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成都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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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叫孫德財,李文德的小舅子。

  平時在成都府仗著姐夫的勢力,欺男霸女,壞事做盡。

  這次李文德派他來灌縣,名義上是巡查軍務,實際上是來探探灌縣的底細,順便撈點油水。

  孫德財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趕緊把你們那個姓葉的叫出來。老子在路上顛簸了好幾天,骨頭都快散架了。讓他給老子安排上房,再找幾個水靈娘們伺候。伺候得大爺不高興,我回去在李大人面前遞幾句話,你們這灌縣的屯田和鹽引,就別想安穩辦下去。」

  院門內外,巡防營兵卒握緊長槍。

  這些人大多是流民出身,前些日子才分到田畝,又在鹽坊領過工錢。

  灌縣能吃上鹽,能領到糧,全靠官衙這邊撐著。

  孫德財開口便拿屯田和鹽引壓人,眾人耳朵里聽著,胸口都堵得厲害。

  陳大柱往前踏了半步,刀鞘撞在甲片上。

  「孫大人,統轄大人有軍務在身。你若奉命巡查,自可在前廳等候。官衙後院不是驛館,更不是成都府花樓。請你把話放乾淨些。」

  孫德財斜睨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這叫花子還敢教訓我?」

  他說著抬腳,踢翻旁邊一隻蘭花盆。

  那盆蘭花是程英從後山移回來的,根上還裹著濕土。陶盆碎裂,泥土灑了一地,幾片蘭葉折在磚縫裡。

  正房門前,程英披著外衣站著。

  她沒有動怒,只低頭看了一眼碎盆。

  那盆蘭花原本養在窗下,葉無忌夜裡批閱文書時,屋中有些草木氣,能壓住牛油燭的腥味。

  今日被孫德財一腳毀了,倒比對方罵幾句更讓她不快。

  孫德財的視線在院中轉了一圈,落到程英身上。

  他那雙三角眼盯著程英,從髮髻看到裙擺,喉結滾了滾。

  「喲,這窮地方倒有好貨色。」

  他抬手整了整腰間玉帶,往正房門口走去。

  「小娘子,你是府里的丫鬟,還是這葉無忌從外頭搶回來的民女?跟著一幫泥腿子有何出息。不如隨大爺回成都府。綢緞金釵,魚肉酒席,少不了你的。」

  程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這一眼很輕,卻讓孫德財腳步停了半拍。

  程英性子溫和,不喜與人爭口舌。

  可她在襄陽見過蒙古鐵騎,也在青城山一線天指揮過火彈強弩。

  一個仗勢作惡的蠢貨,還進不了她的眼。

  孫德財不懂這些。

  他只當程英害怕,膽子又壯了幾分,伸出那隻戴著翠綠扳指的肥手,往程英臉上探去。

  陳大柱麵皮一緊,抽刀半寸。

  四名成都府護衛齊齊拔刀,攔在他身前。

  這些護衛穿著成都府軍皮甲,刀法架勢卻不像尋常差役。

  四人站位前二後二,隱有軍陣合擊的路數。

  前排壓人,後排封退路,若陳大柱硬闖,必然被兩側夾擊。

  陳大柱看出門道,腳下卻不退。

  「退開。」

  他手中刀鋒離鞘三寸,刀光壓在火把影里。

  左側護衛冷笑。

  「敢動孫大人,你這顆腦袋今晚就掛在院門上。」

  程英右手垂在袖中,兩指已扣住玉簫。

  她的玉簫劍法不重殺伐,勝在點穴截脈。

  孫德財若再往前半尺,她會先點其腕骨,再封肩井。少一條手臂,算輕的。

  就在那隻肥手離她面門不足半尺時,側面有一道細響掠過。

  那不是箭聲,也不是暗器破風的尖嘯,只是一枚小石子擦過夜氣。

  啪。

  石子打在孫德財手背上。

  翠綠扳指當場裂開,碎玉扎入掌肉。孫德財手背皮肉翻起,整隻手向後縮去。

  「啊!」

  他抱著手蹲下,肥胖身子縮成一團,額頭汗珠滾落,嘴裡罵聲和慘叫混在一起。


  書房方向,葉無忌走了出來。

  他衣衫整齊,手上無兵刃。

  方才那枚石子,是從書房門前石階上隨手撿起的。

  真氣灌入其中,只傷手骨,不取性命,分寸拿捏得很準。

  葉無忌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碎裂的蘭花盆,又看了看孫德財身後的四名護衛。

  「成都府的人,夜闖軍衙後院,拔刀脅迫巡防營,還敢調戲我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半息。

