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於胸的淡淡笑意,從他身側傳來。

  游書朗抬起頭,便對上了樊霄的目光。樊霄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站在他的課桌旁,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在這春日的光線下,整個人清爽得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

  樊霄沒有多問,而是直接將一本嶄新的、厚度可觀的黑皮筆記本,輕輕推到了游書朗的面前。筆記本的封面是質感極佳的硬皮,上面用深藍色的鋼筆字,工整而有力地書寫著一行字——「游書朗專屬英語高頻錯題整理與技巧精析」。那字跡,如同他本人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和力量感。

  「我把近五年滬市中考英語真題里,出現頻率最高、最容易失分的題型和知識點,都重新梳理歸納了一遍。」樊霄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每個錯題下面,都標註了對應的語法點、解題思路陷阱,以及舉一反三的同類型例題。後面還附了我總結的一些應試技巧和作文高分模板。」

  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點在筆記本的目錄頁,那裡條分縷析,分類極其詳盡。他的目光落在游書朗有些怔忪的臉上,語氣自然而體貼,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如果你願意,每天放學後,可以繼續去我家。我們針對這些薄弱環節,進行專項突破訓練。以你的基礎和悟性,加上正確的方法,六十天,足夠把英語穩定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甚至衝擊滿分。」

  游書朗看著眼前這本凝聚了心血的錯題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封面,心裡頓時湧上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溫暖和感動的熱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的英語功底有多麼紮實深厚,那是一種近乎母語般的語感和系統化的知識體系。如果能得到樊霄這樣系統而高效的幫助,突破英語這個瓶頸,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對優異成績的渴望,對一中獎學金的嚮往,幾乎要讓他立刻點頭答應。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動,那個「好」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一種無形的牽絆感從身後傳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上次因為和樊霄走得太近而引發的、與陳平安之間那場漫長而煎熬的冷戰。陳平安那雙帶著委屈、憤怒和被背叛感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後灼灼地盯著他。

  他不能……不能再讓平安那樣難過。

  果然,預感成了現實。

  沒等游書朗組織好語言,做出任何回應,他身後的陳平安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噌」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得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刺啦」一聲,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同學的目光。

  陳平安一把從桌上搶過那本黑皮錯題集,像是搶奪什麼至關重要的戰利品。他緊緊將筆記本抱在懷裡,仰起頭,瞪著樊霄,眼神里充滿了全副武裝的警惕和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堅定,聲音響亮地宣布:

  「補習可以!」他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但我也必須去!書朗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跟你們一起補習!」

  樊霄臉上的那絲淺淡笑意,如同被寒流瞬間凍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陳平安時,裡面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赤裸裸的厭惡與冰冷——這個陰魂不散的跟屁蟲!他好不容易才再次營造出與游書朗單獨相處、深化感情的機會,竟然又被這個蠢貨橫插一腳!

  胸腔里翻湧著暴戾的怒火,他幾乎想立刻用最刻薄的語言讓陳平安滾遠點。

  然而,他的目光餘光,掃到了游書朗臉上那顯而易見的為難和躊躇。他看到游書朗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的、不想傷害任何一方的柔軟。

  不能衝動。

  樊霄在心底狠狠地告誡自己。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強行將那股幾乎要衝垮理智的厭煩壓回心底最深處,臉上重新恢復成那種慣常的、沒什麼溫度的平靜。他淡淡地瞥了陳平安一眼,那眼神輕飄飄的,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語氣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種刻意的疏離:

  「隨便你。」

  就這樣,一個氣氛微妙、註定不會平靜的「三人中考衝刺補習小組」,以一種極其勉強的方式,正式成立了。從此,每天下午放學鈴聲響起後,便會出現這樣一道奇特的風景線:游書朗走在中間,左邊是身形挺拔、氣質清冷的樊霄,右邊是像護崽老母雞一樣、時刻保持警惕的陳平安。三人並行,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校園,走向那個位於錦江苑的、承載著不同心思的補習地點。

  樊霄的公寓,依舊如故。寬敞,明亮,裝修精緻而冷感,缺乏生活氣息,更像是一個高級的樣品間。為了這次補習,他顯然做了準備。二樓那間原本空置、只放著幾個書架的書房,被重新收拾了出來。靠窗的位置,並排擺上了三張嶄新的實木書桌,桌子上配備了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

