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滬雪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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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滬雪初融

  初春,滬市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三月了,枝頭仍不見多少綠意,前幾日一場意外的春雪,殘留的痕跡頑固地蜷縮在背陰的牆角、屋檐的瓦楞間,像是冬天離去時,不甘心留下的一片片濕冷的吻痕。清晨的陽光是淡金色的,缺乏溫度,斜斜地照下來,將融化未融的雪水映得亮晶晶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合著煤煙和淡淡泥土氣息的味道。

  游書朗坐在一輛半舊的二八式自行車后座上,那是養母陳慧的代步工具。他的小手,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緊緊攥著車座兩側用來固定、已經有些磨損的黑布帶子。鼻尖暴露在清冷的空氣里,凍得通紅,像顆小小的山楂。他身上穿著陳慧新給他買的淺藍色棉襖,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色羊羔毛,很暖和,但他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冰涼的臉頰,貼向前方陳慧那裹在厚實棉襖里的、並不寬闊卻異常溫暖的後背。那裡,仿佛蘊藏著一個穩定而可靠的小太陽,驅散著他從孤兒院帶來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時而壓過未化的冰碴,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又帶著點滯澀的聲響。這聲音,混著陳慧隨口哼唱的、軟糯婉轉的滬劇小調,在清晨寂靜的、迷宮般的弄堂里,慢悠悠地盪開,編織成一種讓游書朗感到陌生又安心的韻律。

  「書朗,冷不冷?」陳慧微微放慢了蹬車的速度,側過頭來,眼角已有細密皺紋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疼惜,「早曉得今朝風噶大,就再多給你圍條圍巾了。」

  游書朗趕緊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孩童剛睡醒不久的軟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不冷的,陳媽媽。」

  其實,他的耳朵邊緣確實凍得有些發麻,指尖也是冰涼的。但在孤兒院那五年,他早已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將「想要」和「不舒服」這類可能給別人添麻煩的情緒,深深地、妥帖地藏進心底。他害怕,害怕自己若說冷,陳媽媽會覺得他嬌氣、難伺候;害怕自己若表現得不夠乖巧、不夠懂事,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散發著肥皂清香和食物暖意的「家」,會像之前幾次短暫的寄養經歷一樣,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聲,就碎裂消失,而他,又將被送回那個雖然熟悉、卻始終缺乏真正溫度的紅磚小樓。

  昨晚的情景還清晰地印在腦海里。陳慧燒了熱水,用一個大木盆給他仔仔細細地洗了澡,換上了這套嶄新的、帶著陽光晾曬後乾淨氣息的淺藍色棉襖。她坐在他那張小床的床沿,用一把桃木梳子,輕輕地、耐心地梳理他細軟的黑髮。她的指尖偶爾無意地擦過他的頭皮,帶來一陣微癢而舒適的觸感。透過面前有些模糊的舊鏡子,他看到陳慧溫柔帶笑的臉,聽到她用那種哄孩子特有的、放軟的聲音說:「我們書朗生得真是好看,眉清目秀的。明朝到學堂里去,肯定有交關小朋友想跟你白相,跟你做朋友。」

  當時,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雀躍或害羞地回應,只是安靜地、近乎審視地盯著鏡中的自己。鏡子裡的男孩,頭髮柔軟服帖,眼睛很大,瞳仁是純粹的黑色,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皮膚是孤兒院孩子裡少見的白皙,以前院長媽媽也總摸著他的頭感嘆:「我們書朗啊,像個落難的小少爺。」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少爺。他只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像無根的浮萍。如今能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小床,有一個會溫柔叫他「書朗」、會給他洗澡梳頭的人,這已經是命運突如其來的、需要他小心翼翼捧著的恩賜了。

  自行車「叮鈴」一聲脆響,拐出了狹窄的弄堂口,眼前豁然開朗。滬市第三小學那熟悉的紅磚圍牆出現在不遠處,牆上攀附著的幾株老爬山虎,枯黃的藤蔓尚未抽出新芽,在料峭春寒中沉默地攀附著。校門口,已有幾個穿著統一藏藍色校服的老師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晨起的、略顯疲憊卻依舊溫和的笑容,迎接著陸續到校的學生。陳慧將自行車熟練地停在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彎下腰,蹲在游書朗面前。

  她伸出手,仔細地幫他理了理棉襖的領子,讓那圈柔軟的羊羔毛更服帖地護住他的脖頸,又將他額前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碎發,輕柔地撥到耳後。她的動作自然而專注,帶著一種母性本能的愛憐。

