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恭桶出宮,密會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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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皇宮,內院佛堂。

  朱無量捧著一身綴滿補丁的灰布短褐,躬身來到段祥興面前。

  段祥興脫下那身洗得發白的明黃常服,換上短褐。衣擺僅垂至膝上,粗糲的布料貼著皮膚,磨得人生疼。他一言不發,解開發髻,將頭髮披散開來,又用一根麻繩松松束在腦後。

  朱無量取來鍋底灰,往段祥興的臉頰和脖頸上抹了幾把。

  「委屈主子了。」朱無量聲音發澀。

  「二十年都熬過來了,鑽一回恭桶算什麼。」段祥興語調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入夜後,皇宮後宰門悄然開了一道縫。朱無量也換上雜役衣裳,推著一輛堆滿恭桶的獨輪車出了宮門。

  獨輪車惡臭撲鼻。守門的兵卒紛紛捂住口鼻,連例行查驗都免了,揮手將車放行。

  段祥興蜷縮在車子正中的那隻空恭桶里。桶內逼仄,他只能讓膝蓋抵著下巴,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木輪碾過青石板,一路咯吱作響。

  約莫半個時辰後,獨輪車停了下來。朱無量掀開桶蓋。

  段祥興手腳早已麻木,艱難地從桶里爬出來,腳下一軟,跌坐在地。這裡是天龍寺後山的一處偏門,智遠和尚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候在門內。

  「阿彌陀佛,國主受苦了。」智遠垂首行禮。

  段祥興撐著桶沿站起,沒有理會身上的污穢,只說了兩個字。

  「帶路。」

  三人沿石階上山。一燈的禪房位於戒律院後方,房門半開。一燈端坐在蒲團上,手中緩緩撥著念珠。

  段祥興走進禪房,直挺挺地跪在青石地面上。

  「不肖子孫段祥興,叩見老祖宗。」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燈撥動念珠的手停了下來,緩緩睜開雙眼。

  「你是一國之君,老衲不過是個出家人。這般大禮,老衲受不起。起來吧。」

  段祥興沒有起身,額頭依舊抵著地面。

  「段家已經無路可走。孫兒今日來,是求老祖宗救命的。」

  一燈輕嘆一聲。

  「老衲今日廢了本參,高泰祥那邊想必已經得到消息。他是個聰明人,短時間內不會妄動。段家還能喘息一陣。」

  「能喘息多久?十日,還是半個月?」

  段祥興猛然抬起頭。鍋底灰與污水在他臉上混成一道道黑痕,一雙眼睛早已泛紅。

  「高泰祥手裡握著城防營,城外還有五萬精兵。朝中六部尚書,四個姓高。如今,他又與蒙古密宗的烏恩暗中勾連,只等蒙古人的准信。只要蒙古人一點頭,他立刻就會帶兵逼宮。到那時,段家上下數百口人,恐怕一個活口都留不下。」

  一燈凝視著他。

  「你想讓老衲去殺高泰祥?」

  段祥興咬緊牙關。

  「只要老祖宗出手,取下高泰祥的首級,高家便會群龍無首。孫兒就能趁機收攏兵權。這是段家唯一的生路。」

  「荒唐。」

  一燈的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段祥興肩背一僵。

  「你把朝堂當成江湖仇殺了嗎?」一燈搖了搖頭,「老衲能殺一個高泰祥,難道還能將高家滿門盡數殺絕?高泰祥一死,他的幾個兒子和兄弟必定舉兵反叛。屆時,城外五萬大軍回師攻城,大理城頃刻間便會淪為修羅場。百姓死傷無數,蒙古人也會趁虛而入。你即便奪回皇位,面對的也只是一片廢墟。這樣的罪孽,你擔得起嗎?」

  段祥興雙拳緊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孫兒還能怎麼辦?難道就在皇宮裡日日敲木魚,等高泰祥把刀架到脖子上?」

  禪房內一時無言,唯有風拂窗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燈起身走到窗前。

  「老衲今日在觀音井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段祥興一怔,不明白一燈為何忽然提起一個年輕人。