  然而,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其中的區別對待,幾乎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

  屬於游書朗的那張書桌,位置最好,正對窗戶,光線充足且柔和。桌面上鋪著柔軟的米白色桌墊,擺放著一盞設計極簡優雅的白色護眼檯燈,燈座旁邊,是一個精緻的玻璃糖果碟,裡面堆滿了游書朗似乎挺喜歡的、某個進口牌子的橘子味硬糖。旁邊還放著一套嶄新的、齊全的文具,甚至連便利貼都是游書朗偏愛的淡藍色。

  而屬於陳平安的那張書桌,則被安排在靠近門口、光線稍差的位置。椅子是一把看起來就硬邦邦、坐久了肯定會不舒服的紅木靠背椅,連個軟墊都沒有。桌上的檯燈是最普通、甚至有些老舊的黑色摺疊檯燈,光線昏黃。桌子上空空蕩蕩,除了灰塵,什麼都沒有。

  這種涇渭分明的待遇,陳平安在踏入書房的第一時間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氣得牙痒痒,卻礙於在游書朗面前,不好立刻發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樊霄的背影一眼,在心裡罵了句「虛偽!」,然後用力把自己的書包摜在了那張礙眼的紅木椅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補習的第一天,就在這種暗流涌動中開始了。而樊霄的「針對性」關懷,也立刻拉開了序幕。

  他先是端來了兩杯水。遞給游書朗的,是一杯溫度恰到好處、澄澈清甜的蜂蜜水,玻璃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看著就解渴。而放到陳平安面前的,則是一聽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罐身還掛著冰冷水汽的可樂。


  「喝點水,潤潤嗓子再開始。」樊霄對游書朗說話時,語氣溫和。

  陳平安看著那罐冰可樂,又看看游書朗手裡那杯溫熱的蜂蜜水,撇了撇嘴,沒說話,但也沒去碰那罐可樂。

  正式開始講題,樊霄的差別對待更加明顯。他給游書朗講解英語語法時,會特意將座椅拉近,幾乎是肩並肩地坐著。他耐心極佳,語速放緩,每一個知識點都掰開揉碎,用最易於理解的方式講解。遇到複雜的句子結構,他甚至會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拆解,手把手地引導遊書朗分析,時不時地,還會低聲詢問:「這裡明白了嗎?需不需要我再講一遍?」 那聲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帶著磁性。

  然而,當陳平安拿著數學題,猶豫著湊過來想問時,樊霄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掃一眼題目,然後便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潦草地丟下一句:「這種題型課本第XX頁有類似例題,自己去看。」 或者更乾脆的,「這個知識點很簡單,自己思考。」 隨後便不再理會,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遊書朗身上。

  最讓陳平安火冒三丈的,是吃飯的時候。

  樊霄的廚藝依舊精湛。他會做游書朗喜歡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軟糯酥爛,香氣撲鼻。他會自然地將肉塊中最精華、肥瘦相間的部分,一筷子一筷子地夾到游書朗碗裡,很快就在游書朗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語氣溫柔:「多吃點,補充體力,晚上還要複習。」

  而輪到陳平安時,樊霄則會用公筷,從旁邊的清炒時蔬盤子裡,夾幾根綠油油的青菜,放到陳平安的碗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你也多吃蔬菜。」

  陳平安看著自己碗裡那幾根孤零零的青菜,又看看游書朗碗裡那座誘人的「肉山」,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像只塞滿了松子的倉鼠。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卻又不能在飯桌上、在游書朗面前失態發作,只能硬生生憋著,化憤怒為食量,用力地咀嚼著嘴裡的米飯,仿佛把那當成了樊霄的骨頭。

  他也在暗暗較勁。

  趁樊霄起身去廚房倒水的間隙,陳平安會迅速把自己碗裡還沒來得及動的、燉得軟爛入味的排骨,飛快地夾到游書朗碗裡,然後湊近游書朗,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討好和隱秘的親昵說:「書朗,這個排骨燉得可爛了,好吃!你多吃點,補補腦子!比那膩乎乎的紅燒肉強!」

  他還特意從家裡偷偷帶來了游書朗最喜歡的、草莓夾心味的威化餅乾,趁樊霄不注意,迅速塞進游書朗書桌的抽屜里,同時用眼神示意游書朗別聲張,臉上帶著一種「這是我們的秘密」的得意神情。並且,他堅決地,一片餅乾屑都不會留給樊霄。