  「書朗,覅怕,啊?」她握住游書朗那雙有些冰涼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李老師已經在裡頭等我們了。伊人老好老溫柔的,有啥事體,你就尋李老師講,或者轉來告訴媽媽,好伐?」

  游書朗仰頭看著陳慧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細細地:「好。」

  陳慧牽起他的手,那隻手很小,很軟,帶著孩子特有的細膩,此刻卻微微緊繃著。走進校門,一股混合著粉筆灰、舊書本和潮濕石灰牆的、屬於學校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走廊上有幾個來得早的學生追逐跑過,帶起一陣風,看到被陳慧牽著的、穿著新棉襖的游書朗,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投來好奇的、打量的目光。游書朗立刻像受驚的小動物,把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衣領里,攥著陳慧的手也更用力了,指尖因用力而透出缺乏血色的白。


  「李老師,阿拉來了。」陳慧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游書朗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帘。教室門口,站著一位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米色絞花毛衣的女老師,她臉上帶著一種如同春日暖陽般和煦的笑容,目光溫和地落在游書朗身上。李老師沒有居高臨下地站著,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游書朗齊平,輕聲細語地說:「你就是游書朗,對伐?我是李老師,歡迎你到阿拉三(2)班來。」

  游書朗抿緊了嘴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一眨不眨地望著李老師,像是在評估這份笑容背後的真實含義。

  李老師也不催促,臉上的笑意未減,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那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覅緊張,班裡廂的小朋友儕老友好的。阿拉進去,跟大家打個招呼,好伐?」

  陳慧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那力道帶著鼓勵和安撫:「去罷,書朗,媽媽在外頭等你放學。」

  游書朗看看陳慧,又看看面前始終微笑著的李老師,內心掙扎了片刻,終於,極其緩慢而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他被李老師輕輕牽著,邁入三年級(2)班教室門檻的那一刻,仿佛有無形的聚光燈「啪」一聲打在了他身上。原本還有些嗡嗡低語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三十多雙眼睛,如同六十多顆閃爍不定的小星星,齊刷刷地聚焦在他這個「闖入者」身上。孩子們的神情各異,有毫不掩飾的好奇,睜大了眼睛;有交頭接耳,與同桌竊竊私語;也有膽大的,直接沖他露出了友善的、略帶靦腆的笑容。

  游書朗只覺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小小的手心裡瞬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他被李老師帶到講台旁邊,像個展示品一樣站在那裡,承受著所有目光的洗禮。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朋友們,大家好。」李老師適時地開口,聲音清脆悅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這位是阿拉班新來的同學,伊叫游書朗。」她說著,輕輕推了推游書朗的胳膊,那力道帶著鼓勵,「書朗,來,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家,好伐?」

  「大……大家好,」他終於鼓足了勇氣,聲音卻細小得如同蚊蚋,還帶著無法控制的微顫,「我……我叫游書朗。」話音剛落,他便像完成了什麼極其艱巨的任務一般,迅速地低下頭,視線牢牢地釘在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被陳慧擦得鋥亮的小黑皮鞋上,仿佛那裡有全世界最有趣的圖案。

  教室里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奇異的安靜。然後,一隻小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老師!」一個扎著兩個翹翹的羊角辮、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小女孩站了起來,她毫不怯場地指著游書朗,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伊個名字哪能寫呀?好好聽!」

  李老師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轉身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三個端端正正的楷體字——「游」、「書」、「朗」。

  「大家看,」李老師用粉筆點著黑板,耐心地解釋,「『游』呢,就是游泳的游;『書』呢,就是看書、書本的書;『朗』呢,就是天氣晴朗的朗。游—書—朗,迭個名字,阿是交關好聽,交關有詩意?」

  「好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拉長了調子回答,那聲音里充滿了童真的熱情。

  游書朗忍不住悄悄抬起了頭,目光正好與那個提問的羊角辮小女孩撞個正著。小女孩一點兒也不怕生,衝著他飛快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缺了顆門牙的、卻無比燦爛甜美的笑容。游書朗愣了一下,像是被那笑容燙到似的,趕緊又低下了頭,但這一次,他那緊緊抿著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游書朗,儂就坐辣海靠窗格個空位子好伐?」李老師指著教室中間一排,那個沐浴在淡金色晨光中的座位,「旁邊是林曉雅,就是剛剛問儂名字的小朋友。以後,大家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游書朗順從地點點頭,抱著陳慧給他準備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新書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個指定的座位。他的腳步很輕,帶著試探和不安。座位旁邊的林曉雅, already 熱情地往過道這邊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了更寬敞的空間,還側過小腦袋,壓低聲音,像分享秘密一樣對他說:「你好呀,我叫林曉雅,你可以叫我小雅。」

