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將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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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剛亮,灌縣城南的鹽灶就冒起了青煙。

  三口大鐵鍋架在磚砌的灶台上,鍋底燒著乾柴。

  經過一夜沉澱過濾的滷水被倒進鍋中,火焰舔著鍋底,滷水翻滾起來。

  司空絕從天沒亮就守在灶台邊,眼睛一刻不離那三口鍋。

  葉無忌站在十步開外,雙手抱在胸前。身旁是黃蓉、楊過、陳大柱,以及十幾名匠坊的骨幹工匠。

  滷水燒開之後,表面泛起一層黃褐色的浮沫。

  方老頭抄起大勺,手腕一翻一撥,浮沫順著鍋沿淌入旁邊的廢桶。

  這老頭幹了二十年灶工,撇沫的手法比殺雞還利索,一勺下去乾乾淨淨,不帶半點猶豫。

  司空絕蹲在灶口往裡添柴,一邊添一邊嘀咕:「火候不能太猛,猛了鹽花發黃。」

  方老頭頭也沒回:「你管你的火,鍋里的事我說了算。」

  兩個人誰也不服誰,但手底下的活配合得嚴絲合縫。

  半個時辰後,鍋里的滷水煮掉了三分之一。

  液面上開始出現細小的白色顆粒。

  「出花了!」一名年輕匠人叫了起來。

  司空絕瞪了他一眼。「嚷什麼?繼續燒,文火慢煎。」

  方老頭把火壓下去一些,灶口的火光從橘紅變成暗紅。

  鍋里的翻滾也跟著緩下來,白色的細粒在液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越來越稠。

  葉無忌走近灶台,看了一眼鍋中的情況。

  鹽花正在析出。

  白色的細粒在液面上翻滾,越聚越多,鍋底已經能看見一層薄薄的沉澱。

  方老頭伸手試了試熱氣的走向,把另外兩口鍋的灶口也往下壓了壓。

  「這滷水濃度高,再有一刻鐘就能收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三口鍋里的滷水已經變成了白色的濃漿。

  方老頭下令撤火,幾個匠人合力把鍋從灶上抬下來。

  鍋底燙得冒煙,擱在石板地上發出嗞嗞的聲響。

  冷卻的過程中,鹽粒迅速沉積在鍋底。

  鹽漿的水汽散去後,鍋里露出一層厚實的白色結晶。

  方老頭用木鏟沿著鍋壁颳了一圈,再往中間一推,鹽粒嘩啦啦地堆到一處,剷出來倒在旁邊鋪好的干布上。

  白花花的一堆。

  在場的人都不吭聲了。

  司空絕第一個上手,捏起一撮放進嘴裡。

  咸。

  純正的鹹味,沒有苦澀,沒有泥腥。

  他又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顆粒細勻,手感乾爽,不結塊,不泛黃。

  他把另一撮遞給葉無忌。

  葉無忌嘗了嘗,點頭。「比官鹽還乾淨。」

  方老頭走過來,蹲在布邊上端詳了好一陣。他拿木鏟撥弄了幾下鹽堆,從底部翻出一些顆粒,顏色和上面的一樣白。

  「好鹽。」方老頭說了兩個字,嗓子有點啞。「屬下在嘉定府幹了二十年,官灶里煎出來的上等花鹽也就這個成色。」

  司空絕的手在發抖。

  他一輩子鑽研奇技淫巧,啥東西都會倒騰兩下,但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手把地底下的水變成鹽。

  這東西在川蜀幾個錢一斤他心裡有數。

  李文德卡著鹽路,灌縣的鹽價已經漲到了外面的三倍。

  而眼前這些白鹽,成本只是柴火和人工。

  「稱一下。」葉無忌說。

  陳大柱搬來鐵秤。

  三口鍋的鹽粒全部剷出來,堆在秤盤上。

  秤砣一挪,橫杆翹起來又落下。

  「三十一斤四兩。」陳大柱報數,聲音都變了調。

  三口鍋,一輪煎煮,三十一斤多。

  司空絕張了張嘴。「葉統轄……這、這以後每天……」

  「每天至少兩輪。三口井同時汲鹵,六口鍋同時開灶。日產過百斤不是問題。」

  葉無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幾句話意味著什麼。

  日產過百斤。一個月三千斤。灌縣軍民的吃用綽綽有餘,多出來的還能外賣。

  方老頭站在那堆白鹽旁邊,搓了搓手上的鹽渣,忽然笑了。

  笑得皺紋都擠到一處去了。

  「統轄大人,屬下煎了二十年鹽,頭一回覺得這活幹得值。」

  黃蓉一直沒說話。

  她從布上捏起一小撮鹽,在指尖碾了碾,又放到舌尖嘗了嘗。

  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表情很淡,但葉無忌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變了。

