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權衡與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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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權衡與較勁

  「太好了!!」陳平安歡呼一聲,要不是在教室里,他幾乎要跳起來。他緊緊抱著游書朗的胳膊,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樣,臉上洋溢著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那我們今天中午一起去吃張阿姨的煎餅!加雙蛋雙油條!下午放學一起去街機廳打《拳皇97》!我請客!好不好?」

  「好。」游書朗笑著應允,看著陳平安像個終於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般雀躍的樣子,心裡那份堅定的選擇,變得更加清晰起來。他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多花時間陪平安,不能再讓他因為自己而感到被冷落和忽視。

  然而,這溫馨和好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剛剛踏進教室的樊霄眼中。

  他站在教室門口,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絨衫,外面罩著學校的藍白校服外套,卻依舊掩不住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貴氣質。他手裡拿著一本精心整理好的、厚厚的高級英語語法筆記,是特意為游書朗準備的,裡面標註了各種易錯點和拓展知識。

  此刻,他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前方座位上,游書朗和陳平安雙手緊握、相視而笑、親密無間的畫面。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人察覺的聲響。是樊霄捏著筆記本邊緣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的聲音。硬質的牛皮紙封面,在他修長的手指下扭曲變形,留下深深的摺痕。一股熾熱而洶湧的、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怒火和嫉妒,如同岩漿般從他心底最深處噴薄而出,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小心翼翼地接近,不動聲色地觀察,投其所好地關懷,耐心細緻地鋪墊……他像個最頂尖的獵手,布下溫柔的陷阱,好不容易才讓游書朗對他卸下心防,對他產生依賴和好感,甚至默許了那種超越普通同學界限的親近,願意踏入他精心打造的私人領域。

  結果呢?

  結果這個陳平安,這個頭腦簡單、衝動易怒的蠢貨!僅僅用了一場幼稚可笑的冷戰,用了那點微不足道的、五年的所謂「友情」,就如此輕易地,將他所有的努力和計劃,瞬間打回原形!

  游書朗竟然……竟然為了他,答應不再來自己這裡補習?不再與自己單獨相處?

  一種被冒犯、被掠奪的暴戾情緒,在他胸中瘋狂衝撞,叫囂著要將那個礙眼的陳平安徹底撕碎。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冰冷銳利,如同淬了毒的刀鋒,幾乎要凝成實質,刺穿那個正抱著游書朗胳膊笑得一臉燦爛的少年。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樊霄猛地閉上了眼睛,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那駭人的風暴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恢復成一片看似平靜無波的深海。只是那深海之下,暗流涌動,潛藏著更深的算計和冷意。

  他深知,此刻絕不能衝動。

  他和游書朗建立起來的情感連接,還太脆弱,根基尚淺。而陳平安與游書朗之間,擁有的是長達五年的、浸透了日常瑣碎和共同記憶的深厚情誼。那是時間壘砌的堡壘,硬碰硬,他毫無勝算,只會將游書朗推得更遠,甚至引來他的反感和警惕。

  他需要換一種方式。

  一種更溫和,更無形,卻也更加滲透入骨的方式。

  他要從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處,無孔不入地嵌入游書朗的世界,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依賴自己的照顧,最終……離不開自己。

  中午放學鈴聲一響,陳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起游書朗,像兩隻掙脫牢籠的小鳥,歡快地衝出了教室,直奔校門外那個他們光顧了無數次的、由張阿姨經營的路邊煎餅攤。

  熟悉的香氣在潮濕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麵粉烘烤的焦香、雞蛋的醇厚以及甜麵醬獨特的鹹甜氣息,勾人食慾。兩人擠在小小的、撐著一把破舊大雨傘的攤位前,看著張阿姨熟練地舀一勺麵糊,在滾燙的鐵板上一刮,磕上雞蛋,撒上蔥花、香菜和芝麻……

  「阿姨,老規矩,兩個煎餅,都加雙蛋雙油條!」陳平安大聲嚷嚷著,臉上是這幾天來從未有過的暢快笑容。

  「好嘞!」張阿姨笑著應和,動作麻利。

  很快,兩個金黃酥脆、熱氣騰騰的煎餅遞到了他們手中。兩人也顧不上找地方坐,就站在攤位的雨傘下,一邊吹著氣,一邊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熟悉的滋味在味蕾上炸開,仿佛連同這幾日的隔閡與冷戰,也一併被這溫暖的食物驅散了。

