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你那邊天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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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副部長一個人。他坐著發了會兒呆,然後拿起桌上的煙盒,發現空了。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新的,抽出一根叼上,沒點。

  他盯著桌上的那個灰絨布包,盯了好半天。

  然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市內電話……市內電話能打到四百公里高,再打回海上?這也叫市內電話?」

  他把火柴擦著了,湊到煙上。

  火柴燒完了,煙還沒點。他扔了火柴梗,站起來走了兩圈,又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總機,給我接一號首長辦公室。」

  等接通的間隙,他又看了一眼絨布包。

  布包著的那個鐵盒子,指示燈還在閃。忽明忽暗,像一顆剛學會喘氣的心臟。

  林建按下通話鍵。

  鐵盒子頂上的綠燈閃了三下,開始慢悠悠地亮滅,跟打瞌睡似的。聽筒里沙沙響了一陣,像是有人在遠處揉搓一張油紙,間或夾著幾聲咔嗒。李副部長叼著煙,二郎腿翹得老高,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頭一敲一敲的。

  「閃吧。」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嘴角,「我看看你能閃出個什麼來。」

  林建沒搭腔。他把聽筒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搭著鐵盒子的天線底座。那根不鏽鋼拉杆天線被他拽出來一截,歪歪地指向窗外——窗外是機關大院,槐樹落光了葉子,天灰濛濛的。

  十秒。

  李副部長打了個哈欠。不是真的困,是故意打的,那種「老子陪著你玩兒」的表情還沒收。

  十五秒。

  哈欠打完了,二郎腿放下來了。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在菸灰缸邊上敲了敲,菸灰掉了一截,剩下的還在燒。「怎麼著,」他說,「不通?」

  林建豎起一根手指。

  又過了幾秒。綠燈突然從閃爍變成常亮。

  聽筒里傳出一個聲音——先是悶悶的,像有人在海螺殼裡喊話,然後一點點亮起來,亮到最後,能聽出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了:

  「餵?這裡是『長征』號!哪位?」

  背景里有海浪拍舷的悶響,還有艦船輪機那種嗡嗡的低鳴。遠,但是真。

  林建把聽筒遞給李副部長。

  李副部長接過來的時候,煙還叼在嘴裡。他把聽筒往耳朵上一扣——

  「老劉?!」

  他這一嗓子,把窗台上蹲著的一隻麻雀都震飛了。

  「哈哈,老李!真是你啊!」劉司令的聲音從聽筒里灌出來,清楚得跟站在隔壁喊話似的,「你這用的什麼新玩意兒?聲音比咱們船上那破電台強一百倍!我剛才還跟通訊兵罵娘呢,今兒個電離層又不給面子,跟岸上喊了半個小時,嗓子都劈了——你這倒好,跟在我隔壁艙房裡說話一樣!」

  李副部長嘴裡的煙掉下來了。菸頭落在褲子上,燙了個洞,布料燒焦的味兒飄起來,他渾然不覺。他手抖了一下,差點把聽筒扔出去,趕緊兩隻手捧住,跟捧個剛出殼的雞崽似的。

  「老……老劉?真是你?」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劉司令那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笑完了又補一句,「我這正帶著艦隊在XX海域溜達呢,剛打完兩輪實彈射擊,靶船沉了,數據還沒撈上來——你電話就打過來了。邪門啊!你是不是在我船上裝了竊聽器?」

  李副部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他看了林建一眼。林建靠在椅背上,正剝手指上的倒刺,見他看過來,抬了抬下巴,那表情跟早上出門買菜碰見鄰居差不多。

  「你那邊天氣怎麼樣?」李副部長擠出一句。

  「天氣?還行,南風四級,浪不到兩米,能見度一般,遠處有點霧。」劉司令隨口報了一串實時海況,然後話鋒一轉,「哎對了老李,我跟你說個事,上次你報過來的那批彈藥調配單我看了,三號彈的引信靈敏度調得偏保守,回頭你讓廠里再改改。我跟這兒打了兩發,有一發沒瞬爆——」

  李副部長嗯嗯地應著,腦子裡其實已經空了。他當了半輩子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南中國海,幾百公里外,實彈射擊的間隙里,電話直接打到辦公室。沒有電台那種嘰嘰歪歪的背景噪聲,沒有電離層飄忽不定的衰減,不用看天吃飯,不用排隊等窗口。就是在辦公室里坐著,跟隔壁房間喊話一樣清清楚。


  他掛了電話。聽筒擱回鐵盒子上的時候,上面還帶著他手心的汗。

  他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剛被雷劈過的石雕。

  這時候門開了。不是推開,是擠開。

  門外站著三個參謀和一個秘書,全是被剛才那聲「老劉」驚過來的。門框太窄,四個人擠成一團,最前面那個戴眼鏡的秘書探著半個身子,眼睛直往李副部長手裡那個鐵盒子上瞟。

  「首長,您這是……跟誰通話呢?」秘書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李副部長沒回答。他還沉浸在自己的靈魂出竅里。

  林建站起來,把鐵盒子從李副部長手裡輕輕抽出來,轉頭看向門口。他眼睛掃了一圈,落在最邊上那個年輕參謀臉上。這小子姓張,二十出頭,臉嫩得跟餃子皮似的,正張著嘴看熱鬧。

  「小張。」林建晃了晃手裡的鐵盒子,「你想跟誰通話?報個號碼,只要那邊有我們另一台原型機,就能通。」

  小張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副部長——李副部長還在那兒發呆,褲子上那個被煙燙出來的洞還冒著焦味。

  「說。」林建催了一句。

  「我……我表哥。」小張咽了口唾沫,「他在雪山哨所。那個哨所偏得很,一年就兩趟給養車能上去,電台信號從來沒好過。我上次收到他信還是三個月前,信封上還沾著糌粑渣。」

  「哨所番號,姓名。」

  小張報了。林建開始按數字鍵。

  這個時候,門口的人已經擠滿了。打字員、保密員、通訊股長,連炊事班老王都拎著炒勺過來了——他是聽見這邊動靜大,以為誰打起來了。一群大老爺們圍在辦公室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誰也沒敢大聲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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