  「李文德派你來,是讓你送口供的?」

  孫德財疼得半邊身子抽搐,抬頭看到葉無忌,怒罵道:「你就是葉無忌?你敢傷我?我是李大人的小舅子!你……」

  話未說完,葉無忌抬手一揮。

  四名護衛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貿然撲上來,而是兩人封左右,兩人繞後,刀尖全壓在葉無忌腰腹和咽喉要處。

  若換成尋常一流武夫,遇到這等軍中合圍,少說也要拔兵器破陣。

  葉無忌沒有拔劍。

  他右腳往前踏出半步,腳掌落地時,地面塵土向四周盪開。

  混沌之氣自丹田分出四縷,經足少陰、手太陰兩路外放,氣機凝而不散,只在三尺之內運轉。

  第一名護衛刀鋒還未遞近,手腕便被無形勁力一壓。腕骨錯開,長刀脫手。

  第二人從左側斬來,刀路走腰眼,出手老辣。

  葉無忌並指點在刀脊上。那柄刀從中斷開,斷刃旋轉著落地,插進青磚縫中。

  後面兩人察覺不對,正欲抽身。

  葉無忌袖袍一拂。

  兩股真氣分左右撞出,正中二人胸前甲片。

  甲片未裂,內勁卻透甲入體,封住膻中附近數處氣脈。

  四名護衛倒退幾步,先後跪倒在地,喉間發出悶哼,連刀都握不住。

  葉無忌沒有殺他們。

  鹽坊刺客已經死了七個,茂州嶺又抓了獨眼龍和成都府暗樁。眼下這四人穿著成都府軍皮甲,隨孫德財入城,正好補上人證。

  殺了,反倒少了用處。

  陳大柱見狀,帶兵上前,把四人按倒捆了。

  孫德財原本還想叫罵,見四名護衛幾個照面便全被制住,喉嚨里剩下的聲音卡住了。

  他捧著受傷的手,往後挪了兩下,肥胖身軀撞上台階。

  「葉統轄,有話好說。小人奉李大人之命巡查軍務,方才,方才只是酒後失言。」

  「酒後?」

  葉無忌看向陳大柱。

  陳大柱會意,走到孫德財身旁,一把扯開他腰間皮囊,湊近聞了聞。

  「統轄,沒有酒味。囊里是參湯。」

  院中兵卒有人低笑。

  孫德財臉上肥肉抖了抖,忙改口道:「小人一路勞累,腦子發昏。葉統轄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人計較。李大人那邊,小人回去自會替統轄說好話。」

