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生海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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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重生海隅

  泰國普吉島,灼熱的陽光近乎殘忍地炙烤著一切。海風不再是溫柔的撫慰,而是裹挾著咸腥與濕黏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金色的沙灘上,捲起層層細碎的白色泡沫,發出永無止息的、沉悶的嘩嘩聲。

  六歲的樊霄,坐在一頂巨大的白色遮陽傘下,身下的沙灘椅是昂貴的藤編材質,此刻卻讓他如坐針氈。他那雙屬於孩童的、尚且稚嫩的小手,死死地摳著扶手上光滑的藤條,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掌心裡,是冰冷黏膩的冷汗,幾乎要將那天然藤條的紋理徹底浸透、濡濕。

  他的靈魂在劇烈地顫抖。

  意識,仿佛被強行撕扯成了兩半。一半,還清晰地停留在那間冰冷、絕望的臥室里——游書朗毫無生息地躺在那兒,身體在他的懷抱中一點點變得僵硬、冰冷,無論他如何嘶吼、哀求,都無法挽回那已然逝去的生命。那徹骨的寒意,那滅頂的悔恨,像無數根淬毒的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臟上,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而另一半意識,卻被粗暴地塞回了這個……這個他本該早已模糊、卻因為刻骨銘心而從未真正忘記的午後。普吉島,六歲,母親還在身邊。

  巨大的時空錯亂感,讓他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這不是夢,這觸手可及的熱度,這空氣中咸腥的海風,還有……正向她走來的,那個穿著鵝黃色紗麗,身姿婀娜,臉上帶著溫柔笑意的女人。

  是他的母親,蘇婉。樊家名義上的主母,一個美麗卻命運悲涼的女人。

  「阿霄,要不要跟媽媽去海邊踩踩水?海水涼涼的,很舒服。」蘇婉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樣撫摸他的頭頂。她的指尖帶著剛塗抹過的、清雅的茉莉精油香氣,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就是這一天。

  前世的這一天,他就是在這裡,因為任性,吵鬧著要去坐那該死的摩托艇。母親拗不過他,陪他上了船。然後……便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如同死神獰笑般的海上風暴。船隻在滔天巨浪中脆弱得像一片樹葉,瞬間被撕碎、吞噬。他被拼死救起,撿回一條命,而母親……他溫柔美麗的母親,卻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有找到,永遠地沉睡在了這片看似美麗、實則冷酷無情的南洋海底。

  從那天起,他在偌大的樊家,徹底成了「沒娘的孩子」。父親樊盛天,那個冷酷的、眼中只有利益和傳承的男人,很快便將新的女人接進門。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樊霆和樊震,比他年長十幾歲,早已在家族的權力泥潭中摸爬滾打多年,對他這個嫡出的、曾經備受母親寵愛的幼弟,更是視若眼中釘,明里暗裡的打壓、排擠,從未停止。他在那樣一個冰冷、殘酷、充滿算計的環境裡,艱難地長大,被迫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狠厲,學會了用盡一切手段去爭奪、去掌控。他以為只要擁有了無上的權力和財富,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就能獲得安全感。

  直到……他遇到了游書朗。

  那個像一道光,猝不及防照進他陰暗冰冷世界的人。他以為終於抓住了溫暖,抓住了救贖,卻因為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偏執、病態的占有欲和可笑的掌控欲,再一次……再一次親手將這份唯一的光亮,徹底掐滅。他將游書朗逼至絕境,用他最在意的一切去威脅他,最終,換來的,是游書朗用最決絕的方式,永遠地離開了他。

  想到游書朗最後躺在臥室里,那蒼白、冰冷、毫無生氣的面容,想到自己抱著他逐漸僵硬的軀體,那種世界徹底崩塌、萬物歸於死寂的絕望……樊霄的心臟像是被生鏽的、帶著倒刺的鐵絲死死勒住,然後猛地收緊!尖銳的疼痛混合著無邊的悔恨,瞬間席捲了他小小的身體,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不!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屬於六歲孩童的、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深沉如海的痛苦、恐懼,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決心。他伸出冰冷的小手,一把緊緊抓住了母親蘇婉即將觸碰到他頭髮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蘇婉微微吃了一驚。

