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默默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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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定?」

  「不確定。但計劃是按五年定的。所有節點都排了號。遲一個節點,後面的就得加班追回來。追不回來,就五年半。」

  他頓了頓。

  「但我們不想五年半。」

  主位上的人轉過身來。

  「五年。從現在開始算。」他拿起搪瓷缸子,終於喝了一口,「這件事情,今天定了。後續有什麼困難,直接報上來。地方上的,省里解決。省里解決不了的,我們解決。」

  他放下缸子,看向林建。

  「你那個『系統』——」

  林建微微坐直了一點。

  「——我們不過問。你也不要主動提。」他頓了頓,「你拿出來的東西,要有來路。自己能講通的來路。圖紙、數據、工藝參數——要有出處,哪怕是編的,也要編得像。懂嗎?」

  林建點頭。「懂。」

  「好。」他轉身往門口走,「散會。」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刺耳的聲響,然後安靜下來。

  秦山。

  不是山。是一塊從海邊伸出來的緩坡,長滿了矮松和灌木。

  山腳往下,是大片大片的灘涂。海水退潮的時候,露出來的泥灘上有螃蟹在爬,海鳥跟在螃蟹屁股後面啄。

  地質隊的鑽機還在響。

  嗵、嗵、嗵,一下一下的,把岩心從地底下頂上來。岩心擺在木箱裡,一截一截的,灰白色的花崗岩,用手摸上去涼絲絲的,蹭一手的細粉。

  陳岩蹲在木箱旁邊,拿起一截岩心,對著太陽看了看。花崗岩的晶體看得清清楚楚——石英、長石、黑雲母,顆粒均勻,沒有裂縫。

  「這比咱們在戈壁灘上挖的那些石頭強多了。」他把岩心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建站在他旁邊,沒看石頭,在看那片海。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漁船,遠得跟芝麻粒似的。

  「打地基的時候,得要抽水。海水滲進來,抽不完。抽不完就打不下去。打不下去就拖工期。」他一邊抽菸一邊說,「得想個辦法。」

  「圍堰。」陳岩說,「先圍一圈,把水堵在外面,再挖。」

  「圍多深?」

  「地質報告說,覆蓋層八到十二米。圍堰打到基岩,灌漿止水。」

  林建點了點頭,把菸頭掐滅了,揣回口袋裡——他沒扔,這地方以後要乾淨。

  奠基儀式簡單得不像話。

  沒有鞭炮,沒有鑼鼓,沒有紅綢子剪彩。只在工地邊上豎了一塊木板牌子,上面用白漆寫著字——「光明工程一期施工現場」。字是手寫的,筆畫粗細不勻,但端端正正。

  牌子前面站了幾十號人。有穿藍布工裝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膠鞋的,有光著腳穿解放鞋的。最前排是鄭教授和馮先生,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戴眼鏡一個不戴,但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林建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沒拿鐵鍬。他不是來奠基的,是來驗收地基處理方案的。他來之前陳岩跟他說:「別穿新的,這兒一天下來就沒幹淨的。」他穿了一雙解放鞋,鞋面上已經蹭了兩道泥印子。

  一個穿藍布工裝的人站到牌子前面,清了清嗓子。周圍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海風吹過來,把牌子上的白漆字母吹歪了——沒歪,是光照的。

  「同志們。」

  他頓了頓。

  「這塊地底下,是花崗岩。很硬。但再硬也硬不過我們的決心。」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

  「五年。五年之後,這裡的電,從這裡出發,沿著輸電線路,送到幾百公里外的工廠、礦山、學校、醫院。送到所有需要光的地方。這件事情,一百年後的人回頭看,會說——這是一個世紀的起點。」

  他說完,沒有掌聲。

  只有海風吹動松林的聲音,還有遠處鑽機還在往下打的聲音——嗵、嗵、嗵。

  然後所有人開始幹活。

  沒有交接儀式,沒有領導講話,沒有安排好的合影。扛鐵鍬的人往地基坑那邊走,抬鋼筋的人往加工棚那邊走,測繪員架起經緯儀,對著控制樁瞄。

  有人蹲在地上喝搪瓷缸子裡泡的濃茶,喝完一抹嘴,拎起鐵鍬接著挖。


  鄭教授站在林建旁邊,手裡卷著一張圖紙。

  「壓力容器的鍛件毛坯,明天從東北發車。走鐵路,七天到。沿途我們安排了兩個監測點,測衝擊和振動。萬一路上顛壞了,半路就叫停找原因。」

  「運輸過程中降了溫怎麼辦?」林建問。

  「包了保溫被,三層。裡面是石棉,外面是帆布,最外面是防雨布。沿途車站安排了蒸汽機車待命,萬一掉了溫就推過去補熱。」

  林建點了點頭。旁邊有人喊他:「林總工,地基開挖面發現一段破碎帶,過來看看!」

  他轉身往坑裡走,解放鞋踩在泥漿里,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同一時間,幾千公里外的莫斯科郊外。

  拜科努爾發射場的寒風颳得人臉生疼。發射架上的整流罩在探照燈底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吊車還在往上面吊最後幾塊蓋板。

  科羅廖夫站在發射架下面,仰著頭看,鼻尖凍得通紅。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大衣的領子是羊皮的,跟他工程帽的帽檐一樣,全是白的——不是雪,是呼吸凝成的霜。

  「星條國那顆衛星,現在還在天上翻跟頭。」軍大衣說,「我們的呢?」

  「不會翻。」科羅廖夫搓了搓手,「我們用了被動溫控加自旋穩定。信標有備份,電池有備份。入軌後太陽能板展開——有冗餘機構。他們的『探險者』,姿態控制太簡單了,太陽能板是貼面的。我們的不一樣。」

  「那首龍國歌——」

  「那不是技術問題。」科羅廖夫打斷了他,「那根本不是技術問題。」

  軍大衣沉默了幾秒,呼出一團白氣。

  「什麼時候能打?」

  「檢查完最後一批遙測數據。如果沒問題的話——下個月,窗口期第一天的凌晨兩點。」

  軍大衣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科羅廖夫沒走。他站在原地,又仰頭看了看整流罩頂上那個閃著紅燈的避雷針。然後低頭翻開手裡的文件夾,借著探照燈的餘光,在最後一行簽字欄里簽上了名字。

  文件夾啪地合上。

  「我們會把它放上去的。」他對發射架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聽見,「沒有歌。只有我們的呼吸。」

  從秦山到拜科努爾,直線距離超過一萬公里。

  在這一萬公里的兩頭,一邊在打地基,一邊在豎火箭。一邊挖坑,一邊造箭。

  天上一顆死了的衛星還在翻跟頭,而地上的人,已經在準備下一顆、下一顆、再下一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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