  「還是張阿姨的煎餅最好吃!」陳平安滿足地喟嘆一聲,用手肘碰了碰游書朗,「對吧,書朗?」


  「嗯!」游書朗用力點頭,嘴角沾著一點醬汁,笑容真切。

  然而,這和諧溫馨的畫面,再次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

  「真巧,你們也在這裡。」

  一個清冽平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游書朗和陳平安同時回頭,就看到樊霄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骨精緻,傘面沒有絲毫褶皺,與他整個人一樣,透著一種一絲不苟的優雅。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游書朗手中咬了一口的煎餅上,語氣自然得像是一次純粹的偶遇。

  「張阿姨的煎餅確實味道很好。」樊霄繼續說道,語氣聽不出任何異常,「我偶爾也會來光顧。」

  游書朗愣住了,嘴裡的煎餅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他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種時候,遇到樊霄。一種微妙的、類似於「被抓包」的尷尬和心虛,悄然浮上心頭。他只好有些生硬地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是……挺好吃的。」

  陳平安看到樊霄,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川劇變臉般,換上了全副武裝的警惕和敵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將游書朗拉到自己身側,用一種近乎護食的姿態,擋在游書朗和樊霄之間,眼神不善地盯著樊霄:「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家不是在錦江苑那邊嗎?」 錦江苑是高檔小區,附近有更精緻的早餐店,絕不該「順路」到學校後門這個擁擠雜亂的小攤來。

  「我家是在那邊。」樊霄面色不變,語氣依舊平淡,仿佛陳平安的敵意只是拂面的微風,「不過這邊有幾家舊書店,我常來逛逛。順便吃個午飯,很正常。」 他解釋得天衣無縫,然後不再看陳平安,轉向正在忙碌的張阿姨,溫和有禮地說:「阿姨,麻煩給我也做兩個煎餅,加雙蛋雙油條,多放甜麵醬,謝謝。」

  「好,同學稍等啊。」張阿姨熱情地回應。

  煎餅很快做好。樊霄接過,付了錢,然後極其自然地,走到了游書朗旁邊的空位——那裡剛好因為下雨,擺攤的摺疊桌旁有一個空著的塑料凳。他從容地坐下,慢條斯理地解開裝著煎餅的塑膠袋,動作優雅,仿佛置身於高級餐廳,而非喧鬧的路邊攤。

  他咬了一小口煎餅,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對游書朗說:「游書朗,你上次問我的那個關於虛擬語氣的英語語法問題,我後來又查了一些資料,整理了幾個更典型的例題和辨析,下午帶到學校給你,你有空可以看看。」

  游書朗的心猛地一跳。他確實問過樊霄這個問題,那還是去他家補習時的事情。樊霄此刻提起,語氣自然,內容也只是純粹的學習交流,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剛剛向陳平安保證過的、那個「不再單獨相處」的承諾所構建起的脆弱屏障。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回應,陳平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炸毛了,搶先開口,聲音又急又沖:「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書朗的英語問題我會幫他解決!不麻煩你了!」

  樊霄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轉向陳平安,那眼神很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審視。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煎餅,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才不緊不慢地,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卻最傷人的語調說:「你?」 他微微挑眉,語氣里裹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卻足以刺痛少年敏感自尊心的不屑,「你上次英語月考,考了78分。連及格線都差得遠,連自己試卷上的錯題都未必能完全弄懂,你怎麼幫游書朗解決更高階的語法問題?」

  「你——!」陳平安的臉剎那間漲得通紅,血色迅速蔓延至脖頸,額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羞辱、憤怒、還有被當眾揭短的難堪,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理智。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死死瞪著樊霄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將手中的煎餅整個砸過去。

  「我……我這次肯定能考好!」陳平安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帶著顫音,他轉向游書朗,眼神里充滿了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書朗!你別聽他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游書朗看著眼前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場面,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左右為難。一邊是剛剛和好、情緒激動的摯友,一邊是提供了無私幫助、此刻也只是在討論學習的同學。他既不想刺激陳平安,也不想顯得對樊霄過於冷漠和不近人情。

  最終,他只能採取折中的方式,帶著歉意看向樊霄,聲音有些乾澀:「謝謝你了,樊霄。不過……不過我最近想先自己複習鞏固一下,有……有實在不懂的問題,再……再問你吧。」 他刻意強調了「實在不懂」和「再問」,試圖劃清界限。

  樊霄深邃的目光在游書朗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要穿透他勉力維持的平靜,看清他內心的掙扎和權衡。他看到了游書朗的為難,也看到了那份試圖疏離的意圖。心底的冷意更甚,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好。沒問題。你有任何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他強調了「隨時」,仿佛在提醒游書朗,那道門,永遠為他敞開。