  「媽媽!」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我勿適意!阿拉轉去好伐?我覅待辣海格搭了!阿拉現在就走!」

  蘇婉愣住了,她蹲下身,仔細端詳著兒子異常蒼白的小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是一片冰涼的冷汗,並未發熱。她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裡帶著擔憂:「嘸沒發燒啊,阿霄,儂啥地方勿適意?是肚皮痛還是頭昏?」


  「我頭昏……還想吐……」樊霄用力攥著母親溫暖的手腕,仿佛這是唯一能將他從噩夢邊緣拉回的浮木。他抬起眼睛,用那雙盈滿了水汽、寫滿了哀求的眸子望著蘇婉,「媽媽,阿拉轉去好伐?我真格覅待辣海格搭……求求儂了……」

  他不能讓母親出事!絕對不能!

  這不僅僅是重獲一次生命的機會,這更是他彌補所有遺憾、扭轉所有悲劇的起點!他清楚地知道,母親當年的死,根本不是什麼該死的意外!而是他那兩個好哥哥的母親,為了徹底掃清自己兒子繼承道路上的障礙,暗中買通了船上的船員,故意選擇了那個天氣莫測的下午,故意引導他們駛向了風暴區域!前世的他,年紀太小,懵懂無知,直到多年後羽翼漸豐,才一點點查清了這血淋淋的真相,可那時,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蘇婉看著兒子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恐懼,那不像是一個孩子普通的身體不適會有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讓她心悸的東西。母性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對身後垂手侍立的傭人吩咐道:「馬上收拾物事,阿拉現在就回曼谷。」

  「夫人,但是……先生格邊……」傭人面露難色,小心翼翼地提醒。樊盛天今天特意安排他們來普吉島散心,晚上還有重要的家族聚餐,意在緩和各房之間的關係。

  「我兒子勿適意!啥格聚餐儕比勿上伊格身體要緊!」蘇婉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平日罕見的強勢。她彎下腰,一把將小小的樊霄抱進懷裡,感受著兒子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心頭更是一緊,不再多言,抱著他快步走向停在路邊樹蔭下的黑色轎車。

  樊霄緊緊地趴在母親的懷裡,小臉埋在她柔軟馨香的頸窩處,鼻尖縈繞著那熟悉的、能讓他短暫安心的茉莉香氣。溫熱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無聲地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蘇婉鵝黃色的紗麗衣襟。沒有人知道,這淚水裡,包含了多少失而復得的狂喜,多少前塵往事的錐心之痛,以及多少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他不僅要保住母親的性命,更要扭轉所有人的命運——包括他自己,還有那個遠在萬里之外,此刻尚且年幼,卻註定會與他命運交織、被他用一生去懺悔和贖罪的……游書朗。

  轎車平穩地駛離了喧囂的海灘,將那片金色的沙灘、藍色的海浪和潛在的死亡威脅,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樊霄微微側過頭,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看著窗外那片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的海岸線。他眼中殘餘的淚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六歲孩童絕不相符的、冰冷刺骨而又堅如磐石的厲色。

  前世的他,愚蠢地將所有精力都耗費在爭奪樊家那看似龐大、實則內部早已腐朽的繼承權上。他以為掌控了父親的財閥帝國,就能擁有一切,就能睥睨眾生。可結果呢?眾叛親離,兄弟鬩牆,最終,連唯一真心待他、他亦視若珍寶的人,都被他親手逼上了絕路。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要徹底跳出樊家這個令人作嘔的泥潭,創建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不受任何掣肘的龐大勢力。而且,這股勢力,必須比樊家更強大,更隱秘,更無孔不入!強到足以碾碎所有潛在的威脅,強到足以庇護所有他想庇護的人,強到足以……逆天改命,將那些既定的悲劇結局,徹底撕碎、重塑!