  「你好,」游書朗也學著她的樣子,小聲回應,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我叫游書朗。」他把書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桌肚裡,然後端正地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操場的角落裡,還堆著幾個歪歪扭扭、形態各異的雪人,戴著破草帽,插著樹枝當手臂,在逐漸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卻又透著一種天真爛漫的可愛。


  「儂是從啥地方來的呀?」林曉雅的好奇心顯然沒有滿足,她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小女孩特有的親近感,「儂格件棉襖老好看的,是新的對伐?」

  「我……我老早,辣海孤兒院。」游書朗的聲音再次低了下去,幾乎含在喉嚨里。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預想中的反應——或許是驚訝,或許是憐憫,或許像孤兒院裡某些調皮孩子會說的那樣,「哦,沒人要的野孩子」。

  然而,林曉雅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他害怕看到的情緒,反而驚訝地睜大了那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裡面閃爍著純粹的好奇光芒:「孤兒院?阿是裡頭有交關小朋友一道白相?我媽媽講,孤兒院裡的小朋友儕老勇敢格!」

  游書朗愣住了,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這個新同桌。她的目光清澈見底,沒有絲毫的雜質,只有真誠的探究和一點點……羨慕?他心裡某個緊繃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這毫無保留的善意輕輕觸碰了一下,傳來一絲細微的、暖融融的裂響。他點了點頭,聲音也稍微放鬆了些:「嗯,是有交關小朋友。阿拉一道上課,一道做遊戲。」

  「格麼儂現在有媽媽了,對伐?」林曉雅繼續追問,邏輯清晰,「剛剛送儂來的,就是儂媽媽?」

  「嗯!」這一次,游書朗的回答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小的肯定和底氣,「伊叫陳慧,是我媽媽。」

  「老好格!」林曉雅由衷地笑了,露出那兩個可愛的小酒窩。她像變戲法似的,從自己的抽屜里摸出一顆用粉色玻璃紙包裹的、草莓味的硬糖,上面印著憨態可掬的小熊圖案,遞到游書朗面前,「格個撥儂吃。我媽媽講,吃顆糖,心情就會變好。」

  游書朗看著那顆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光澤的糖果,猶豫了一下。在孤兒院,分享零食是稀罕事。但他看著林曉雅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顆糖,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糖紙,他小聲而清晰地說:「謝謝儂。」

  「覅客氣!」林曉雅大方地擺擺手,語氣輕快,「阿拉以後就是好朋友了,對伐!」

  就在這時,上課的預備鈴聲「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清脆而具有穿透力。游書朗趕緊把那顆珍貴的草莓糖妥帖地放進桌肚的角落裡,然後拿出了李老師剛才發給他的新課本。課本是嶄新的,散發著好聞的油墨清香。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硬質的封面,第一頁上,「三年級語文(下冊)」幾個字映入眼帘。指尖撫過光滑的紙面,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歸屬」的踏實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地浸潤了他那顆長久以來漂泊不安的心。

  李老師拿著語文課本走上了講台,開始授課。游書朗坐得筆直,聽得異常認真。他在孤兒院也上文化課,但那裡的課本是公用的,舊的,帶著不同孩子留下的模糊字跡和卷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嶄新的課本,擁有一個固定的、靠窗的座位,擁有一個會主動分享糖果、宣布成為他朋友的同桌。他偶爾會趁李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偷偷地、飛快地瞄一眼旁邊的林曉雅。小姑娘正低著頭,用彩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專注地畫著一朵小花,嘴角還噙著一抹無憂無慮的笑意。

  下課鈴聲響起時,李老師合上課本,特意又強調了一遍:「小朋友們,游書朗同學是新來到阿拉班級的,大家要多關心伊、幫助伊,絕對不可以欺負新同學,曉得了伐?」

  「曉—得—了——!」孩子們稚嫩卻響亮的回應,在教室里迴蕩。

  李老師剛走出教室,幾個活潑的孩子就呼啦一下圍了過來,瞬間將游書朗的座位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中心。