  游書朗被夾在這兩人無聲卻又硝煙瀰漫的「戰爭」中心,感覺自己像個正在表演平衡術的雜技演員。他心裡充滿了巨大的無奈,有時又覺得這兩人幼稚得有些好笑。他知道,無論是樊霄細緻入微的關照,還是陳平安笨拙固執的維護,出發點都是希望他好。

  他只能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脆弱的平衡。

  當樊霄給他夾紅燒肉時,他會笑著道謝,然後也會主動用公筷,夾一塊同樣大小的肉,放到陳平安碗裡,說:「平安,你也吃,樊霄做得確實好吃。」

  當陳平安偷偷給他塞餅乾時,他會無奈地笑笑,然後拆開包裝,當著兩人的面,將餅乾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遞給陳平安一份,再將最後一份,有些遲疑地、但還是遞給了樊霄,說:「一起吃點吧,休息一下。」

  他試圖用這種公平的方式,安撫雙方,維持著這三角關係的暫時和平。

  然而,這精心維持的、如同肥皂泡般的平衡,很快就被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徹底戳破了。

  那是一次關於英語作文的講解。樊霄站在游書朗身邊,俯身看著他在稿紙上寫下的句子。游書朗寫得很投入,微微蹙著眉,額前有些過長的柔軟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一點視線。樊霄講解到關鍵處,或許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親昵,或許是一種刻意的試探,他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指尖輕輕掠過游書朗的額角,幫他將那縷不聽話的頭髮別到了耳後。

  他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觸碰到皮膚的那一刻,卻像是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游書朗整個人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戰慄感,從被觸碰的額角瞬間竄遍全身。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粉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開始失控地狂跳,撞擊著胸腔,咚咚作響。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聲音,呼吸都因此而變得有些急促和困難。他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樊霄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旁邊陳平安的反應。


  然而,陳平安的反應根本無需去看。

  「樊霄!你幹什麼呢!」

  一聲帶著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暴喝,如同驚雷般在書房裡炸響。

  陳平安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由於動作過大,椅子向後滑退,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尖銳的噪音。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地盯著樊霄那隻剛剛收回的手,仿佛那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髒東西。他直接把手裡的筆用力摔在了桌子上,筆桿彈跳起來,又滾落在地。

  「補習就好好補習!別動手動腳的!你什麼意思?!」陳平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得極高,帶著明顯的顫抖。

  樊霄緩緩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被撞破的尷尬或驚慌。他抬起眼,看向怒氣沖沖的陳平安,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沒有絲毫溫度。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屑,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跳樑小丑。

  「我跟書朗討論題目,」樊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他的頭髮遮住視線了,我幫他整理一下。這,關你什麼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陳平安像是被徹底點燃了,他繞過書桌,幾乎要衝到樊霄面前,手指著樊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破音,「書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著你……你不能這麼欺負他!誰知道你安得什麼心!」

  「欺負?」樊霄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冰冷的、嘲諷的弧度,「陳平安,你以為什麼都像你想的那麼齷齪?」

  「你——!」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濃烈得幾乎要實體化,下一秒就可能演變成肢體衝突,游書朗終於從那種心悸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他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陳平安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後拽了拽,隔開他與樊霄之間過於接近的距離。

  「平安!平安!別這樣!」游書朗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懇求,他看著陳平安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心裡充滿了歉意和無奈,「樊霄他……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沒別的意思。我們……我們繼續補習吧,別耽誤時間了,題目還沒講完呢。」

  陳平安低頭,看著游書朗那雙帶著明顯歉疚和安撫意味的眼睛,看著他那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心裡的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嗤啦一聲,熄滅了大半,但那股憋悶和委屈卻更加洶湧地翻騰起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要將所有的不滿都發泄出來,最終還是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坐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用力地將自己的椅子,朝著游書朗的方向,狠狠地挪動了一大截。兩張椅子幾乎靠在了一起,他的胳膊,緊緊地貼住了游書朗的胳膊,用一種近乎幼稚的、卻又無比直白的方式,宣示著自己的「主權」和與游書朗的親密無間。

