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熟人」與新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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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院後勤區如同整個光鮮亮麗魔法學院的消化系統末端,隱匿在主體建築的背面與地下,終日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氣味。

  這裡混雜著食物殘渣腐敗的酸餿、強力清潔藥水的刺鼻化學味、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散發的汗漬潮氣、各種魔法實驗廢料逸散的怪異甜腥或金屬腥,以及無處不在、仿佛滲入磚石深處的淡淡霉味。

  空氣凝滯而潮濕,光線主要依靠牆壁上間隔甚遠、光芒黯淡的廉價月光石提供,將蜿蜒曲折的走廊映照得影影綽綽,壓抑而沉悶。

  腳步聲在這裡迴蕩,會帶上一種黏著的質感,與主教學區那種明亮、充滿魔力嗡鳴的環境截然不同,這裡是學院光鮮表象之下,負責處理所有污穢、廢料和雜務的陰影地帶。

  林恩抱著幾件需要清洗的、沾滿了不明藥漬和焦糊痕跡的灰袍實驗服,這些都是來自他悄然開展、微不足道卻穩定產生少量現金流的保潔業務。他低著頭,步伐不快不慢,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執行雜務的低年級學徒,快步穿過堆滿雜物、地面偶爾濕滑的走廊,準備前往位於後勤區深處的公共洗衣房。

  林恩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如同最精密的觀測儀器:堆放在角落的、標識著待維修或待處理的廢棄桌椅和實驗器械殘骸;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和某些難以辨認的污跡形狀;頭頂那些老舊管道接口處細微的滲水痕跡,以及其下方地面因此形成的淺淺水窪;還有那些偶爾匆匆走過、面色疲憊、眼神麻木的雜役,他們的制服大多陳舊不堪,與學徒的灰袍形成鮮明對比。

  他在腦海中不斷更新和完善著這片區域的心理地圖,評估著每一條岔路的最終通往地點、潛在的監視法陣盲區、可供緊急藏匿的雜物堆,以及多條預設的緊急撤退路線。這種對環境極致的觀察和利用能力,是他在貧民窟掙扎求存時錘鍊出的本能,此刻在學院這個相對安全但暗流洶湧的新環境裡,顯得愈發重要。

  在一個堆放著大量報廢實驗器材、散落著破碎玻璃碴和扭曲金屬片的拐角,他聽到一陣熟悉的、壓抑著的、帶著痰音和劇烈喘息的咳嗽聲,伴隨著低聲而含混、卻充滿怨毒的咒罵。

  「咳咳……該死的……這見鬼的灰塵……嗆死老子了……這破活真不是人幹的……學院那幫老爺們就知道動動嘴皮子……」

  林恩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身形微微側閃,貼近牆壁陰影,悄然探頭望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拖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似乎快要裂開的黑色垃圾袋,另一隻手拿著一把禿了毛、沾滿黏膩污物的破掃帚,正艱難地、幾乎是賭氣般地清掃著角落裡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幾乎凝固成塊的厚厚積灰。正是老瘸腿!

  他看起來比在貧民窟時變化不大,身上套著一件極不合身、沾滿了深淺不一油污和不明污漬的雜役服,顏色早已難以辨認,好幾處都開了線,露出底下更破舊的衣物。那條標誌性的瘸腿走起來依舊顛簸得厲害,鬍子拉碴,灰白的頭髮糾結在一起。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卻依舊閃動著林恩熟悉的、那種底層市井小人物特有的狡黠與奸猾。

  林恩的大腦如同上了最高效發條的機械,飛速運轉起來,冷靜地評估著風險與收益。在這裡與老瘸腿相認存在一定風險。他們之前在貧民窟的交易關係雖然隱秘,但並非無人知曉。若是被有心人,尤其是那些可能關注他這個貧民窟幸運兒的視線(比如費恩·霍克之流)發現他與一個後勤雜役,尤其是老瘸腿這種看起來就頗有故事、絕非安分守己之輩的人過從甚密,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和調查。這與他極力維持並不斷強化的低調、孤僻、資質駑鈍、除了勉強完成學業外別無他長的邊緣人設嚴重不符,甚至可能動搖他好不容易才初步建立的、相對安全的生存基礎。

  然而,另一個念頭更加強烈、更具誘惑力地占據了他的思維核心:穩定的、近乎零成本的魔法材料來源!老瘸腿能出現在學院後勤區,並且幹著處理廢料的活計,這意味著他極有可能、甚至必然能接觸到學院每日魔法實驗、課堂教學、乃至鍊金工坊產生的海量廢棄材料。