  這場發生在煎餅攤前的、短暫而無聲的交鋒,以游書朗的含糊妥協暫告段落。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戰爭,並未結束,只是轉入了新的階段。

  下午的數學課,老師為了培養大家的協作能力,將全班分成了若干小組,討論一道綜合性的幾何證明難題。游書朗和陳平安自然分到了一組。兩人湊在一起,對著複雜的圖形和條件苦思冥想。

  陳平安數學不錯,思路活躍,但有時難免跳躍,不夠嚴謹。游書朗基礎紮實,卻偶爾會被慣性思維束縛。兩人討論得熱烈,時而爭辯,時而恍然。

  而樊霄,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他被分到了緊鄰他們的一組。他與自己組的成員交流著,聲音不高,條理清晰。但他的注意力,顯然有一大半放在了游書朗他們這一組。

  每當游書朗皺著眉頭,對著某個輔助線該如何添加而陷入沉思時;每當陳平安提出一個看似可行、實則存在漏洞的思路,而游書朗面露疑惑時;樊霄總會「恰好」地,在與自己組員討論的間隙,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游書朗聽清的音量,拋出關鍵的一步,或者點出某個被忽略的定理應用。

  他的提示總是精準、高效,如同手術刀般,直接切中問題的要害。

  一次,兩次……游書朗在聽到那些提示後,眼中往往會閃過豁然開朗的光芒。他下意識地,就會順著樊霄指出的方向思考下去,很快便能突破瓶頸。他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向樊霄投去感激的一瞥,小聲地說一句「謝謝」。

  這些細微的互動,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陳平安的心上。他看著游書朗因為樊霄的提示而茅塞頓開的樣子,看著他們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理解和默契,心裡的火氣和不甘就蹭蹭地往上冒。可他偏偏無法發作——難道他能捂住游書朗的耳朵,不讓他聽嗎?難道他能阻止游書朗學習,不讓他解決難題嗎?樊霄的解題能力確實比他更強,思路更清晰,這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挫敗。

  放學時分,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些。深秋的夜幕降臨得早,不過下午五點多,天色已經昏暗如同夜晚。路燈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而模糊的光暈。

  游書朗和陳平安收拾好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校門。剛拐過第一個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如同早就計算好時間地點一般,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

  樊霄依舊撐著那把標誌性的黑傘,靜靜地站在一盞路燈下。昏黃的光線穿過雨絲,勾勒出他清雋的側影和挺拔的身姿,使他看起來像是某個文藝電影中的畫面。他手裡,除了他自己的傘,還拿著另外一把看起來嶄新的、摺疊整齊的格紋雨傘。

  看到游書朗和陳平安,他邁步迎了上來,目光直接落在游書朗身上,語氣自然而關切:「雨還沒停,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我看你們沒帶傘,這把傘你們用吧。」 他說著,將手中那把嶄新的格紋傘遞向游書朗。

  游書朗再次怔住。他看著樊霄遞過來的傘,又抬頭看了看越來越大的雨勢,以及自己和陳平安空空如也的手,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接受?似乎違背了他對陳平安的承諾,也顯得過於依賴樊霄。不接受?難道要和平安冒著大雨跑回去?或者兩人擠在一把小傘下,必然都會淋濕。

  他猶豫著,試圖尋找一個合適的藉口:「不用了,我和平安……」

  「他手裡也沒傘,」樊霄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麼,平靜地打斷他,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鐵青的陳平安,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兩個人共用一把小傘,走回弄堂,衣服肯定會濕透。這種天氣感冒了會影響複習。」 他再次將傘往前遞了遞,目光沉靜地看著游書朗,「我家就在附近,走幾步就到,不用傘也沒關係。你拿著吧。」

  他的理由充分,考慮周周到,幾乎讓人找不到拒絕的餘地。尤其是那句「感冒了會影響複習」,精準地命中了游書朗最在意的事情。

  游書朗看著那把他其實很需要的傘,內心天人交戰。

  就在這時,陳平安再也按捺不住,他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從樊霄手中搶過了那把格紋雨傘,動作之大,讓傘骨都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

  「謝謝啊!」陳平安的聲音硬邦邦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逐客令的意味,他緊緊拉住游書朗的手,用力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我們走了!」

  說完,他不再給樊霄任何說話的機會,拉著還有些發懵的游書朗,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快步沖入了迷濛的雨幕之中,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

  樊霄獨自站在原地,沒有動彈。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幾縷碎發,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測器,牢牢鎖定著那兩個在雨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剛才遞出雨傘的手。然後,他慢慢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顆包裝精美的、進口的橘子味硬糖——是他最近發現游書朗似乎很喜歡的一個牌子。