  「游書朗!儂會跳繩伐?」一個長得高高壯壯、皮膚黝黑的男生率先開口,他是班裡的體育委員王浩,「阿拉下課一道去跳繩好伐?」

  「我……我跳得勿大好。」游書朗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實承認。孤兒院的跳繩是公用的,總是輪不到他玩很久。

  「勿要緊格!」王浩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發出「砰砰」的響聲,「我跳繩子最來賽了!我教儂!我一眼眼工夫可以跳一百多隻!」

  「游書朗,儂會畫畫伐?」另一個戴著圓圓眼鏡、梳著齊耳短髮的小姑娘擠上前來,她叫張琪,是班上的文藝積極分子,「我叫張琪,我最最喜歡畫畫了!阿拉可以一道畫雪人!」

  「我……會畫一眼眼。」游書朗的聲音依舊不大。在孤兒院,院長媽媽曾給過他一盒用剩的、短短的蠟筆頭,他常常在廢紙的背面,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想像,畫一個女人的輪廓,他叫她「媽媽」,雖然他已經完全記不清親生母親的模樣了。

  「太好啦!」張琪高興地拍了一下手,「等歇下午有美術課,阿拉就坐了一道畫!」


  游書朗看著身邊這一張張洋溢著熱情和友善的小臉,他們眼中沒有任何的排斥或惡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想要親近的願望。那股從進入教室就開始盤踞在心頭的緊張和害怕,如同被春陽照到的殘雪,正在一點點地、悄無聲息地消融。他點了點頭,這次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好。」

  短暫的課間十分鐘在新鮮和熱鬧中飛快流逝。接下來的課堂上,游書朗依然聽得全神貫注,偶爾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他會鼓起勇氣,用胳膊肘輕輕碰碰旁邊的林曉雅,林曉雅則會立刻湊過來,用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給他看,或者用極低的聲音耐心解釋。游書朗發現,這個新同桌不僅活潑開朗,而且非常聰明,尤其是數學,那些在他看來有些複雜的應用題,她總能很快地找出關鍵,解得又快又准。

  中午吃飯的鈴聲對於孩子們來說,總是格外悅耳。游書朗拿出陳慧給他準備的鋁製保溫飯盒,打開蓋子,裡面是香噴噴的紅燒肉、翠綠的炒青菜,還有一個圓滾滾的、剝好了殼的水煮蛋。飯菜的香氣立刻引來了林曉雅的注意。

  「哇!游書朗,儂格飯菜老香格!」她把自己的飯盒也端了過來,裡面是金黃色的番茄炒蛋和白米飯,「我媽媽今朝給我帶了番茄炒蛋,阿拉一道吃好伐?」

  「好。」游書朗沒有猶豫,把飯盒往兩人中間推了推,「儂嘗嘗我媽媽燒的紅燒肉,老好吃格。」

  「謝謝儂!」林曉雅開心地夾了一塊色澤誘人的紅燒肉,小心地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裡,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了兩條縫,「嗯!真格老好吃格!比我媽媽燒的還要香!」

  游書朗也笑了,伸出筷子夾了一小塊林曉飯盒裡的番茄炒蛋。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混合著雞蛋的滑嫩,是另一種令人愉悅的美味。兩個孩子就這樣,頭碰著頭,分享著彼此午餐,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氣氛融洽而溫暖。

  下午的美術課,張琪果然如約抱著畫具過來,和游書朗坐在了一起。這節課的主題是「我的家」。游書朗握著李老師發下來的新蠟筆——整整一盒,十二種顏色,齊全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猶豫了很久,看著雪白的畫紙,然後才下定決心,先用藍色的蠟筆,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有著斜屋頂和一個小煙囪的房子。房子前面,他用綠色畫了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用棕色和綠色描繪的梨樹。最後,他在梨樹下,畫了一個穿著裙子的女人,正牽著一個穿著藍色棉襖的小男孩的手。女人的笑容,他畫得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格是儂格家?」張琪畫完了自己家的大房子、爸爸媽媽和寵物狗,探過頭來看游書朗的畫,「格個是儂媽媽?」

  「嗯。」游書朗點點頭,指著畫上的女人,「是我媽媽,伊叫陳慧,伊對我老好老好的。」

  「老好格。」張琪看著他那幅雖然筆法稚嫩、卻充滿情感的畫,真誠地說,「我畫了我和我爸爸媽媽,還有我家的小狗,伊叫小白,老討人歡喜格。」

  游書朗看著張琪那張色彩斑斕、內容豐富的畫,想起了昨天晚上,陳慧在給他鋪新床單時,摸著他的頭說:「以後,格搭就是儂格家了,儂想哪能布置,就哪能布置。」 他覺得,自己現在擁有的這個家,雖然可能沒有張琪畫裡那麼熱鬧,沒有那麼多的色彩,但卻有一種畫不出來的、實實在在的溫暖和安心,比畫裡的世界,還要好上許多。

