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內外交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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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跪在地上,嘴裡嘰里咕嚕說著羌語。

  楊雄聽著聽著,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腰間的刀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葉無忌站在三步外,聽不懂羌語。他看著楊雄的反應,知道黑水部出大事了。

  楊雄身子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楊桑趕緊伸出手托住他的後背。

  「頭領,出什麼事了?」楊桑用漢話問了一句,嗓音發緊。

  楊雄沒有回答楊桑。他衝著斥候揮了揮手。斥候爬起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馬廄里安靜下來。冷風吹過木柵欄,發出嗚嗚的聲響。

  桑傑縮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葉無忌轉過身,繼續看著那匹黑水驄。他伸出手,順著馬脖子往下捋。那馬打了個響鼻,沒有躲開。

  「楊頭領,你這馬脾氣挺大。」葉無忌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

  楊雄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邁步走到葉無忌跟前。他那股子壓人的氣勢全沒了。整個人看著透出一股子疲憊。

  「葉統轄。」楊雄開口,聲音幹得發澀,「出事了。」

  葉無忌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著他。

  「剛才斥候來報。」楊雄吞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嗓子,「咱們黑水部南方牧場的邊界上,出現了鬼面部的騎兵。大約三百騎。」

  程英站在葉無忌身後,聽到這話,手指搭上了玉簫。

  葉無忌沒有說話,等著楊雄往下說。

  「這三百騎打的是巡邊的旗子。」楊雄雙手絞在一起,「但斥候看得清楚,他們擺的是標準的戰鬥隊形。長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兩翼。這不是巡邏。」

  楊桑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三百騎?鬼面部這是要幹什麼?咱們南方牧場離大營不過六十里地。他們這是要開戰?」

  楊雄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葉無忌。

  葉無忌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楊雄的眼睛。

  「楊頭領,三百騎打不進你這大營。」葉無忌開了口,「這叫武裝試探。昨夜派死士摸進我的帳篷,想要我的命,順便挑撥你我兩家的關係。今天白天就派兵壓境,在你們家門口亮刀子。這是一明一暗,兩頭下注。」

  楊雄咬著牙,腮幫子鼓了起來。他明白葉無忌說得對。

  葉無忌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楊雄:「我問你個事。你如實說。」

  「你問。」

  「你爹快不行的事,鬼面部的人清楚不清楚?」

  楊雄的眼角抽動了兩下。他點了點頭。

  「草場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楊雄說,「我爹病了兩年,這大半年連帳篷都沒出過。鬼面部的阿史那骨力那條老狗,鼻子比誰都靈。他肯定知道。」

  葉無忌嘆了口氣。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

  「那這事就明白了。」葉無忌看著楊雄,字字咬得極重,「那三百騎根本不是來巡邊的。他們是來看你家辦喪事的。」

  這句話說出來,楊雄整個人僵在原地。

  楊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們擺出戰鬥隊形,就是在告訴你,只要你爹一閉眼,鬼面部的刀子立馬就會砍下來。昨晚的暗殺只是個開胃菜。他們要在你爹死之前,把黑水部從裡到外全部打亂。」

  楊雄的呼吸變得粗重。他雙眼通紅,看著葉無忌。

  「葉統轄,咱們昨天談好的。黑水部和灌縣結盟……」楊雄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切。

  葉無忌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結盟歸結盟。買賣歸買賣。」葉無忌指著柵欄里那十幾匹黑水驄,「楊頭領,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跟我在這算計幾匹馬?」

  楊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葉無忌步步緊逼:「你現在四面漏風。鐵勒部在背後捅刀子,鬼面部在門口亮刀子,蒙古人派了個穿壽衣的在你營里看戲。你有辦法跟他們斗嗎?

  楊桑聽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葉大人,咱們黑水部兒郎不怕死!」

  「不怕死頂個屁用!」葉無忌罵了一句,「別人手裡拿的是鐵勒部的好鐵打的刀,你們手裡拿的是破銅爛鐵。上了戰場,人家一刀連人帶馬劈成兩半。你拿頭去擋?」


  楊桑被罵得沒了脾氣,退了回去。

  葉無忌轉頭看著楊雄。

  「我葉無忌不是來做善人的。」葉無忌伸出兩根手指,「這十六匹黑水驄,我要帶走。外頭那三千匹馬,必須是正當壯年的好馬。你答應,咱們這盟約繼續。你給我辦妥,我幫你對付外頭那些麻煩。你不答應,我今天就帶著我的人走。你們黑水部自己留在這對付阿史那骨力。」

  楊雄站在雪地里,冷風吹得他頭腦發昏。

  他知道葉無忌這是在趁火打劫。可他偏偏沒法拒絕。

  拒絕了葉無忌,黑水部連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沒了。

  楊雄閉上眼睛,過了好半天。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好。」楊雄說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抖,「馬我給。這十六匹黑水驄,你帶走。外頭那三千匹,我讓桑傑重新挑。全挑最好的給你。」

