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生不同寢死同穴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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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椅內傳來一聲澀響,棗核釘未能發出。

  裘千尺麵皮一沉,雙掌拍向公孫止胸口。

  她雙腿已廢,內力也不如當年,可鐵掌功根基還在。

  兩掌打在公孫止胸骨上,公孫止悶哼,舊傷崩開,口鼻溢血。

  但他沒有鬆手。

  他肩頭撞上輪椅,把整張輪椅撞翻。

  裘千尺從車上跌落,公孫止也隨之撲下。

  二人滾進泥水,護衛想上前,卻被裘千尺壓在身下,不敢亂刀。

  「退開!」裘千尺咳著血喝道,「誰敢傷我,先剁誰的手!」

  護衛們只能圍住四周。

  公孫止雙手卡住裘千尺咽喉,臂上青筋鼓起。

  「你真以為,憑几根爛鐵鏈就能收拾我?」公孫止喘息粗重,「我被你壓了半輩子,今日便在這裡了結。」

  裘千尺雙手扣住他的腕骨,指甲刺入血肉。

  「老狗,你當年靠誰坐穩谷主位?」她嗓子受制,話卻仍狠,「你父親一死,你那些叔伯爭權,是誰替你調來鐵掌幫舊人?是誰替你鎮住丹房和護衛營?沒有我,你早被人埋在情花圃里。」

  公孫止手上力道更重。

  「你替我?」他咬牙道,「你是把我當傀儡。谷里大小事,你都要插手。我練什麼功,見什麼人,吃什麼藥,你都管。你不把我當丈夫,只當一條拴在門前的狗。」

  裘千尺雙掌一錯,右手掐住他斷肋處,狠狠一按。

  公孫止痛得背脊一弓,掌力鬆了半分。

  裘千尺趁機吸入一口氣,厲聲道,「你若無異心,我何至於管你?你勾搭婢女,私吞丹房藥材,暗中練禁術。陰陽倒亂刃法那次,你走火入魔,是誰三日不睡,用真氣替你護住心脈?你活下來後,第一件事便是找我庫房鑰匙。」

  公孫止唇邊全是血,卻笑得猙獰。

  「你記得倒清楚。」他說,「那你也該記得,我推你下坑那日,你罵我廢物。你說沒有你,絕情谷就不是我的。」

  裘千尺盯著他。

  「難道不是?」

  這三個字落下,公孫止雙臂更緊。

  二人早已沒了高手風範,只剩最原始的撕扯。泥水灌入傷口,情花毒在公孫止體內翻湧。

  他每動一次,胸腹便傳來鑽心之痛。

  裘千尺也好不到哪裡去,舊傷加新傷,氣息斷續,臉上血色盡退。

  可兩人都不肯松。

  周圍護衛無人敢近。

  小龍女站在一旁,銀絲仍控著毒石。

  她能看出公孫止內息已經亂了。

  那道玉女真氣護得住心脈,卻護不住他全身。

  情花毒、斷肋、外傷,還有先前鐵蒺藜上的毒,數種傷勢交疊,他撐不了多久。

  裘千尺也一樣。

  她方才連吐棗核釘,又強行催動機關,氣血虧損過甚。若不是仇恨撐著,此刻早已昏死。

  公孫綠萼看著泥中的父母,低聲道,「姐姐,能不能……讓他們停下?」

  小龍女沉默片刻。

  「他們不會停。」

  公孫綠萼閉上眼。

  她明白。

  裘千尺忽然放開公孫止的手腕,雙臂改為抱住他的後背。

  公孫止察覺不對,想要掙脫,可裘千尺雙手鎖住他肩胛,兩條廢腿雖不能動,上半身的鐵掌勁卻還在。

  她把最後一點內力壓入雙臂,硬生生將公孫止扣住。

  「你要做什麼?」公孫止厲喝。

  裘千尺沒有答。

  她右手拇指按在左腕護具內側。

  那護具外形尋常,實則藏著三枚黑血神針。

  此針以絕情谷毒房秘法煉成,針身中空,內藏毒液。

  平日封在蠟殼內,只有貼身相搏時方能用出。

  機括輕響。

  三根黑針從護具內側彈出,沒入公孫止後背三處穴位。

  命門。

  魂門。

  至陽。

  三穴皆通心肺,針入半寸,毒液順經而行。

  公孫止身子一僵。

  他終於明白,裘千尺等的不是護衛行刑,也不是他求饒。

  她等的,是他靠近。

  「你這毒婦……」公孫止喉中發出嘶啞低吼。

  裘千尺貼在他耳邊,氣若遊絲。

  「老狗,我在坑底十幾年,每日都在想,若有一日能抓住你,要用什麼法子殺你。」

  她咳出血,血水落在公孫止肩頭。

  「今日用上了。」

  公孫止全身發黑,毒性攻心。他再無餘力掐裘千尺,雙手卻抓住她肩頭,低頭咬向她的咽喉。

  護衛中有人驚呼。

  小龍女抬手,淑女劍出鞘半寸,又停住。

  太近了。

  裘千尺抱得太死,若她此刻出劍,未必能救人,反會被黑血神針毒氣所擾。更要緊的是,裘千尺並沒有求救。

  她要的就是同歸於盡。

  公孫止牙齒咬穿裘千尺喉間皮肉。

  血涌了出來。

  裘千尺身子抽動,雙手仍扣著公孫止後背,不肯放鬆。

  公孫止也沒能再抬頭。

  黑血神針的毒已經入心。他瞳仁擴散,喉間含著血,身子壓在裘千尺身上,漸漸不動。

  泥水被血染深。

  四周安靜下來。

  護衛們握著刀,卻無人上前。

  絕情谷中最凶的兩個人,終於倒在同一處泥水裡。

  一個咬著對方喉嚨,一個扣著對方後背。

  若強行分開,只怕還要撕下血肉。

  尹志平趴在遠處,看見這一幕,喉間發出怪笑。

  「好……好……」他斷斷續續道,「夫妻做到這份上,也算本事……」

  話未說完,他又嘔出一口血,頭重重垂下去。

  小龍女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去。

  毒粉仍未完全散盡。

  公孫綠萼從小龍女懷裡站直了身子。

  她看著倒在泥水裡的父母。兩人抱在一起,死狀悽慘。

  公孫綠萼沒有哭。

  她臉上沒有悲傷。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小龍女站在她身旁。白裙在風中飄動。

  小龍女低頭整理了一下貼在胸前的濕潤布料,把那誘人的曲線遮擋住。她轉頭看向公孫綠萼。

  「你不過去看看?」小龍女輕聲問。

  公孫綠萼搖了搖頭。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用去了,他們終於安靜了。」

  她看著那兩具交纏的屍體。

  那是生她養她的父母。

  他們恨了對方大半輩子,互相算計,互相折磨。

  如今,他們終於不用再鬥了。

  「這是最好的結局。」公孫綠萼閉上眼睛。兩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生不能同寢,死亦同穴。他們本來就是夫妻。就這樣一起走,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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