  他凝視著掌心那顆晶瑩剔透的糖果,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輕微的、糖果外殼碎裂的聲音,在淅瀝的雨聲中,微不可聞。

  橙色的糖粉,從他修長的指縫間,一點點漏下,混入泥濘的雨水中,瞬間消失不見。

  他知道,陳平安這個障礙,比他預想的還要頑固和礙事。

  但他絕不會放棄。

  他要讓游書朗清清楚楚地看到,感受到,誰才能給他最好、最周全的一切。誰,才是真正能與他並肩同行、走向更廣闊世界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樊霄徹底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試圖強行介入游書朗和陳平安之間,而是轉而進行一場更加精細、更加無孔不入的「滲透戰」。

  他開始精準地出現在游書朗日常軌跡的每一個節點上。

  早上,他會「恰好」在游書朗家弄堂口的那棵老梧桐樹下遇到他,手裡提著熱乎的、來自某家知名早點鋪的豆漿和蟹殼黃,語氣自然地說:「買多了,一起吃吧。」

  課間十分鐘,他會「恰好」和游書朗前後腳去洗手間,在來回的路上,狀似隨意地提起某個有趣的英語詞根故事,或者某道物理題的巧妙解法。

  下午放學的路上,他更是「恰好」同路的頻率越來越高,並且總會「順手」從包里拿出一些東西——有時是一盒游書朗提過一次覺得好吃的進口巧克力,有時是一本絕版的、游書朗尋找已久的課外書,有時只是幾顆包裝可愛的、游書朗多看了兩眼的橘子糖。

  他的接近總是那麼「恰到好處」,理由總是那麼「無可挑剔」,姿態總是那麼「雲淡風輕」。讓游書朗連明確拒絕的機會都很難找到。每次拒絕,都仿佛是自己小題大做,不識好歹。

  而陳平安,則眼睜睜看著樊霄如同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滲透進他和游書朗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他氣得幾乎要發瘋,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悶得他喘不過氣,又像燃燒著一把火,燒得他坐立難安。

  他不能阻止樊霄「恰好」出現,也不能阻止游書朗接受那些「順手」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好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再加倍地對游書朗好。用一種更直接、更笨拙、卻也更加傾盡所有的方式,去對抗樊霄那種精緻而高效的「滲透」。

  於是,一場圍繞著游書朗的、無聲的「軍備競賽」和「較勁」,在三個少年之間,激烈地展開了——

  樊霄托人從香港買來了最新的、大陸尚未發行的英語原版習題集和聽力磁帶,悄悄放在游書朗的課桌抽屜里;陳平安就熬了幾個晚上,把自己所有的數學錯題和經典題型,用工整到極致的小楷,重新抄錄整理成厚厚一本筆記,塞進游書朗的書包。

  樊霄「順手」帶給游書朗一盒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的比利時巧克力;陳平安第二天就帶來了他媽媽熬了整整一下午、用料十足、濃油赤醬的紅燒肉飯盒,非要看著游書朗吃下去。

  樊霄以討論難題為名,陪著游書朗在教室自習到晚上八點;陳平安就硬撐著不肯走,哪怕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也要等到八點零一分,再拉著哈欠連天的游書朗一起回家,並且堅持把他送到弄堂口。

  樊霄送給游書朗一支據說很好用的進口名牌鋼筆;陳平安就省下好幾天的早飯錢,買了一本游書朗心儀已久、卻一直捨不得買的精裝版《約翰·克里斯朵夫》……

  游書朗被夾在這股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較勁漩渦中心。

  他看著桌上突然出現的昂貴巧克力和懷裡抱著的、還帶著陳媽媽手心溫度的紅燒肉飯盒;看著書包里那本字跡工整到令人動容的數學筆記和那本印刷精美的原版習題集;看著身邊一個冷靜從容、總能提供最優解,另一個則滿臉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的兩個少年……

  他心裡充滿了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無奈,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和……負累。

  他知道,他們都是為了他好。

  樊霄的方式,是引領,是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和更高效的路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越感。

  陳平安的方式,是陪伴,是傾其所有的付出和毫無保留的守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笨拙。

  他無法粗暴地拒絕任何一方,那都會帶來傷害。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這兩者之間,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接受樊霄的學習資料,但會找機會回贈一些自己覺得有趣的小玩意兒;吃掉陳平安帶來的飯菜,但會堅持把自己的零花錢分給他一半作為「伙食費」;同時接受兩人的陪伴,但會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過於親密的單獨相處。