  「他叫葉無忌。」一燈轉過身,「你可認得他?」

  段祥興點了點頭。

  「孫兒認得。他是蜀中灌縣的統轄。孫兒已經命段興業與他接觸,準備以生銅換取他的精鹽。」


  「你只把他當成一個做買賣的商人。」一燈盯著他,「手裡的籌碼不過幾百斤生銅,卻想借他的手試探高家。」

  段祥興沒有辯解。這正是他的打算。

  「你小看他了。」一燈走回蒲團前坐下,「他能正面接下本參的少商劍,身負道家玄門正宗內功,還會丐幫的降龍十八掌。黃蓉如今也在他身邊。」

  段祥興呼吸一滯。

  「黃蓉也聽他的?」

  「郭靖戰死襄陽後,黃蓉把丐幫的殘局託付給了他,自己也留在了他身邊。」一燈語氣平緩,「灌縣聚集著八萬流民,他能將這些人組織起來,擋住蒙古鐵騎。這般心性與手段,絕非普通的草莽武夫可比。」

  段祥興心念急轉。

  「老祖宗的意思是,讓孫兒拉攏他,借灌縣的勢力制衡高家?」

  「不是拉攏,是結盟。」一燈糾正道,「不要擺出國主的架子。大理段氏如今不過是個空殼,葉無忌手裡卻握著實打實的兵馬,身邊又有高手相助。你必須把他當作平起平坐的盟友,甚至要主動讓出足夠的利益。」

  段祥興面露難色。

  「孫兒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生銅。國庫被高泰祥牢牢把持,哪怕支取一兩銀子,孫兒也得看他的臉色。」

  「你還有大理的商道。」一燈點破其中關節,「灌縣缺鹽、缺鐵,也缺糧,這些東西大理恰好都有。高泰祥不肯給的,你可以給。只要肯把商道讓給葉無忌,他自然願意替你分擔來自高家的壓力。」

  段祥興沉默了。

  把商道交到外人手中,日後大理的命脈恐怕也要受制於人。

  一燈看出了他的顧慮。

  「你怕他日後反客為主?」

  一燈搖了搖頭。

  「蒙古鐵騎一旦南下,大理首當其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高泰祥企圖投靠蒙古人,以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葉無忌卻是真心抗蒙。你與他聯手,大理才有活路。若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去,又何談將來?」

  段祥興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

  他原以為,只需拿出幾百斤生銅,就能借葉無忌之手試探高家。

  可葉無忌能接下本參的少商劍,又掌握著灌縣的兵馬,怎會甘願任人驅使?

  「孫兒明白了。」

  段祥興俯身重重叩首,隨後從地上起身。

  「老祖宗,孫兒這就回去安排。只要葉無忌肯與段氏結盟,城外那幾座段氏私礦,孫兒願意盡數交給他。」

  一燈微微頷首。

  「去吧。老衲只能指點你到這裡。朝堂上的事,老衲不會再插手。」

  段祥興退出禪房。朱無量與智遠和尚都候在門外。智遠提起燈籠,領著二人沿原路下山。

  段祥興再次蜷進那隻惡臭的恭桶。獨輪車重新上路,木輪又一次咯吱作響。

  蜷縮在木桶里,段祥興的思緒反而格外清明。

  老祖宗說得對。想要活命,就得捨得下血本。

  高泰祥連大理都敢賣,他若還捨不得幾條商道、幾座礦山,便只有坐以待斃。

  回到皇宮後,段祥興沐浴更衣,重新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明黃常服。

  他在佛堂的蒲團上坐定,命朱無量近前。

  「你替我傳句話。告訴段興業,先前的安排全部作廢。」

  朱無量躬身問道:「主子是要改主意?」

  「不必再試探了。既然黃蓉已經站在葉無忌那邊,我們便直接同葉無忌談。」

  段祥興將手中的念珠擱在案上。

  「告訴段興業,明日我在宮中設宴,請葉無忌和黃蓉入宮。我親自同他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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