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個馬甲「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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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工作在絕對隱秘中進行,如同工蟻築巢,悄無聲息卻又效率驚人。林恩花費了整整三天時間來完善他的偽裝、路線和應急預案,將風險降至當前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最低點。

  偽裝的核心是消除一切與林恩這個學院灰袍學徒相關的特徵。他從保潔業務積累的、未來得及歸還的待處理衣物中,精心挑選了一套最為破舊、沾滿難以洗淨的油污和顏料、顏色灰暗近乎黑色的雜役服,尺寸略大,足以掩蓋他真實的身形。又用收集來的舊布條和細繩,將袖口和褲腿紮緊,避免行動時拖沓。一雙從垃圾堆里翻撿出來、鞋底幾乎磨平但還算結實的舊皮鞋取代了他那雙標誌性的破損靴子。

  面部處理是關鍵。他用混合了少量木炭灰和污泥的油脂,略微改變了臉頰和額頭的輪廓,製造出虛假的陰影和皺紋,使得面部線條看起來更粗獷、年紀更大。一條從廢棄窗簾上扯下的、顏色暗沉、散發著淡淡霉味的厚實布巾,將他的頭臉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甚至調整了眼部的肌肉,讓眼神看起來更加渾濁、疲憊,帶著底層雜役特有的麻木和一絲警惕,與他平日那平靜無波卻深處銳利的目光截然不同。

  最後,他弄來一個小半瓶劣質麥酒,小心地在衣服前襟和袖口灑上幾滴,讓自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與後勤區許多雜役無異的酒氣,這能進一步掩蓋可能存在的體味,並強化「醉醺醺的雜役」這個人設。

  他看著水缸里模糊不清的倒影,裡面的人影佝僂著背,衣著骯襤,眼神渾濁,與那個坐在圖書館角落、或者教室後排的清瘦學徒判若兩人。很好。「蝸牛」的殼初步成型。

  貨物方面,他最終只決定攜帶兩瓶【次級精神力恢復藥劑】。數量少,風險可控,即使全部損失也在可接受範圍內。他將藥劑倒入兩個清洗乾淨、原本用來裝劣質調味料的粗陶小罐里,罐口用軟木塞封緊,外面再裹上一層油布,用細繩捆好。這兩罐東西看起來更像是某種自製的劣質醬料或草藥膏,毫不起眼。他將它們塞進雜役服內側縫製的暗袋裡,貼身放置。

  路線再次在腦海中覆核。選擇從那個廢棄的引水渠入口進入,撤退路線則規劃為另一條更迂迴、但據說更安全的、通往舊淨化池的通道。時間定在午夜前一小時,這個時間段據他觀察,是集市人員流動的一個小高峰,便於混入,又不會像深夜那樣過於混亂。

  出發前,他再次檢查了宿舍的預警措施,將最重要的筆記和剩餘的材料藏匿點加固。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不必要的情緒,意識如同冰冷的流水,切換到純粹的執行模式。

  夜晚的學院後勤區比白日更加陰森,巨大的建築投下濃重的黑影,遠處魔法塔的光芒無法穿透此地的壓抑。只有零星幾盞最便宜的月光石燈散發著慘澹的光暈,勉強照亮主幹道,更多的區域被深沉的黑暗吞噬。林恩,或者說「蝸牛」,如同一道在陰影中流動的污跡,沿著早已勘測好的路徑,悄無聲息地移動著。他的腳步落在地上幾乎不發出聲音,身體本能地利用每一個凹陷、每一堆雜物、每一段斷牆作為掩護。【偵測魔法】提升到當前能維持的極限,如同無形的預警雷達,掃描著前方和側翼的黑暗。

  很順利,避開了兩撥巡邏隊,甚至遠遠看到了一個同樣穿著深色斗篷、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個方向,顯然也是老鼠集市的參與者。這讓他稍稍安心,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

  來到廢棄引水渠附近,他並沒有立刻靠近入口,而是先潛伏在遠處一個堆積破損瓦礫的角落裡,如同石雕般靜止了將近十分鐘,仔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埋伏,也沒有其他人在附近徘徊後,他才如同狸貓般躥出,迅速移動到那堆卡在渠口的破損木板前。