  桑傑在旁邊聽得直咧嘴,但他不敢多嘴。

  葉無忌笑了。他拍了拍楊雄的肩膀。

  「這就對了。做大事的人,目光得放長遠。幾匹馬算什麼。」葉無忌收回手,「你既然給了我這麼大的誠意。我自然不能看著你吃虧。」

  楊雄看著他:「那三百騎兵,我該怎麼對付?要不要我帶人去把他們打回去?」

  「不能打。」葉無忌直接否決,「他們就是在逼你先動手。你一動手,他們就有藉口大舉壓境。你現在手裡兵力不夠,大營不能空。」

  「那就在這干看著?」楊桑急了。

  「看著就行。」葉無忌走到木柵欄邊,靠在木頭上,「傳令下去,大營戒嚴。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南方牧場那邊,派幾個機靈的斥候盯著。只要他們不越過紅線,就由著他們轉悠。這大冷天的,他們在雪地里吹冷風,咱們在帳篷里烤火吃肉。耗著唄。看誰先扛不住。」

  楊雄點了點頭,把這話聽進去了。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查內鬼。」葉無忌壓低聲音,「昨晚那兩個刺客怎麼混進來的?鐵勒部在你們營里到底安插了多少人?這些你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挖出來。大營里要是不乾淨,你爹的命隨時保不住。」

  楊雄眼中閃過凶光:「這事我親自去辦。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還有一件事。」葉無忌豎起一根手指,「那個瀟湘子。」

  楊雄抬頭看著他。

  「派人盯死他。他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連他上過幾次茅房,你都得記下來。」葉無忌語氣嚴厲,「這個人是蒙古人的眼睛。只要這雙眼睛在,你們黑水部的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鬼面部今天敢來三百騎,就是因為有他在這裡坐鎮。」

  楊雄答應下來。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防務上的細節。楊雄這回是真把葉無忌當成了救命的菩薩,葉無忌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裡。

  聊完正事,葉無忌轉過身,招呼程英。

  「走吧。回去吃早飯。這地方羊膻味太重。」葉無忌伸了個懶腰。

  程英跟在他身後,兩人朝著客帳的方向走去。

  楊雄站在馬廄里,看著葉無忌的背影。他轉頭對桑傑吼了一嗓子。

  「還不快去挑馬!少一匹好馬,我砍了你的腦袋!」

  桑傑嚇得連滾帶爬跑了。

  葉無忌和程英並肩走在雪地里。風小了一些。葉無忌踩著積雪,腳下咯吱咯吱響。

  「程姨,你知道楊雄剛才為什麼那麼怕麼?」葉無忌問。

  程英想了想答道:「因為鬼面部打上門來了。」

  「這只是一方面。」葉無忌搖頭,「他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成了瞎子和聾子。」

  程英不解:「瞎子和聾子?」

  「對。」葉無忌解釋道,「昨晚刺客摸進大營,他不知道。今天鬼面部兵臨城下,他也是剛知道。鐵勒部在背後搞鬼,他更是完全蒙在鼓裡。一個部落的首領,對周邊的局勢一無所知,全靠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應過來。這種絕望感,比直接挨一刀還要重。」

  程英聽懂了。

  「所以你剛才把局勢給他掰碎了講,就是為了徹底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沒錯。」葉無忌笑了笑,「人不逼到絕境,是不會輕易低頭的。楊雄是個驕傲的人,他爹又是黑水部的王。他骨子裡看不起我們這些中原人。我不把他的驕傲踩在腳底下,他怎麼會乖乖把那幾匹黑水驄交出來?」


  程英看著葉無忌的側臉。這個男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滿嘴葷段子。可一旦牽扯到正事,他的心思比誰都深,算計比誰都狠。

  「那三百騎兵,真的不會打過來?」程英問。

  「絕對不會。」葉無忌語氣肯定,「阿史那骨力是個老狐狸。他派三百騎來,第一是為了立威,給黑水部施壓。第二是為了探虛實。如果楊雄衝動,帶著人衝出去打,那就正中下懷。鬼面部就可以藉口黑水部挑起戰端,名正言順地聯合鐵勒部發兵。只要楊雄按兵不動,那三百騎在雪地里凍幾天,自己就得退回去。」

  葉無忌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這其實是蒙古人的慣用伎倆。」葉無忌冷笑,「當年成吉思汗打花剌子模,打西夏,打金國,用的全是這一套。先派小股部隊騷擾,挑起對方內部矛盾。等對方自亂陣腳了,主力再壓上。瀟湘子把這一招教給了鬼面部。」

  程英聽得心驚肉跳。這草場上的風雲變幻,比江湖上的刀光劍影還要兇險百倍。

  「你這趁火打劫的本事,真是一絕。」程英低聲說了一句。

  「什麼叫趁火打劫。這叫等價交換。」葉無忌嘿嘿一笑,「要不是這三百騎兵來得及時,我還真不好從他手裡把這幾匹寶貝摳出來。」

  程英沒接話。她心裡還在想那個叫蕭玉兒的女人。

  「葉大哥。」程英開了口。

  「怎麼了?」

  「那個給楊老首領端藥的女人,你怎麼看?」程英問。

  「她長得好看啊。那顆淚痣多勾人。」

  程英氣得直咬牙。她一把甩開葉無忌的手,快步往前走。

  「哎,程姨,你別走那麼快啊。地上滑。」葉無忌在後面追。

  程英頭也不回。她現在只想離這個登徒子遠一點。

  葉無忌追上去,死皮賴臉地抓住程英的袖子。

  「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麼。她哪有你好看。你這身段,這氣段,那是天上的仙女。她頂多算個凡間的庸脂俗粉。」葉無忌滿嘴甜言蜜語。

  程英被他纏得沒法子,只能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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