  這些對於學院、講師、乃至那些家境優渥的正式法師學徒而言,是毫無價值、需要及時清理的垃圾,但對他林恩來說,卻可能是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未被發掘的寶藏!這其中的潛在價值,遠超過那點需要精心規避的、微不足道的風險。機會必須抓住,但接觸方式必須絕對謹慎、隱蔽,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跡。

  他左右迅速掃視,【偵測魔法】悄然無聲地以最低功率運轉,感知範圍精確地縮小到周身五米之內,像無形的觸手般細緻地探查著空氣中可能存在的隱蔽監視法陣的微弱魔力波動,同時耳廓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捕捉著周圍一切細微聲響。確認附近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水管滴漏聲、金屬搬運的模糊碰撞聲外,沒有其他學徒或管事模樣的人的氣息和動靜,這個堆滿廢料的角落暫時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潛入水底般壓下所有多餘的情緒,臉上恢復那一貫的、近乎漠然的面無表情,迅速閃身過去,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多餘的寒暄和試探,直接切入主題,如同在貧民窟進行交易時那樣高效:「老瘸腿。你怎麼在這裡。」

  老瘸腿正罵罵咧咧地跟一堆纏繞在一起、仿佛擁有生命的廢棄銅線較勁,被這突然從陰影中冒出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受驚嚇後的警惕和茫然,待看清陰影中林恩那張沒什麼表情、卻異常熟悉的年輕面龐,以及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質地粗糙的學院灰袍時,驚訝之色瞬間取代了警惕,變得更濃,隨即那驚訝又迅速轉化為了慣有的、帶點誇張表演性質的嘲弄和不耐煩,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或許有那麼一絲極淡的、他鄉遇故知的鬆弛,但更多是被現實壓榨出的尖刻:「喲?這不是我們那位飛黃騰達、一步登天了的魔法學徒老爺嗎?怎麼屈尊降貴、鼻子失靈了還是怎麼著,跑到這種又髒又臭、只有我們這種下等人喘氣的地方來了?迷路了?還是學院太大,金貴的您找不到回那寶貝塔樓的路了?」

  他刻意把「老爺」和「您」這幾個字咬得極重,嘴角誇張地撇著,帶著明顯的、幾乎成為本能的嘲弄,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速閃過的審視與計算,打量著林恩的狀態和來意。「哼,老瘸腿我嘛,確實是有點本事和門路的,不然也進不來這鬼地方混口飯吃。想去哪裡,總能找到辦法塞點好處,鑽點空子。」他這話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隱晦地展示自己的價值。

  林恩對他的冷嘲熱諷完全免疫,心智如同過濾器般直接屏蔽掉所有無用的情緒和信息垃圾,切入唯一關心的核心,聲音平靜無波,語速稍快卻清晰:「我需要材料,魔法材料。邊角料,廢料,品相不好的,被當垃圾處理的,都可以。價格按貧民窟的老規矩,或者用食物和酒結算,雙倍份額的麥酒。」他刻意而明確地提到了「雙倍麥酒」,這是老瘸腿幾乎無法抗拒的、最直接的誘餌和試探,也是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曾經建立起的信任基礎。

  老瘸腿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像只在黑暗中被驚動、極度警惕的老鼠,眼球左右飛快地瞟了瞟,視線掃過周圍可能存在的窺探,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含混的氣音,帶著一種誇張的風險警示:「小子,你他媽瘋了?腦子被魔法轟傻了?這裡可不是貧民窟那個無法無天、給錢就能辦事的地方!這是黑石堡學院!規矩比他媽王宮還多!條條框框能勒死人!被發現私倒實驗材料,哪怕是廢料,我這條老腿可就真保不住了,到時候就不是瘸了那麼簡單,是直接給剁嘍餵狗!你懂嗎?」他雖然用最嚴厲的語氣描述著後果,但喉結卻不自主地、極其明顯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顯然對「雙倍麥酒」這個詞產生了極其強烈的生理反應和心理動搖。

  「我知道規矩。我只要最不起眼的、被所有人當成垃圾、註定要扔掉的那種。不會有人注意,也沒人會關心垃圾去了哪裡。」林恩語氣沒有絲毫波動,目光平靜卻執著地看著他,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你肯定有辦法接觸到,也有辦法弄出來一點。或者,」他頓了頓,用上了一點輕微的、卻直擊要害的激將法和利益強調,「你覺得雙倍麥酒,還不值得你冒這點幾乎沒人會發現的小風險?穩定的雙倍份額。」他強調了「穩定」這個詞。