  根據之前的觀察,他並沒有費力去推那塊最大的木板,而是摸索到側面一塊稍微鬆動、被故意做了不起眼標記的木板,用力向旁邊一推,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縫隙露了出來。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潮濕、霉變、菸草、劣質酒精和某種難以名狀的、人多聚集後產生的體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還隱約夾雜著壓低的、嗡嗡作響的交談聲。

  沒有猶豫,他立刻側身鑽了進去,然後反手將木板恢復原狀。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粗糙的岩石通道,顯然並非正規修建,更像是自然形成後又經過人工簡單拓寬。牆壁濕漉漉的,滴著水珠,腳下有些滑膩。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遠處通道拐角隱隱透出一點搖晃的火光。

  他深吸了一口這污濁的空氣,讓自已適應下來,然後壓低身體,讓姿態看起來更顯佝僂和卑微,沿著通道向下走去。拐過彎,眼前豁然開朗,但又瞬間被更複雜的感官信息所淹沒。

  這裡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地下蓄水池的一部分,空間頗為巨大,穹頂很高,但大部分區域仍沉浸在黑暗中。只有中央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點燃著幾處篝火和火把,提供了主要照明,火光跳躍,將無數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在布滿苔蘚和水漬的牆壁上,光怪陸離。


  空氣污濁不堪,各種氣味猛烈地衝擊著鼻腔:水體的腥鏽味、燃燒油脂的嗆人煙味、陳舊垃圾的腐敗味、未經處理的污水味、不同種族和人群的體味、還有各種草藥、礦物、甚至變質食物散發出的古怪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獨屬於此地的「集市氣息」。聲音嘈雜但被刻意壓制著,無數壓低的交談聲、討價還價聲、爭執聲、咳嗽聲、腳步聲混合成一片持續不斷的、嗡嗡作響的背景音,如同無數隻老鼠在暗處竊竊私語。

  這就是老鼠集市。

  林恩的心臟下意識地收緊,但面部肌肉在布巾下保持著絕對的麻木。他迅速掃視全場,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將信息瘋狂錄入腦海:

  人群比他預想的更多,大約有幾十人,分散在各處。大多都和他一樣,用兜帽、布巾或面具遮掩著面容,穿著陳舊甚至破爛的衣物。從體型和偶爾露出的手腳來看,主要以人類為主,也有少數矮壯或瘦小的疑似其他種族的生物。他們有的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布,上面擺著寥寥幾件待售的物品;有的靠在牆邊,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人;更多的則是在各個攤位前短暫停留,低聲交談,快速完成交易後便匆匆離開,很少長時間逗留。幾乎看不到笑容,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或多或少的警惕、焦慮和一絲貪婪。

  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門,但大多層次不高:品相極差的魔法材料邊角料、來路不明的低級捲軸(多半是假的)、磨損嚴重的二手魔法器具、效果可疑的自製藥劑藥膏、偷來的書籍或筆記、甚至還有食物、菸草和劣酒。一切都透著一股窘迫、廉價和急於脫手的氣息。

  沒有看到明顯的管理者,但有幾個身材相對高大、眼神更加兇悍、腰間或背後鼓鼓囊囊似乎藏著傢伙的人,在集市邊緣緩緩踱步,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人群,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建立在武力威懾基礎上的秩序。林恩注意到,大多數交易者在完成交易後,會下意識地向其中某人投去一小枚錢幣或一小件物品,顯然是保護費或場地費。這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這裡並非無主之地。