  葉無忌蹲下身,撿起地上碎裂的玉扳指。

  碎玉中間,有一點暗紅封蠟。

  他用指甲挑開封蠟,裡面藏著卷得極細的一小片絹帛。絹帛被汗漬浸過,字跡仍可辨認。

  葉無忌展開看了兩行。

  上面寫著灌縣鹽井數目、鹽坊守衛輪值、南大營騎兵成軍情況。

  字跡倉促,卻把這幾日灌縣的變化記了不少。

  末尾另有一句,葉賊多在書房與鹽坊之間往返,夜間後院守備空虛。

  葉無忌把絹帛遞給陳大柱。

  陳大柱看完,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統轄,這胖子是來探路的!」

  「嗯。」

  葉無忌站起身。

  孫德財看到那片絹帛,知道藏不住了,連忙喊道:「那不是我的!是路上有人塞給我的!葉統轄,你不能動我,我姐夫是成都府經略使,他一句話就能斷你糧道,封你鹽引!」

  葉無忌抬腳踩住他的傷手。


  力道不重,只壓在碎玉扎入皮肉的位置。

  孫德財的慘叫卡在喉嚨里,整張臉漲成豬肝色。

  「李文德若真能封死灌縣,便不會派山匪燒屯田點,也不會派死士燒鹽坊,更不會讓你帶著這種東西進城。」

  葉無忌垂眼看他。

  「他急了。」

  孫德財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硬話。

  程英走下台階,彎腰拾起那株斷了葉的蘭花。她用帕子裹住根部濕土,交給一旁的女婢。

  「重新栽到後廚窗下,先用清水養根。」

  女婢應聲退去。

  程英這才看向葉無忌。

  「此人留著,比殺了有用。」

  葉無忌點了點頭。

  「帶回前廳。」

  陳大柱立馬招呼兵卒,把孫德財拖起。

  孫德財嚇得臉上肥肉亂顫,忙喊:「葉統轄,小人有銀子!馬車裡有兩箱銀子,還有成都府帶來的蜀錦、藥材,統轄若喜歡,全是你的。小人只求回去報個平安。」

  葉無忌道:「兩箱銀子,是李文德給你的路費,還是讓你收買灌縣軍官的?」

  孫德財閉上嘴。

  葉無忌看向陳大柱。

  「去查他的車馬。銀子入軍庫,藥材送醫棚,蜀錦登記封存。車夫、隨從全分開看押,不許串供。」

  「屬下領命。」

  陳大柱抱拳,轉身安排人手。

  「還有。」

  葉無忌道:「把孫德財關在城門樓下的囚室里。不給酒肉,只給清水和粗餅。明日午時,把他帶到城門外,讓城中百姓看一眼成都府特使是怎麼夜闖軍衙、攜帶密信的。」

  陳大柱遲疑了一下。

  「統轄,不吊城門?」

  葉無忌看了他一眼。

  「吊城門是泄憤。押出來示眾,是立規矩。」

  陳大柱一怔,隨即咧嘴。

  「屬下明白了。」

  孫德財被拖走時,腳在地上亂蹬,嘴裡不斷求饒。方才那副官威,早丟得乾乾淨淨。

  四名護衛也被押下去。

  葉無忌特意吩咐,不許打死。

  成都府軍靴、皮甲、腰牌、供詞,一樣都不能少。

  日後黃蓉在臨安運作,這些證據會派上用場。

  院子漸漸安靜下來。

  兵卒把地上的血點和尿跡沖洗乾淨,又將碎陶片掃到一處。夜風從院牆上掠過,火把亮暗不定。

  蕭玉兒端著水盆站在書房門口,把事情從頭看到尾。

  她本以為葉無忌會一掌拍死孫德財,再把屍體扔出城。

  可他沒有。他只廢了孫德財的氣焰,卻留下對方的命,還從一枚扳指里搜出密信,把成都府的手腳全扣住。

  蕭玉兒低下頭,看著盆中水面晃動。

  她忽然明白,葉無忌讓她供著程英,不只是後院規矩。

  這個男人做事,從來不只看眼前一口氣。

  誰有用,誰該留,誰該殺,早有尺子量過。

  她端著水盆退回偏房,腳步放得很輕。

  葉無忌走到程英身邊。

  「沒傷著?」

  程英搖頭。

  「他碰不到我。」

  「我知道。」

  葉無忌看了她袖口一眼。那裡藏著玉簫,剛才氣機雖收得很穩,卻瞞不過他。

  「下回再有這種人,不必等我。」

  程英把袖口放下,語氣溫和。

  「你要留活口,我便沒有出手。」

  葉無忌笑了笑。

  這話不多,卻正說到點上。

  程英不是不敢殺人,也不是拘泥善惡。

  她只是看出孫德財身後有文章,不願壞了他的安排。

  「李文德派這種蠢貨來,未必只是蠢。」程英道,「他若死在灌縣,成都府便可借題發揮。你留他性命,反倒讓李文德不好接招。」


  「所以明日讓百姓看,讓軍中看,也讓成都府的探子看。」

  葉無忌望向前廳方向。

  「孫德財不能死在暗處。他要活著,把李文德的臉面踩下去。」

  程英輕輕點頭。

  葉無忌又道:「明日一早,讓楊過帶五十騎出城,沿西道查十里。孫德財既帶密信入城,外頭多半有接應。能抓就抓,抓不到也要把他們趕遠些。」

  「我去給楊過留話。」

  「不急。」

  葉無忌拉住她的手,往正房走去。

  屋裡燈火還亮著。桌上熱水未涼,程英取來毛巾,替葉無忌擦手。方才打人時,他手上未沾血,可她仍擦得仔細,連指縫也沒有漏。

  葉無忌坐在床榻邊,任由她動作。

  「城東屯田點的撫恤冊,你看過沒有?」他問。

  「看過了。陣亡六人,傷十一人。家眷在城中的,明日發糧。沒有家眷的,記入軍功簿,日後若尋到親族,再補銀。」

  「鹽坊那邊,第四井要建沉水池。木料先從西倉調,石灰讓方老頭去領。」

  「已經讓人記下了。」

  程英把毛巾放進盆里,又道:「後院的用鹽,我從明日起再減一成。兵營和醫棚不能省。」

  葉無忌看著她,過了幾息,才道:「辛苦你了。」

  程英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把毛巾擰乾,搭在木架上。

  「灌縣這麼多人都辛苦。我只是管些帳冊和灶上的事。」

  葉無忌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

  「李文德這邊,不會拖太久。鹽井只要穩住,灌縣便有錢養兵。有兵,成都府早晚得讓路。」

  程英靠近些,低聲問:「你真打算跟李文德徹底撕破臉?」

  「早晚的事。灌縣的鹽井一出滷水,他李文德的財路就斷了一半。他不弄死我,他睡不著覺。」

  葉無忌順勢把程英摟進懷裡。

  程英順從地靠在他胸口。她聞到了葉無忌衣服上帶著一點極淡的脂粉味。那是蕭玉兒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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