  老瘸腿臉上的掙扎之色更濃了,如同一個搖擺不定的天平。酒精那強烈的誘惑與對學院規矩根深蒂固的恐懼在他那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上激烈交戰,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仿佛已經嘗到了那劣質卻足以慰藉一切的麥酒滋味,嘟囔著,聲音里充滿了糾結和動搖:「……媽的……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忘了老子好這口……行吧,行吧!看在那該死的、誘人犯罪的酒的份上……」

  他掙扎了足足十幾秒,眼神變幻數次,最終還是對酒精那壓倒性的渴望占了絕對上風,壓倒了一切謹慎。他極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要驅趕某種令人煩躁的蒼蠅,語速極快地低聲道:「明天!明天這個時候,還是這個鬼地方。帶酒來!乾淨點,別他媽讓人看見!要是連累了我……哼!」說完,他不再看林恩,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增加風險,猛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跟那堆廢銅線較勁,發出更大的噪音,以此掩蓋剛才那短暫而危險的交流,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交易意向達成,林恩不再多說一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或表情,立刻抱起那幾件待洗的袍子,加快腳步,身影迅速而無聲地融入昏暗走廊的更深處,幾個轉折後便徹底消失,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匆匆路過去洗衣房、對角落裡那個抱怨的雜役毫無興趣的普通學徒。

  第二天同一時間,林恩準時出現。他依舊抱著那幾件髒袍子作為完美的掩護,袍子下巧妙地隱藏著一個不大的、用軟木塞緊密封口的粗陶小瓶,裡面裝著他特意從學院門口處那個酒館裡買來的、度數頗高、口感粗劣刺激但後勁十足的麥酒。老瘸腿已經等在那裡了,顯得比昨天更加焦躁不安,眼神飄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不停地四下張望,雙手有些無措地搓動著,又時不時忍不住舔一下更加乾裂的嘴唇,對酒精的渴望幾乎寫在了臉上。


  兩人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甚至沒有一次正式的眼神對視,一切依靠極致的默契和預先的心理預設。林恩借著放下袍子、彎腰似乎要繫鞋帶的瞬間,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可能存在的視線,右手以一個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迅速將那粗陶小瓶塞進了老瘸腿那件骯髒圍裙的大口袋深處。老瘸腿則幾乎在同一時間,憑藉著多年底層摸爬滾練就的敏捷,左手如同變魔術般,將一個散發著怪異酸味、草木腐敗氣味和淡淡金屬腥氣的、用油布勉強包裹的小包裹,飛快地塞進了林恩抱著的袍子堆的夾層里。整個過程流暢而高效,持續時間不超過三秒鐘,仿佛經過了無數次排練。

  「都是些沒人要的渣滓……廢料桶最深處撈出來的……別指望有多好……湊合著用吧……」老瘸腿壓低的、沙啞的聲音幾乎含在喉嚨里,但他的右手卻已經迫不及待地伸進口袋,緊緊攥住了那個陶瓶,冰涼的觸感讓他臉上緊繃焦慮的線條瞬間鬆弛了不少,甚至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抽動,露出一絲混合著安心和強烈渴望的神情。

  林恩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袍子裡那個小包裹,手感軟硬不一,凹凸不平,裡面似乎是一些乾枯扭曲的植物根須、細碎的結晶體顆粒、還有幾片薄薄的、觸感冰涼且邊緣銳利的金屬片。品相極差,但憑藉著【偵測魔法】維持在最低功率的微弱感知,以及多次處理材料鍛鍊出的直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包裹里蘊含著多種稀薄、混雜卻真實不虛的魔力波動。有戲!

