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棄子入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孫德財被吊在灌縣南門城樓上。

  兩根粗麻繩從城門樓橫樑垂下,一根縛住雙腕,一根兜住腋下。

  繩結打得極穩,既不讓他墜地,也不讓他輕易掙脫。

  這是軍中示眾的法子。

  不殺人,卻比挨刀更折磨。

  南門下人來人往,天未亮時便有挑柴的山民入城,也有鹽坊匠戶推著獨輪車趕去城南。

  眾人抬頭一看,便瞧見孫德財掛在城樓外側,錦袍皺成一團,褲腿污穢,右手腫脹,手背還嵌著碎玉。

  守城兵卒站在垛口旁,手按長槍。誰也不上前搭理。

  孫德財起初還罵。

  罵葉無忌不識抬舉,罵灌縣窮酸,罵陳大柱是叫花子披甲。

  罵到嗓子發乾,城下沒有人接話,守卒也不看他。

  他又改成求饒,口中一會兒喊姐夫,一會兒喊葉統轄,話語顛三倒四。

  到了後半夜,風從岷江方向吹來,濕氣鑽進衣縫。

  他被繩子勒得兩臂酸麻,右手傷處脹痛難忍,喉嚨也啞了,只能垂著頭喘氣。

  城下有百姓駐足。

  「這人是誰?」

  「成都府來的特使,夜闖官衙後院,還藏著密信。」

  「成都府的官,怎麼落到這般田地?」

  「葉統轄說了,先示眾,再審問。若真是清白,自會放人。若是來探鹽井軍情的,就按軍法辦。」

  「活該。前日東面屯田才被燒,死了好幾個護糧的兄弟,成都府的人又來探鹽井。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幾句話傳入孫德財耳中,比夜風還刺人。

  他想反駁,卻張不開口。

  右手疼得發麻,腦子也比白日清醒了許多。

  出成都府前,李文德曾在內宅見他。

  那日書房門關著,姐夫只留了他一人。

  「你去灌縣走一趟。不要多做事,只要把葉無忌那邊的底細看清。鹽井幾口,糧倉何處,兵營有多少人,騎兵成軍到哪一步,都記下來。」

  孫德財記得這幾句話。

  李文德還讓他裝糊塗。

  「葉無忌是江湖人出身,近來又收攏流民,根基未穩。你鬧得粗鄙些,他反而不防你。若他忍了,你便多看幾處。若他不忍,更好。」

  當時孫德財沒有多想。

  他在成都府橫行慣了。經略使府的門房見了他都要躬身行禮,商戶獻銀,青樓獻酒,差役開道。他從未把灌縣這種地方放在眼中。

  一個靠流民和鹽井撐起的破縣城,能有什麼規矩?

  入城之後,他看見街上泥濘未乾,官衙門牆還缺了兩處磚,便輕慢到了骨子裡。

  後來被陳大柱攔在後院外,他胸口那點火便壓不住。

  再後來,他看見了程英。

  那女子站在正房門前,衣衫素淨,眉目溫婉,卻與成都府那些脂粉女子全然不同。孫德財酒色多年,一眼便動了歪念。

  手伸出去的時候,他甚至還在想,葉無忌再橫,也不過是朝廷名義下的統轄。自己是李文德的小舅子,對方總要給幾分臉面。

  然後,他的手就廢了。

  玉扳指碎開時,碎玉扎入肉里。那封藏在扳指中的絹帛,也落進了葉無忌手中。

  想到這裡,孫德財喉頭滾動,額上滲出細汗。

  他終於省過味來。

  那四名護衛不是來護他的。

  那四人都是成都府軍中老油子,平日最會仗勢壓人。

  真遇到高手,刀法陣勢雖有,膽氣卻不足。

  李文德把這四人派給他,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鬧得不夠大。

  還有那枚扳指。

  絹帛藏在封蠟里,他事前並未細查。

  李文德讓親隨替他戴上,說是夫人給的平安物。

  他當時還覺著體面,如今掛在城樓上才懂,那東西從一開始就是給葉無忌搜的。

  若葉無忌殺他,成都府有藉口。


  若葉無忌不殺他,密信也能把灌縣拖進一場官司。

  孫德財越想,身子越僵。

  他這才發覺,自己從出成都府那日起,就被擺在了棋盤上。

  灌縣城門下,陳大柱帶著兩個書記官走來。

  書記官抬著一張木案,案上放著扳指碎片、絹帛抄本、成都府軍腰牌、四名護衛的供狀。

  陳大柱抬頭看了孫德財一眼,冷聲道。

  「孫德財,葉統轄有令。今日辰時,當眾驗明你隨身密信。你若要喊冤,等會兒當著百姓的面喊。」

  孫德財張了張嘴,喉嚨里只擠出嘶啞聲。

  陳大柱又道。

  「別急著死。你死了,供詞照樣送去臨安。你活著,還能多說兩句。」

  孫德財聽完這話,連掙扎的力氣也散了。

  三百里外,成都府。

  李文德坐在書房裡。

  一盞燈,一壺酒,一摞公文。

  書房寬闊,陳設考究。紫檀書案擦得發亮,牆上掛著前朝山水,落款處蓋了三枚朱印。

  案頭筆架上擱著十二支湖筆,筆毫皆為上品紫毫,一支便抵尋常人家數月口糧。

  李文德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蓄三縷長髯。若換一身儒衫,倒更像書院先生。他翻看公文時動作很慢,每翻一頁,都會用鎮紙壓住紙角。