  他混入人群中,低著頭,模仿著大多數人的姿態,緩慢地移動著,目光卻如同最靈敏的探頭,快速分析著一切。

  他首先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不能太靠近中心篝火,那裡太顯眼;也不能太靠近邊緣黑暗地帶,那裡可能更危險,容易成為被搶劫的目標。他需要一個相對不起眼,但又能讓人注意到的地方。最終,他選擇了一處離主要通道稍遠、靠近一根不斷滴水的巨大石柱的陰影處。這裡光線昏暗,但並非完全黑暗,而且石柱能提供一點心理上的依靠和遮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鋪開攤布,那太正式,也容易引人注目。他只是默默地蹲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濕漉漉的石柱,將身體蜷縮起來,仿佛只是一個疲憊不堪、在此稍作歇息的雜役。然後,他才仿佛不經意般,從懷裡摸出那兩個粗陶小罐,隨意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仿佛那只是他隨身攜帶的飲水或食物,甚至懶得看它們一眼。

  接下來,就是等待。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但眼角的餘光和高度集中的聽覺,卻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偵測魔法】如同無形的絲線,以他為中心向外蔓延,感知著任何可能針對他的危險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有人從他面前匆匆走過,瞥了他一眼和他腳邊那兩個寒酸的罐子,眼中露出輕蔑,毫不遲疑地離開。有人蹲在附近的攤位前,為了一小塊劣質魔銅的價格爭得面紅耳赤。空氣中瀰漫著焦慮和不信任。

  林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難道判斷失誤?這裡的人對藥劑沒有需求?或者他的偽裝太成功,別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就在他暗自皺眉,思考是否要改變策略,比如主動低聲吆喝一句時,一個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袍的學徒,袍角沾滿了新鮮的泥點和墨漬,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巴線條緊繃,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焦慮。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林恩那身比他還破舊的雜役打扮,然後落在了地上那兩個粗陶罐上,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一絲微弱的渴望。

  他蹲下身,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明顯的警惕:「喂,你這……是什麼東西?」他沒有直接用手去指罐子,而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林恩抬起頭,用那雙偽裝得渾濁麻木的眼睛看了對方一眼,模仿老瘸腿的語調從喉嚨里發出仿佛被劣酒灼傷過的、沙啞低沉的聲音,語速緩慢,吐字含糊,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提神的……土方子。」

  「土方子?」那學徒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信,但又捨不得離開,「有什麼用?效果怎麼樣?」他追問,聲音壓得更低。


  「……累了,沒精神了……喝一點,能頂一會兒。」林恩言簡意賅,絕口不提「魔力」、「恢復」等敏感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比喝水強點。」

  那學徒盯著罐子,又盯著林恩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臉,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能感覺到這個雜役不像是在說謊,但那包裝實在太簡陋,形容也太模糊。「多少錢一罐?」他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語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賭徒心態。

  林恩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實則飛速計算。定價五十銅子?不,第一次,目標是打開市場,建立口碑,快速脫手。他伸出三根裹著髒布的手指,晃了晃。

  「三十銅子?」學徒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麼便宜,眼中的懷疑更盛,「這麼便宜?效果到底行不行?別是騙人的吧?」

  林恩只是渾濁地看著他,不再說話,那眼神仿佛在說:「愛信不信,就這個價。」

  那學徒掙扎了幾秒,最終對魔力的渴求和對低廉價格的貪婪壓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飛快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數出三十枚磨損嚴重的銅幣,塞到林恩手裡,然後一把抓過其中一個陶罐,像是怕林恩反悔一樣,迅速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扎進人群,消失不見了。

  第一筆交易,完成。利潤率遠低於預期,但成功了。林恩面無表情地將銅幣收入懷中,內心卻微微鬆了口氣。開張了。

  或許是因為完成了第一筆交易,打破了僵局,又或許是那個學徒離開時略顯急促的動作引起了別人的注意。沒過多久,又一個人停在了他的面前。這次是一個看起來像是雜役頭目模樣的人,身材粗壯,臉上有一道疤。

  他直接拿起地上剩下的那個陶罐,掂量了一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眉頭緊鎖:「這是什麼玩意兒?味道怪怪的。你說提神?騙鬼呢?」

  林恩維持著麻木的表情,用同樣的說辭重複了一遍。

  刀疤臉雜役眯起眼睛,盯著林恩,眼神中帶著一絲壓迫感:「二十銅子,我要了。」

  林恩沉默地搖了搖頭,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二十五!最多二十五!不然我喊巡邏隊了!」刀疤臉壓低聲音威脅道,雖然在這裡喊巡邏隊無異於引火燒身,但這是一種常見的恐嚇手段。