  「夠了。謝了。」林恩低聲道,聲音平淡得沒有絲毫起伏,聽不出任何喜怒。他抱起袍子,連同裡面藏著的重要貨物,毫不遲疑地轉身,沿著預定的撤離路線快步離開。

  「哼,下次……下次想要,風險更大……盯著的人多……得加碼……這點酒可不夠打發……」老瘸腿對著他迅速遠去的背影,幾乎是本能地、得寸進尺地低聲討價還價了一句,聲音里混合著對未來風險的誇大和一絲赤裸裸的貪婪,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已經集中在口袋裡那個小瓶子上,幾乎要當場掏出來喝上一口。

  林恩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出言答應或反駁,只是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表示信息已接收,然後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討價還價是下一次交易時需要具體評估和博弈的事情,現在,他需要以最快速度返回安全屋,評估這批用雙倍麥酒換來的垃圾的具體價值。

  回到宿舍,反鎖好門,插上附加的簡易插銷,再次仔細檢查門縫和窗台的螢光苔蘚粉末確認無人潛入後,林恩才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氣味複雜刺鼻的油布包裹。裡面的東西可謂是琳琅滿目、五花八門的垃圾大集合:幾截乾枯發黑、幾乎碳化、難以辨認原貌的藤蔓狀或塊莖類植物根須,魔力流失嚴重,幾乎感應不到;一小撮顏色暗淡灰白、夾雜著大量碎石和泥土的石英砂狀結晶體碎末,僅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雜質掩蓋的土元素波動;幾片薄如蟬翼、毫無光澤、邊緣捲曲甚至帶有熔煉殘渣的暗灰色金屬薄片,質地輕而脆;還有最重要的一小團看起來簡直像是從掃帚下面直接收集起來的、乾枯破碎嚴重、顏色黯淡發灰的藍色草葉碎末和細小莖稈,大量地夾雜著塵土、沙粒甚至還有幾片小蟲子的翅膀,但那抹即便蒙塵也依稀可辨的、熟悉的藍色!

  是藍晶草的殘渣!雖然品相差到了極點,幾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指甲蓋大小的葉子,大多是粉末狀和毫米級的纖細莖稈碎屑,雜質含量高得嚇人,但確確實實是貨真價實的藍晶草!對於目前一窮二白、每一個銅板都需要計算著花、所有材料來源都極其困難的林恩來說,根本這簡直是黑暗中的一線曙光,是真正意義上的天降橫財!畢竟灰袍學徒每天只有很短的時間可以離開學院,根本來不及到貧民窟附近再找尋之前的那堆破爛替代品。而現在成本僅僅是雙份的劣質麥酒,就能找到一些殘渣,這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和興奮,他迅速冷靜下來,如同最老練的鑑定師,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首先將油布包裹里的所有東西倒在乾淨的油紙上,借著窗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細地分門別類。然後拿出他自製的、極其簡陋卻必不可少的工具,一個小小的石臼和搗杵,幾張不同粗糙程度的從舊衣服上拆洗而來的細紗布,幾個清洗乾淨、晾乾備用的各種尺寸的小陶罐和木瓶。他首先處理那些價值最高的藍晶草殘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藝術品,藉助一根細針,極其耐心地一點點挑揀出裡面最明顯的塵土塊、沙粒和昆蟲殘骸等大顆粒雜物。然後將初步篩選後的殘渣極其小心地放入石臼中,手腕懸空,用最輕緩的力度進行碾壓和研磨,既要破碎細胞壁釋放內部的有效成分,又要避免過度發熱和用力導致本就微弱的活性進一步流失,這個過程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穩定的手法。

  整個過程需要調動起全部精神,【偵測魔法】維持在最低功耗,如同最靈敏的探針,輔助感應著材料在處理過程中魔力的細微變化和分布,幫助他判斷研磨的程度和時機。失敗了幾次,不可避免地浪費了一小撮寶貴的殘渣後,林恩終於在一次小心翼翼的低溫蒸餾水浸潤、長時間靜置沉澱和多次過濾後,得到了一小份色澤暗淡渾濁、然後通過清潔術清潔過後僅有瓶底薄薄一層、蘊含著微弱而不穩定魔力波動的藍色液體。提取率低得可憐,可能連百分之三都不到,但這畢竟是從真正的廢料里、依靠技術和耐心變出來的!意義重大!