  他的腦海里,清晰地烙印著前世的許多關鍵信息——哪些看似不起眼的投資會在未來幾年內呈指數級爆火,哪些顯赫的家族會在激烈的權力鬥爭中驟然覆滅,哪些關鍵的政府官員可以被精準地收買、利用,哪些隱秘的渠道可以打通,成為財富與權力的動脈……這些超越時代的記憶,是他重生歸來,最寶貴、也最致命的資本。

  他清楚地知道,未來的十年、二十年,泰國的經濟將搭乘全球化的快車,經歷一場怎樣迅猛的騰飛,尤其是旅遊業、房地產業和依託於此的珠寶業。而更深一層,盤踞在東南亞陰影之下的、龐大而複雜的地下市場,更是一塊未被充分開發的、流淌著黑色黃金的巨大蛋糕。前世的樊家,目光短淺,只滿足於在檯面上光鮮亮麗的商業活動,對那些遊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帶的龐大利益嗤之以鼻,或者心存畏懼,這也導致了他們始終無法真正、徹底地掌控東南亞市場的命脈。

  回到曼谷那座華麗卻空曠、缺乏真正溫度的別墅後,樊霄順從地躺在床上,假裝因為「不適」而沉沉睡去。然而,在那雙緊閉的眼瞼之下,他的大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瘋狂地規劃、推演著未來的每一步路線。

  他面臨的現實無比嚴峻:年齡太小,身體是最大的桎梏,手上沒有任何可以直接調動的權力和資源。母親蘇婉雖然是名義上的主母,但因為娘家勢力早已式微,在樊家內部的話語權極其有限,更多時候像是一個美麗的花瓶。而他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樊霆和樊震,比他年長十幾歲,早已在家族生意中深耕多年,身邊聚集了一批忠心耿耿的老臣和謀士。他想要在這樣虎狼環伺、危機四伏的環境裡悄然崛起,無異於火中取栗。他必須步步為營,精心算計,不能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否則,等待他的,將是比前世更加萬劫不復的深淵。


  「阿霄,感覺好點了嗎?」不知過了多久,蘇婉端著一碗精心燉煮的冰糖燕窩走了進來,坐在床邊,用白瓷小勺小心翼翼地吹涼,然後遞到他的嘴邊。

  樊霄睜開眼,收斂起眼中所有的深沉與算計,換上屬於六歲孩童的、略帶疲憊和依賴的眼神,乖乖地張開嘴,咽下那滑膩甜潤的羹液。「媽媽,我沒事體了,」他輕聲說,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虛弱,「剛剛可能……是有點中暑了。」 他望著母親那雙依舊清澈、充滿了關切和溫柔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在心裡,對著虛無的時空,再一次立下誓言:這一世,他定要護她周全,讓她遠離所有的陰謀詭計,平安喜樂,歲月靜好。

  接下來的日子,樊霄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富家小少爺。他按時去那所貴族學校上學,成績保持在不好不壞的中游水平,從不顯山露水。他偶爾會跟著母親參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動,在那些虛偽的寒暄和試探中,他總是安靜地待在母親身邊,扮演著靦腆、內向的角色。他從不主動在父親面前提及任何關於家族生意的話題,也刻意避開與兩個哥哥的任何正面接觸和衝突,仿佛對那個令人垂涎的繼承權毫無興趣。

  然而,在無人注意的陰影之下,他開始了隱秘的布局。他利用母親給他的、相較於普通家庭堪稱豐厚的零用錢和壓歲錢,通過一些極其隱秘的、層層轉手的渠道,偷偷購買了一些在未來幾年內會展現出驚人增長潛力的股票和基金。他尤其記得,前世有一家起初名不見經傳、幾乎瀕臨破產的小型珠寶公司,因為意外在泰緬邊境發現了一個儲量驚人的高品質紅寶石礦脈,其股價在隨後的三年內,瘋狂飆升了近百倍!而此刻,這家名為「暹羅星光」的公司,還只是一個在曼谷唐人街邊緣掙扎求存、毫不起眼的小作坊。