  樊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的冰層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和冷冽的寒意。但他沒有再繼續爭執,只是默默地、將游書朗面前那份寫了一半的英語作文稿紙拿了過來,拿起筆,更加專注、更加細緻地在一旁空白處修改、批註起來。仿佛要用這種方式,將陳平安帶來的干擾徹底隔絕在外。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雞飛狗跳」幾乎成了補習的日常背景音。

  樊霄會刻意在游書朗長時間做題、露出疲憊神色時,自然地走到他身後,手法生疏卻堅持地幫他按摩僵硬的肩膀,還會用他那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講一些在泰國旅行時的趣聞軼事,偶爾也能逗得游書朗忍俊不禁。

  陳平安就會在旁邊,故意把翻書聲、寫字聲弄得震天響,還會湊過來,大聲地跟游書朗回憶他們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在弄堂里踢球砸壞別人家玻璃、一起挨罰站的「光輝歲月」,試圖用這些共同的記憶,將游書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們的「二人世界」。

  樊霄會不動聲色地買來最新款、音質極佳的可攜式英語聽力設備,說是家裡多餘的全新的,硬塞給游書朗練習。

  陳平安看到後,第二天就會吭哧吭哧地抱來一套嶄新的、據說很難買到的數學競賽真題詳解,說是他表哥用過的,非要送給游書朗,讓他拓展思路。

  樊霄會陪著游書朗複習到晚上九點,耐心解答他所有問題。

  陳平安就算自己早就哈欠連天,眼皮打架,也堅決不肯先走,非要硬撐著陪游書朗複習到九點半甚至十點,然後才心滿意足地、搖搖晃晃地跟著游書朗一起離開。

  有一次,游書朗被一道難度頗高的英語完形填空題困住了,和樊霄頭挨著頭,湊在一起討論了將近半個小時。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懶洋洋地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專注的側影勾勒得異常清晰。他們時而低聲交流,時而沉默思考,那種基於智識層面


  面的默契和和諧氛圍,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結界,將外界隔絕開來。

  陳平安坐在一旁,手裡拿著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看著那幅「溫馨和諧」的畫面,看著游書朗偶爾因為聽懂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樊霄那看似平靜、實則專注的神情,心裡像是被無數根細密的針反覆穿刺,泛起一陣陣尖銳的酸楚和難以言說的恐慌。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再次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書房裡的寧靜。

  「我有點餓了!」陳平安的聲音有些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煩躁,他看向游書朗,眼神里混雜著委屈和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書朗,我們去樓下便利店買泡麵吃吧!就是你最喜歡吃的那個紅燒牛肉味!我們以前晚自習後經常一起吃的!」

  游書朗從專注的思考中被驚醒,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陳平安。當他觸及到陳平安那雙帶著明顯不安和懇求的眼睛時,心軟了下來。他無法拒絕這樣的平安。

  他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放下筆:「好,我們一起去。」

  樊霄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阻止。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游書朗和陳平安一前一後離開書房的背影,握著紅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他能感覺到,陳平安正在用那種基於共同記憶和過往情感的「回憶殺」,一次次地拉扯游書朗,而游書朗,每次都會因為心軟而妥協。

  一種混合著嫉妒、憤怒和強烈占有欲的情緒,在他胸中瘋狂衝撞,幾乎要讓他失控。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將那毀天滅地的負面情緒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游書朗的書桌前,將他攤開的那本完形填空練習冊拿過來,把他卡住的那道題,以及後面幾道類似的題目,都用極其工整的字跡,寫下了詳細的解題思路、關鍵詞分析和語境推導過程。然後,他將練習冊工整地放回原處,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當游書朗和陳平安拿著泡麵回來,剛走進書房,游書朗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書桌上那本被細緻批註過的練習冊。他走過去,拿起練習冊,看著上面清晰詳盡的筆記,心裡頓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他轉過頭,看向依舊坐在自己位置上、垂眸看著書本、仿佛置身事外的樊霄,小聲地、帶著真誠的感激說道:

  「謝謝你,樊霄。」

  樊霄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游書朗帶著笑意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這一刻,他心底所有翻騰的負面情緒,奇異地被撫平了大半。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趕緊吃泡麵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我們繼續。」