  他像一個走鋼絲的人,在兩根繃緊的繩索之間,艱難地尋找著落腳點。

  這天晚上,因為一道複雜的化學題,游書朗在教室留得比平時更晚了些。陳平安一如既往地陪著他。兩人走出校門時,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兩人長長的、時而交疊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那盞熟悉的老舊路燈下,陳平安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游書朗,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咋咋呼呼和嬉皮笑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極其認真的神色。月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深邃。

  「書朗,」陳平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你以後……能不能,儘量別跟樊霄走太近了?」

  游書朗的心微微一沉,看著好友認真的眼神,沒有立刻回答。

  陳平安繼續說道:「我知道,他很優秀,成績好,見識廣,家裡好像也很有錢……他給你的那些東西,那些幫助,我都給不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自卑,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強烈的擔憂所取代,「可是,書朗,我總覺得……總覺得他對你的心思,不單純。不像是普通同學,甚至不像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我看他的眼神……我害怕。我怕你……你會受傷。」

  這番話,幾乎是陳平安能說出的、最直白也最深入的擔憂了。他憑藉著他那單純而敏感的直覺,捕捉到了樊霄溫和表象下,那隱藏極深的、具有強烈占有欲的實質。

  游書朗愣住了。他看著陳平安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憂慮,心頭湧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同時,也夾雜著一絲茫然。不單純的心思?會受傷?

  他並非完全沒有感覺。樊霄對他,確實好得有些超出常理。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那種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的接近,那種深邃目光中偶爾閃過的、讓他心跳失序的熾熱……都隱隱約約地提示著一些什麼。但他不敢深想,或者說,他下意識地迴避去深想。中考在即,他不想讓任何複雜的情感問題,擾亂自己的心緒。

  此刻,被陳平安如此直白地點破,他心中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仿佛被輕輕掀開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迎上陳平安擔憂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帶著感激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語氣堅定:「平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的擔心,我記住了。我以後……會注意分寸的。」

  他頓了頓,看著陳平安的眼睛,無比真誠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你要記住,無論樊霄怎麼樣,無論他有多優秀,你,陳平安,是我游書朗最好的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沒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這句話,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間撫平了陳平安連日來的所有不安和焦躁。

  陳平安的臉上,剎那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無比釋然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陰霾都被這一句話驅散了。他重重地點頭,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歡快:「太好了!書朗!那我們說定了!以後還要像以前一樣,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打遊戲,一起……一起考最好的高中!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好!說定了!」游書朗也笑著,用力點頭。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少年用力地擊掌為誓,笑聲在空曠的弄堂里迴蕩,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在不遠處,那個他們剛剛走過的街角陰影里,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般,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樊霄的手中,依舊捏著一顆未來得及送出的、包裝精美的橘子糖。只是這一次,糖紙已經被他掌心的力度和溫度,徹底揉碎,黏膩的糖漿,從他修長的指縫間,一點點滲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詭異而黏稠的光澤。

  他聽著弄堂里傳來的、那屬於兩個少年的、暢快而毫無陰霾的笑聲,聽著他們擊掌立下的、關於「永遠」的誓言。

  一雙深邃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勢在必得的瘋狂。

  他知道,陳平安還在負隅頑抗。

  他也知道,游書朗的心,依舊在搖擺。

  但,那又如何?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

  他不會放棄。永遠不會。

  他要讓游書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對他的感情,從來就不僅僅是朋友那麼簡單。他要一步步,蠶食他的心,占據他的所有思緒,讓他愛上自己,讓他心甘情願地,永遠待在自己身邊,哪裡也去不了。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籠罩著這座不眠的城市。

  萬家燈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閃爍著冰冷而迷離的光芒。

  游書朗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他希望能和陳平安一起,順利考上最好的高中;他希望他們之間那份珍貴的友誼,能夠永遠像今晚這樣,純粹而牢固;他也希望,能和樊霄維持一種……不至於讓任何一方難堪的、正常的同學關係。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把握好分寸,維持好平衡,一切都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可他並不知道,也無力預料。

  這場圍繞著他而展開的、看似無聲的權衡與較勁,其實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

  樊霄和陳平安,這兩個性格迥異、卻同樣執著的少年,誰都不會輕易放手。

  而他,這個被雙方都視若珍寶、同時也被捲入風暴中心的少年,終究要在理智與情感、友誼與那悄然滋長的、更為複雜微妙的情愫之間,做出一個無比艱難、且必將伴隨著疼痛與失去的……最終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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