  黃蓉在算帳。

  葉無忌認識她這個狀態。每次黃蓉開始在腦子裡過數字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

  「蓉兒,想到什麼了?」

  黃蓉抬起頭。「鹽價不能定太低。」

  楊過不解。

  「為什麼?咱們自己產的鹽,又不用交商稅,賣便宜點不好嗎?讓大夥都能吃上。」

  黃蓉搖頭。

  賣太便宜,李文德會警覺。他現在還以為灌縣斷鹽斷鐵,只能啃樹皮。突然往外倒鹽,他手底下的探子一查鹽價就知道灌縣有鹽井。到時候他派兵來毀井,前功盡棄。」

  楊過撓了撓腦袋,不說話了。

  葉無忌接上。

  「蓉兒說得對。這鹽先不能大張旗鼓地賣。第一步,滿足灌縣自用。第二步,通過丐幫的暗線渠道,小批量外銷到川西和川南的偏遠州縣。走零散路子,不扎堆。」

  「定價呢?」黃蓉追問。

  「官鹽的七成。」葉無忌豎起手指。「不能再低了。太低的鹽沒人敢買,官府會查,買家也疑心。七成的價格,比官鹽便宜三成,比私鹽貴兩成。這個區間裡最合適,有利潤,也不出挑。」

  黃蓉點頭。

  「走丐幫的路子外銷,我來安排。蜀中各地的分舵都有現成的商販關係,每次只出幾十斤,分散幾十個點同時出貨,單筆數量小,不容易被查到源頭。」

  葉無忌看了看在場的人。

  「鹽井的事,今天之後可以對灌縣軍民公開。但外銷的渠道、價格、走哪條路,這些是絕密。今天在場的人,出去之後管好自己的嘴。」

  眾人齊聲應諾。

  臨近中午,葉無忌讓人把三十一斤鹽分裝成十份,每份三斤出頭,裝在粗陶碗裡,端到城南棚戶區的空地上。

  程英已經按照葉無忌昨晚的吩咐,找來了銅鑼和幾個嗓門大的老兵。

  「敲鑼。」

  銅鑼敲響,棚戶區的流民聞聲聚攏過來。開荒種地的、修房子的、帶孩子的,烏泱泱擠了幾百號人。

  葉無忌站在一張翻過來的木板車上,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裡裝滿了白花花的鹽。

  「從今天起,灌縣不缺鹽了。」

  他把碗高高舉起來。陽光照在鹽粒上面,一片耀眼的白。

  底下的流民先是愣了一愣。然後人群里嗡嗡聲起來,前面的人踮著腳往碗裡看,後面的人拽著前面人的衣服問。

  「鹽?那是鹽?」

  「白的!比我老家吃的官鹽還白!」

  「灌縣哪來的鹽?最近的鹽場在自流井,離這兒好幾百里地!」

  葉無忌沒有解釋鹽從哪裡來。他只說了一句話。

  「每戶領半斤,免費。」

  人群一下子躁動起來。

  半斤鹽在這個年頭不算少了。

  一戶五口人省著吃能撐半個月。

  而這些流民已經斷鹽快兩個月了,全靠啃生菜葉、喝沒滋沒味的稀粥過日子。

  有些人手腳浮腫,走路發飄,就是缺鹽鬧的。

  陳大柱帶著幾名老兵維持秩序,流民們排成長隊,一戶一戶地上前領取。

  王二牛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雙手接過那半斤白鹽時,指頭在抖。他把鹽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一粒。

  愣了好一陣。


  「是鹽。是真鹽。」王二牛的嗓子一下子就粗了,回頭看著站在木板車旁的葉無忌,嘴巴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蹦出來。

  他身後的流民們一個接一個地領到了鹽。

  有人當場就把鹽粒丟進嘴裡嚼著,被鹹得齜牙咧嘴,然後笑了。有人捧著那一小包鹽,兩隻手攏在胸前,生怕掉了一粒。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走到木板車前面,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統轄大人,我男人去年被蒙古兵殺了。我帶著孩子一路逃到灌縣,什麼都沒有了。您給地種,又給鹽吃。這輩子,我們娘倆給您當牛做馬也報不完。」

  葉無忌走上前,伸手把她扶起來。

  「不用跪。在灌縣,不興這個。你把孩子養大,讓他吃飽穿暖,比給誰下跪都強。」

  婦人抱著孩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旁邊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也紅了眼圈,拿袖子擦臉。

  楊過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喉頭髮緊。

  他鼻子有點酸,但不好意思在兵面前擦眼睛,只好仰起頭看天。

  黃蓉沒有走到人群中去。

  她站在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把剛才看到的一切記在了心裡。

  葉無忌走回來的時候,黃蓉遞給他一塊帕子擦手。

  「你做這些,是收買人心。」

  葉無忌擦完手,把帕子還給她。

  「蓉兒,人心不是靠收買的。是靠換的。」

  「將心比心,方是佛心!」

  黃蓉沒接話。她轉身往官衙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明天我動身去川西,帶幾個丐幫弟子,把第一批外銷的路子跑通。你在家看好鹽井和鐵坊,別讓人搗亂。」

  「好。路上小心。」

  黃蓉走了。

  葉無忌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程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葉大哥,師姐走得好急。」

  「她是急性子,想到什麼就去做。」

  程英輕聲說了句。「她不是急性子。她是怕閒下來就想多。」

  葉無忌轉頭看了程英一眼。這姑娘不聲不響的,看人倒是看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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