  陳平安看著兩人之間這無聲的、卻又無比默契的交流,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氣憤,又是無奈,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知道樊霄對游書朗的心思絕不單純,那種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熾熱和占有欲,他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得比身在局中的游書朗更加清楚。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游書朗清晰地表達這種擔憂,每次提起,似乎都像是在無理取鬧。

  他只能默默地、將自己那碗泡好的面推到游書朗面前,然後拿起叉子,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幾塊脫水牛肉,全都挑了出來,一股腦地夾到了游書朗的碗裡,悶聲悶氣地說:「書朗,你多吃點肉。」

  隨著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中考的腳步越來越近,三人的補習氣氛也變得更加緊張。游書朗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後的衝刺中。

  而樊霄的英語補習,效果是顯著可見的。在他的系統指導和游書朗自身的努力下,游書朗的英語成績終於突破了瓶頸,從原來徘徊在八十幾分,穩定地提升到了九十分以上,在最近一次關鍵的模擬考中,他甚至考出了九十七分的高分!這無疑給他衝擊一中獎學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陳平安的數學成績也在這種高強度的學習和較勁中,得到了鞏固和提升,幾乎每次模考都能穩定在九十八分以上,偶爾還能衝擊滿分。

  游書朗的總分,也因此水漲船高,變得越來越穩定,已經穩穩地超過了滬市一中往年的錄取線,甚至在那條代表獎學金的更高分數線上,也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這天晚上,為期兩個月的「雞飛狗跳」補習暫時告一段落。游書朗站在樊霄家門口的走廊上,明亮的燈光從他身後透出,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影。他看著面前的樊霄和陳平安,這兩個性格迥異、卻都在他這最後衝刺階段付出了無數心血的少年,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激。

  「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和真誠,帶著微微的哽咽,「真的……非常感謝。要是沒有你們這樣幫我,我肯定……肯定考不上一中,更別提獎學金了。」


  樊霄凝視著游書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真摯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感雷射芒,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滿足和歡喜。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不用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我們是同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進游書朗的眼睛裡,語氣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等你順利考上一中,暑假,我帶你去泰國玩。去看看我跟你說的那些地方。」

  陳平安一聽,立刻不甘示弱地擠上前,搶著說道:「書朗!等我們拿到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我們一起去看周杰倫的演唱會!我……我早就托人買好票了!內場前排!」 他臉上帶著急切和期待,生怕晚說一秒,游書朗就會被樊霄的「泰國之旅」給拐跑。

  游書朗看著眼前這兩張同樣年輕、同樣帶著期盼的臉龐,看著樊霄眼中那不動聲色的深情,看著陳平安眼中那毫無保留的熱情,他心中暖流涌動,暫時拋開了那些複雜的權衡和煩惱,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充滿希望的笑容,用力地點頭:

  「好!我們說定了!我們一起考上一中!然後,一起去泰國,一起去看演唱會!」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了天空。滬市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無數星辰,閃爍著溫暖而迷離的光芒。

  游書朗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春末的晚風帶著暖意,拂過他的臉頰。他抬頭望著星空,心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中考的緊張,以及對未來嶄新高中生活的無限憧憬和期待——他希望能夠如願以償,踏入一中的校門,能夠憑藉自己的努力拿到那筆象徵著肯定和獨立的獎學金。他也希望,和樊霄、陳平安之間這份複雜而珍貴的情誼,能夠以某種方式,繼續維繫下去,不要因為即將到來的分別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而破碎。

  他天真地懷抱著最美好的願望。

  然而,他並不知道,也無力預見。

  這一場圍繞著他展開的、看似暫時偃旗息鼓的「戰爭」,並不會因為中考的結束、因為短暫的和解與共同的假期計劃而真正停止。

  樊霄那偏執的、勢在必得的占有欲,和陳平安那固執的、不容分享的守護之心,都早已深植,絕不會輕易放棄。

  而他所渴望的平衡與共存,在那個即將到來的、充滿變數的夏天,以及更遙遠的未來里,終究會像一個脆弱的泡沫,被現實無情地戳破。

  他,這個被兩人同時珍視又爭奪的中心,終究要在這場無法迴避的情感風暴中,做出一個或許會傷害其中一方、甚至傷害自己的、無比艱難的抉擇。

  春夜的暖風,依舊輕柔地吹拂著,卻仿佛已經帶來了夏日暴雨來臨前,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悶而壓抑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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