  放學的鈴聲,在期待中終於敲響。游書朗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室門,就一眼看到了等在校門口人群中的陳慧。她正踮著腳,向裡面張望著。游書朗心頭一熱,幾乎是跑著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陳慧伸過來的手。

  「媽媽!」他仰起頭,聲音響亮地喊道,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如此毫無負擔、如此自然地叫出這個稱呼。

  陳慧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感動湧上她的眼角眉梢,她彎下腰,一把將小小的游書朗摟進懷裡,緊緊地抱了一下:「書朗!今朝在學校里開心伐?有勿有小朋友欺負儂?」

  「嘸沒!大家都老好格!」游書朗的聲音裡帶著雀躍,他開始如數家珍般地匯報,「林曉雅撥我糖吃,王浩要教我跳繩,張琪跟我一道畫畫,李老師也老溫柔格!」

  「格就好,格就好。」陳慧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髮,牽起他的手,「以後每日天,儂都要開開心心的,好伐?」

  「好!」游書朗用力地點頭,像是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回程的路上,游書朗依舊坐在自行車后座上。但他不再像清晨那樣,將臉深深埋藏在陳慧的後背,以此尋求保護和溫暖。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抬起頭,開始有心情欣賞沿途的風景。三月的滬市,殘雪在午後的陽光下加速消融,露出濕潤的、深褐色的土地。光禿禿的樹枝上,那些沉睡了一冬的芽苞,似乎也鼓脹了些,透出隱隱的、生機勃勃的綠意。空氣里,那股潮濕的寒氣中,開始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新的泥土芬芳。他覺得,今天的陽光,似乎真的比早上要暖和了許多,連拂過耳畔的風,都變得輕柔而友善。

  「媽媽,」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依賴和期盼,「明朝,我想早點到學堂里去,跟林曉雅一道早讀。」

  「好啊。」陳慧笑著應允,蹬車的動作似乎也更輕快了,「媽媽明朝早點叫儂起來,再撥儂燒儂最喜歡吃的豆漿搭油條。」

  「謝謝媽媽。」游書朗再次將臉頰貼上陳慧溫暖的後背,這一次,他的嘴角是徹底揚起的、滿足而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終於真正地擁有了一個家。有會給他溫暖擁抱、準備可口飯菜的媽媽,有會分享糖果、邀請他一起玩耍的朋友,有屬於自己的新課本和固定的座位。雖然年幼的他,還無法預知命運的詭譎和多舛,不知道在遙遠的未來,他將經歷信任的崩塌、情感的欺騙,會被逼入絕境,會失去他所珍視的一切溫暖與光亮。但在這一刻,在一九九八年滬市這個春寒料峭卻又暗藏生機的午後,這個剛剛八歲、名叫游書朗的小男孩,只覺得滿滿的幸福和安穩,如同這逐漸變得溫煦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他小小的、曾經布滿陰霾的世界,照得一片透亮。

  自行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緩緩駛入那條熟悉的、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弄堂。夕陽將他們母子二人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面上拉得很長很長。游書朗看著地上那依偎在一起的、被拉長的影子,小手更加緊緊地攥住了陳慧的衣角,心裡被一種名為「希望」的情緒,填充得滿滿當當。

  各位讀者寶寶們,我是作者大大吃飯睡覺打妹妹

  劇情到了這裡,不知道大家有什麼感想呢?歡迎大家評論留言,可以劇透的一點是,作者本人,我非常喜歡游書朗。所以這部小說是不會虐他的喲,因為在整部小說以及電視劇裡面,他都是比較苦的被欺騙被傷害。不知道你們心不心疼,反正我是很心疼,所以我是不會虐他的,我會給他一個好的生活好的童年,好的愛人,好的朋友,人生不就是這樣嗎?見不得別人受苦,說先苦後甜的都是傻子,人生就這麼短短几十年,都是第一次做人,哪來的什麼先苦後甜?所以由舒朗這個角色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定要一直甜,我愛這個角色,也希望大家能夠愛他,如果各位讀者寶寶們有什麼意見或者建議,歡迎評論留言,作者大大都會看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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