  他在等灌縣的回報。

  成都府夜間靈氣不盛,城中人煙太密,火氣與水氣相衝。

  按修行人的說法,這種地方不適合練功,卻適合養權。

  官印、軍冊、錢糧、鹽引,全在一張張紙上運轉。紙上的一個字,有時比刀更鋒利。

  門外腳步急促,到了門檻前又放輕。

  「大人。」

  幕僚錢光遠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

  他彎腰走到書案前,雙手呈上。

  「灌縣回信。」

  李文德放下酒杯,拆開信封。

  信紙被汗水浸皺,字跡潦草,是跟在孫德財身邊的暗線所寫。

  信上把灌縣之事寫得簡短。

  孫德財夜闖後院,被葉無忌擒下。

  四名護衛盡數被制,未死。

  扳指內密信被搜出。

  人被懸示南門,百姓圍觀,灌縣正在抄錄證物。

  李文德看完,手指在紙邊停了片刻。

  錢光遠候在一旁,不敢出聲。

  良久,李文德把信紙折好,放在燭台旁。

  火苗舔到紙角,焦痕蔓開,他卻沒有讓整張信燒盡,只在信邊燒出一道缺口,便用銅鎮紙壓滅。

  「葉無忌比我想得穩。」

  錢光遠頭垂得更低。

  這句話與他預料不同。

  孫德財被吊,按常理是葉無忌動怒。

  可李文德此言,卻像在重新估量對手。

  「大人,孫爺那邊……」

  李文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什麼孫爺。一個辦砸差事的蠢物。」

  錢光遠背上冒汗。

  孫德財是李文德妻弟。

  這樣的話從李文德口中說出,便代表那人已經被捨棄。

  「大人原本是要他激怒葉無忌?」

  「激怒只是下策。」

  李文德將酒杯放下,抬手取過桌上蜀中輿圖。灌縣、成都、茂州嶺、岷江水道,四處都用細墨點過。

  「葉無忌若殺他,我便以擅殺官眷為名,奏請發兵。葉無忌若忍他,我便讓孫德財查清鹽井和糧倉。可葉無忌既未殺,也未忍。他把人掛到城門上,把密信擺給百姓看,這是要把灌縣軍民拴到他那邊。」

  錢光遠低聲道。

  「此人懂民心。」

  「他懂的不止民心。」

  李文德用指尖點在灌縣旁邊的鹽井標記上。


  「茂州嶺那步棋丟了,鹽坊那七人也丟了。如今連孫德財都被他拿住。三處證物合在一起,便是成都府勾連山匪、窺探軍屯的證據。若送到臨安,哪怕朝中有人替我說話,也要費些手腳。」

  錢光遠斟酌著開口。

  「大人可先下手,將灌縣說成私鑄鹽引,聚眾抗命。朝廷最忌地方擁兵,葉無忌收攏八萬流民,本就犯忌。」

  李文德點了點桌案。

  「奏章三日前已經寫好。」

  錢光遠一怔。

  李文德沒有看他,繼續道。

  「但奏章不能單獨走。臨安那邊有黃蓉。丐幫耳目遍布江南,她若把茂州嶺口供送到御前,我這封奏章便會被人反咬一口。所以,還要一封軍報。」

  「軍報?」

  「蒙古斥候近來在川北現身。把灌縣寫成擅調兵馬、擾亂蜀中防線。再讓邊軍那邊遞一封摺子,說灌縣截留軍糧,延誤關防。朝廷不怕鹽井小事,卻怕邊防出錯。」

  錢光遠聽得掌心發濕。

  這便是官場殺法。

  不用刀,不見血,卻能把人逼到絕路。

  「那孫德財若在灌縣開口……」

  李文德抬眼看他。

  「他能說什麼?說我讓他去裝傻?說扳指里的密信不是他的?這些話,誰會信。一個貪財好色的蠢貨,為了保命攀咬親戚,朝中見得還少嗎?」

  錢光遠忙道。

  「大人高明。」

  李文德沒有理會奉承。

  「不過葉無忌留他活口,必有後手。灌縣那邊的暗線不能再用。凡是見過孫德財入城的人,撤回來一半,撤不回的,斷掉聯絡。」

  「是。」

  「還有,茂州嶺那邊的帳冊清理乾淨。獨眼龍若供出銀兩來源,便讓帳房改成鹽商私帳。成都府衙門的印信,一枚都不能露。」

  錢光遠應下,又猶豫道。

  「夫人若問起孫德財……」

  李文德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我夫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錢光遠連連點頭,退了兩步。

  李文德走回書案,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另一封公文。

  這封公文是三天前寫好的,紙上的墨跡早已干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