  林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對方,沒有任何退縮,手指依然堅定地比著三。他不能開這個口子,否則以後誰都想來砍價。

  刀疤臉雜役與他對視了幾秒,似乎沒從這個沉悶的雜役眼中看到任何畏懼,反而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固執。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媽的,窮鬼還這麼硬氣!二十五都不行?算了!」他看似放棄地將陶罐重重放回地上,但就在鬆手的瞬間,手指極其隱蔽地用力一勾,似乎想將陶罐掃倒摔碎。

  但林恩的【偵測魔法】早已捕捉到對方那細微的情緒變化和肌肉緊繃,在他鬆手的瞬間,一隻裹著髒布的手快如閃電地伸出,穩穩地接住了下落的陶罐,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下意識地防止自己的東西掉落。

  刀疤臉雜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快。他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這個小插曲似乎被附近少數幾個人看在眼裡。很快,一個穿著同樣破舊灰袍、但年紀似乎稍大一些的學徒走了過來,他看起來更加沉穩。

  「剛才那罐子,是恢復精神力的?」他直接低聲問道,目光銳利。

  林恩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效果怎麼樣?有標準藥劑的幾成?」學徒追問。

  林恩猶豫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然後又彎曲下一半,示意大約六成五到七成。

  學徒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想到這種地方能有效果達到六成以上的東西,雖然仍是次品,但價格……「多少錢?」

  「三十。」林恩沙啞地回答。

  那學徒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掏出錢幣:「我要了。」交易迅速完成。這個學徒拿到罐子後,仔細檢查了一下封口,然後對林恩低聲說了一句:「下次還有這種貨,可以給我留著。我經常在這個時間過來。」說完也迅速離開。

  兩瓶藥劑全部售出,收入六十銅子。純利潤雖然只有三十二點八銅子,遠不如預期,但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引起了第一個潛在回頭客的注意。

  林恩不再停留,立刻站起身,將空出來的暗袋整理好,低著頭,沿著預定的撤離路線,快步向舊淨化池通道走去。他能感覺到,身後似乎有幾道目光在他離開時瞥了過來,其中一道來自那個收保護費的壯漢。他不敢怠慢,加快腳步,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直到重新從那個隱蔽的出口鑽出,回到地面,冰冷清新的夜風吹拂在臉上,他才真正鬆了口氣。確認無人跟蹤後,他以最快速度返回宿舍。

  反鎖上門,檢查預警措施無誤,他才徹底放鬆下來。扯下悶熱的頭巾,擦掉臉上的偽裝,露出下面略顯蒼白的真實面容。他從懷裡掏出那六十枚還帶著體溫的銅幣,倒在桌上,發出叮噹的輕響。

  看著這堆遠談不上豐厚,甚至有些寒酸的銅幣,林恩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蝸牛」的馬甲,成功建立了。下水道市場,向他敞開了一道縫隙。雖然第一次利潤微薄,過程也充滿不確定性和潛在危險,但這條路,走通了。

  他仔細清點銅幣,將它們藏好。然後拿出炭筆和本子,開始記錄今晚的觀察:集市的布局、人員構成、交易模式、潛在危險人物、那個刀疤臉的樣貌特徵、以及第一個表示有興趣回購的學徒的大致外形……

  下一次,他可以適當增加供貨量,價格或許可以嘗試略微上浮,或者維持原價以儘快打開銷路。他需要更仔細地觀察,找到更穩定的客戶群體。

  「蝸牛」的第一步,緩慢,謹慎,卻實實在在地向前移動了。學院貨幣積累計劃,終於不再是紙面上的數字,而是有了第一筆真實的、帶著地下世界污濁氣息的進帳。

  夜色深沉,林恩卻毫無睡意。他需要抓緊時間,煉製更多的「次品」,為「蝸牛」的下一次出動儲備彈藥。肝,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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