  「成功了……」他長吁一口氣,額頭和鼻尖都隱隱見汗,精神也有些疲憊,但眼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希望。他將這份來之不易的、品質低劣卻代表著一條全新道路的藍晶草萃取液,極其小心地倒入一個洗淨晾乾、特意標記好的小木瓶里,用軟木塞緊緊密封好,貼上寫有日期和「試驗品-1」字樣的標籤。

  接下來的幾天,林恩將所有課餘時間都投入到了與這些廢料的較勁中。他反覆試驗不同的提取方法:調整研磨力度、嘗試不同的溶劑配比、嚴格控制靜置時間與溫度、甚至嘗試注入極其微弱的魔力引導活性物質凝聚。失敗是常態,十次嘗試中能有兩次得到勉強可用的萃取液已是僥倖,更多時候只能得到毫無魔力的渾濁廢液或乾脆因操作不慎而徹底報廢。

  但他毫不氣餒,每一次失敗都被他詳細記錄在筆記上,分析原因,調整參數。面板雖然不會直接顯示「提取熟練度」,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法越發熟練,對材料特性的理解越發深刻,提取出的萃取液雖然依舊品質低下,但魔力活性逐漸趨於穩定。

  終於,在消耗了老瘸腿提供的近一半垃圾後,他成功得到了一份色澤雖暗淡、但魔力波動相對穩定、足以作為魔藥原料的藍晶草萃取液。他將其鄭重地貼上「次級可用」標籤,與其他分門別類好的、經過初步處理的「廢料」樣本一起,珍而重之地收進床底下那個加了一把小鎖的、不起眼的小木箱裡。這是他未來計劃的基石,也是魔藥事業啟航的第一步。

  與老瘸腿的秘密交易渠道,就以這種極度隱蔽、高效而脆弱的方式建立了起來。每隔幾天,他們就會在後勤區那個堆滿廢棄物、氣味難聞的角落,完成一次持續時間極短、交流極少、依賴默契的定時定點交換。林恩用極其低廉的成本,少量的、耐儲存的食物(通常是黑麵包或肉乾)和劣質卻足夠烈性的麥酒,換取這些被學院正式渠道丟棄、視若無物的魔法材料邊角料。老瘸腿滿足了他強烈的酒癮和部分口腹之慾,找到了一條危險卻穩定的享樂來源;林恩則獲得了一個近乎免費的、極不穩定卻至關重要的實驗原料來源,為他的魔藥事業提供了最初的可能。兩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默契地維持著這種遊走在危險邊緣、隨時可能崩潰的脆弱合作關係。

  這個渠道得來的材料質量參差不齊,時好時壞,波動極大,完全取決於老瘸腿當天負責清理哪些區域的廢料桶、他的心情好壞以及他剋扣下來的膽量。有時能有一點意想不到的驚喜,比如偶爾會夾雜一兩片品質相對較好、略微完整的草葉,或者一塊蘊含能量稍高的晶石碎片,但更多時候則是如同第一次那樣的、需要耗費大量精力才能提取出一丁點有效成分的純粹廢渣。但對於一窮二白、每一個銅板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正規渠道材料價格高昂到令人絕望的林恩來說,這無異於雪中送炭,是黑暗中的唯一火種。

  他開始瘋狂地利用這些垃圾進行各種各樣的練習和試驗。他不僅僅滿足於提純藍晶草,還開始嘗試著處理那些廢魔銅薄片,因為意外發現其魔力傳導性極差,但質地輕而有一定韌性,磨成極細的粉後或許能作為某些基礎藥劑的惰性填充物或物理性質調節劑;研究那幾乎枯萎的寧神草藥殘根,雖然活性幾乎消失殆盡,但或許能通過特殊萃取手法獲得一絲極其微弱的安神效果,倒是可以用於製作最低等的寧神藥水;分析那些低純度的土元素晶石碎渣,雖然能量微弱且混雜,但或許可以用於練習最基礎的元素萃取,或者作為法術的劣質練習材料。

  他不斷優化著自己的提純手法,嘗試著書本上看到的、自己構想的各種不同的溶劑配比、溫度控制曲線、研磨力度頻率、以及微弱的魔力輔助引導方式,像一個最吝嗇的守財奴,試圖從這些別人視為廢物的東西里,壓榨出最後一絲一毫的價值,不斷探索著降低煉製【次級精神力藥劑】乃至其他基礎藥劑的綜合成本和失敗率的每一個可能。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成功提取,每一次對材料性質的新認識,都意味著他離自給自足、離攢夠晉升資源的目標更近了一小步。

  他的魔藥事業,終於在戒備森嚴、等級分明、充滿歧視與壓力的黑石堡魔法學院內部,以一種極其隱蔽、極其底層、近乎原始的方式,依靠著一個同樣掙扎求存的老兵痞雜役和一堆無人問津的廢棄垃圾,悄然地、艱難地、卻又頑強地起步了。這條路布滿荊棘,前途未卜,且危機四伏,但卻是目前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未來的細弱繩索。林恩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攥著它,開始了新一輪更加艱苦卓絕的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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