  此外,他開始利用周末的閒暇時間,以「對市井文化好奇」為藉口,讓信得過的傭人帶他去曼谷的唐人街,以及一些魚龍混雜的地下市場「閒逛」。他看似漫無目的,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像最精準的掃描儀,默默觀察著那裡的勢力分布、交易規則和人情往來。他記得前世控制曼谷唐人街大半地下生意的,是一個名叫陳永昌,人稱「陳老」的華人頭目。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決,但有一個突出的特點:極其看重江湖義氣,對手下有功者重賞,對背叛者則毫不留情。前世,陳老後來因為不願屈從於樊家二公子樊震提出的、過分苛刻的合作條件,被樊震設計陷害,捲入一樁走私軍火的重案,最終冤死獄中。樊霄知道,這個陳老,將是他可以拉攏、並且能夠獲得其絕對忠誠的第一個重要盟友。只要在陳老被樊震設計落難之前,巧妙地幫他渡過這一劫……

  時光荏苒,仿佛只是轉眼之間,兩年時間悄然而逝。樊霄八歲了。

  通過前期精準而隱秘的投資,他憑藉超越時代的眼光,已經悄然積累了一筆對於他這個年齡來說,堪稱巨額的財富。雖然與樊家那龐然大物般的資產相比,仍然只是九牛一毛,但這筆完全屬於他個人、不受樊家任何人監控的資金,已經足夠支撐他正式開始布局,搭建屬於自己的勢力框架。

  他精準地計算著時間,在樊震前世對陳老下手前大約一個月,通過數次輾轉,以完全匿名的方式,給陳老送去了一封措辭謹慎、卻信息量巨大的密信。信中,清晰地揭示了樊震的完整陰謀,甚至附上了一些關鍵證據的線索和存放地點。

  起初,陳老對此信將信將疑,一個來歷不明的匿名信,指向的還是樊家位高權重的二公子,這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但信中所提及的細節,又由不得他完全不信。出於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謹慎,他還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暗中按照信中的提示進行調查和布置。

  結果,就在信中所預言的時間點,樊震的陰謀果然如期發動!但因為陳老早已有了防備,不僅輕鬆化解了危機,還順勢揪出了身邊被樊震收買的幾個內鬼,反過來給了樊震一個不大不小的教訓。

  事成之後,陳老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渠道,發誓要找出那個在暗中救了他一命的神秘人。經過一番周折,他最終震驚地發現,那個在關鍵時刻送來預警信、讓他得以保全性命和基業的幕後之人,竟然是樊家那個年僅八歲、平日裡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過於安靜的小少爺——樊霄!

  這種反差帶來的衝擊力是巨大的。陳老懷著無比複雜和探究的心情,親自上門,秘密拜訪了樊霄。在那間屬於樊霄的、布置得如同普通兒童房,卻莫名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氣息的房間裡,陳老看著那個端坐在椅子上,手裡甚至還捧著一杯牛奶,眼神卻平靜、深邃得如同千年寒潭的八歲孩童,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疑惑、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混合著感激和敬畏的複雜情緒。

  「小少爺,」陳永昌微微躬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臣服,「大恩不言謝。您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我陳永昌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樊霄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白色的奶漬在他淡色的唇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與他眼中那冷冽的光芒形成了詭異的對比。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徹底掌控唐人街以及其延伸出去的所有地下市場,梳理乾淨,我要絕對的掌控力。第二,利用你的人脈和渠道,幫我建立一條從泰國通往緬甸的,安全、隱蔽、高效的珠寶原料走私通道。」

  他清晰地知道,未來十幾年,緬甸北部那些富含高品質翡翠的礦場,將成為全球珠寶業趨之若鶩的暴利源頭。而誰掌控了最上游、最核心的原料供應渠道,誰就扼住了整個行業的咽喉。

  陳老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應道:「小少爺放心,陳某一定竭盡全力,為您辦好這兩件事!」

  接下來的三年,是樊霄勢力如同病毒般瘋狂滋長、膨脹的三年。他依舊在學校里扮演著那個成績中庸、性格內向的樊家小少爺,完美地隱藏在兩位光芒耀眼(或者說,自以為光芒耀眼)的兄長陰影之下。然而,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世界裡,他通過陳老這條忠實的臂膀,開始有條不紊地擴張著他的黑色版圖。

  他利用陳老逐步建立並鞏固的地下渠道網絡,開始謹慎而精準地涉足幾項利潤最為驚人的領域:來自緬甸和哥倫比亞的頂級翡翠、紅寶石原石走私;以及通過各種複雜渠道,流入東南亞各國動盪地區的輕型軍火……這些,都是前世樊家因其「體面」而不敢輕易觸碰,或者只是淺嘗輒止的領域,卻也是資本積累最快、最能構建起隱秘權力網絡、最能讓人心生畏懼的領域。

  與此同時,他並未放棄在陽光下的布局。他利用前世記憶,將大量資金投向那些此時尚處於萌芽狀態、卻在未來十幾年內將成為行業巨擘的網際網路和科技公司。這些投資,如同播種下的金種子,在未來的歲月里,將為他帶來源源不斷、且完全合法的龐大財富,成為他洗白身份、構建光明世界影響力的重要基石。

  他始終恪守著「隱身」原則,絕不主動插手樊家明面上的任何生意,也從不與兩個哥哥爭奪父親那點有限的、帶有審視意味的關注。這成功地讓樊家上下,包括他那精於算計的父親和兩位兄長在內,都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個蘇婉生的幼子,或許真的是個天性淡泊、胸無大志,只求在家族蔭庇下安穩富足度過一生的庸碌之輩。

  只有陳老,以及少數幾個在擴張過程中被樊霄的手段和遠見所折服、最終被納入核心圈層的心腹才知道,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少年,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背後,隱藏著怎樣驚人的智慧、冷酷的決斷力和龐大的野心。他手中正在編織的那張無形的大網,其覆蓋的範圍和蘊含的能量,早已超出了許多人的想像。

  樊霄十一歲。

  此時,他名下所掌控的財富,已經達到了一個足以令世人瞠目結舌的驚人數字。通過陳老及其掌控的網絡,他間接控制了泰國境內超過百分之七十的珠寶原料交易市場;並且,牢牢握住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軍火走私路徑。在東南亞那片盤根錯節、危機四伏的陰影世界裡,「樊先生」這個名字,雖然極少被人直接提及,卻已然成為一種令人談之色變的「禁忌」。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有多大年紀,只知道他手段通天,觸角無處不在,並且,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挑釁與背叛。

  反觀樊家,雖然在曼谷乃至泰國的上流社會,依然維持著光鮮亮麗的門面,但其實際掌控的財富份額,在在泰國全境已降至百分之四十左右,並且大部分資產都集中在房地產、傳統航運和部分出口貿易這些增長日漸緩慢的傳統行業。樊盛天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沉浸在自己構建的商業帝國幻夢之中,渾然不覺一股更強大、更隱秘、更冷酷的力量,正在陰影中悄然崛起,並已經開始侵蝕他們自以為穩固的根基。

  這天深夜,樊霄站在曼谷最高建築——王權大廈頂層的私人辦公室里。這間辦公室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風格極簡乃至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迷離、如同鋪滿了碎鑽般的夜景。辦公室中央,只擺放著一張巨大的、色澤沉鬱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平鋪著一張詳盡的世界地圖。地圖之上,從東南亞的核心地帶開始,已經有數個區域被醒目的紅筆,清晰地圈畫出來,標誌著它們已然納入了他的掌控範圍。

  「小少爺,」陳老垂手站在辦公桌前,神態恭敬地匯報著最新的情報,「樊家二公子樊震,最近動作頻頻,正在秘密接觸緬甸北部的一個地方軍閥,似乎是想要繞過我們,建立一條屬於他們樊家自己的珠寶原料渠道,意圖……搶奪我們的生意份額。」

  樊霄的目光,淡漠地掃過地圖上緬甸的位置。他沒有絲毫的意外,仿佛早已預料。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雖然屬於少年,卻已初具未來的輪廓),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Montblanc鋼筆,拔開筆帽,在地圖上緬甸的那個區域,冷靜而精準地畫上了一個猩紅的、代表「清除」的「X」。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斷,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清晰地迴蕩:「讓他消失。」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觸碰他的利益,挑戰他的權威。尤其是……樊家的人。前世他們欠他的,欠他母親的,這一世,他會連本帶利,一點一點,慢慢地討回來。這,只是開始。

  「是。」陳老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乾脆利落地點頭,轉身便要去執行命令。

  「等等。」樊霄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陳老停下腳步,恭敬地轉身等待。

  樊霄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浩瀚的燈海之上,但眼神深處,卻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與他平日冷酷形象截然不同的情緒波動。那裡面,有深切的痛楚,有無盡的悔恨,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期盼。

  「幫我查一個人。」他的聲音,似乎比剛才低沉了一絲,「名字叫,游書朗。現在……應該在中國,上海。大概率,是在某一家孤兒院裡。。」

  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游書朗,應該還在那家條件並不算好的孤兒院裡,尚未遇到那位好心的養母陳慧。他現在還不能去找他,絕對不能。他羽翼未豐,勢力尚未徹底穩固,樊家內部那兩個哥哥和精明的父親依舊虎視眈眈,暗處的敵人不知凡幾。他必須以絕對強大的、無可撼動的姿態出現在游書朗面前,必須擁有足以碾碎一切威脅、為他遮蔽所有風雨的能力,才能確保……確保前世的悲劇,絕不會再次上演。他不能再因為自己的任何疏忽或弱小,而讓游書朗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陳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他跟隨樊霄數年,從未見過這位心思深沉、手段狠厲的小少爺,對任何特定的人流露出如此……近乎「在意」的情緒。但他立刻收斂了神色,依舊是那副恭敬無比的模樣:「是,小少爺。我馬上安排最可靠的人去查。」

  陳老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輕輕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辦公室里,只剩下樊霄一個人。他緩緩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尚且稚嫩,卻已初具未來輪廓的冷峻面容。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摸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倒影。

  前世的他,因為偏執成狂,因為那可笑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親手將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徹底摧毀,碾落成泥。他抱著游書朗冰冷僵硬的軀體,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痛苦,那種絕望,足以將任何靈魂打入無間地獄。

  這一世,他僥倖歸來,攜帶著前世的記憶,擁有了足以撼動一方的權力和富可敵國的財富。他擁有了這重來一次、彌補一切的機會。他發誓,一定要找到游書朗,用他剩餘的全部生命,去彌補,去懺悔,去小心翼翼地愛他,呵護他。再也不會讓他因為自己而受到半點委屈,再也不會……讓他因為絕望,而選擇那條決絕的不歸路。

  窗外,似乎有遙遠的海風,穿越了城市的喧囂,帶來了微鹹的氣息,恍惚間,仿佛又將時空拉回了普吉島那個命運轉折的午後。樊霄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而熾烈的火焰。

  這一世,他不僅要成為這片土地上陰影中的無冕之王,更要成為游書朗最堅固的壁壘,最忠誠的守護者。

  所有曾經傷害過他們,或者試圖傷害他們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代價,必須用血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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