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斗器·凶獸睜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鉛灰色的天,終於沉沉地壓到了赤城之巔。醞釀了半月的暴雨,終究未曾落下,但那令人窒息的沉悶,卻仿佛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身處斗器台的人心頭。

  赤城中心廣場,那座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方圓百丈的巨大斗器台,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觀眾中有赤城煉器師,有南原各大宗門修士,甚至還有外域大能,人聲鼎沸,卻又被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壓抑著,形成一種嗡嗡的低沉背景音。

  卿氏工坊與童氏工坊的旗幟,在斗器台兩側獵獵作響,旗下各自的核心成員、長老、供奉,無不面色凝重,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台上。

  高台之上,行會的數位元老端坐正中,神色肅穆。代表著玉蟾宮前來的清輝長老,也赫然在列,眼神中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無數道或好奇、或質疑、或狂熱、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聚焦在斗器台中央分立的兩人身上。

  左側。

  童承道一身華貴的暗金雲紋錦袍,腰纏玉帶,頭戴金冠,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負手而立,金丹中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目光睥睨,嘴角掛著一絲勝券在握的冷笑。

  他身後,站著童氏最核心的十餘名弟子和三位白髮蒼蒼的供奉長老,人人神情倨傲,氣場強大,如同一堵堅實的鐵壁,彰顯著童氏百年積累的深厚底蘊。他們帶來的材料箱華光隱隱,靈氣逼人,顯然都是精挑細選的頂級貨色。

  右側。

  梅映雪依舊是一身素淨。只是披著件嶄新的暗青梅紋棉袍,袍角依舊隨意地垂落,仿佛只是換了個花紋的居家服。齊腰的黑髮簡單束在腦後,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發梢那抹暗紅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更加深邃。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周遭山呼海嘯般的人潮與壓力,不過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她身後,只跟著陸明、林青、趙虎、陳實四人。四個少年穿著卿氏工坊統一的青色學徒服,胸前別著鋒巢一脈的玄鐵環徽記,雖然竭力挺直腰板,但面對這從未經歷過的宏大場面和無數審視的目光,臉色都有些發白,手心沁出冷汗,呼吸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莫慌。」梅映雪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泉,瞬間澆滅了四弟子心頭的燥熱與不安。她沒有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童氏的強大陣容,最終落在童承道那張寫滿倨傲與算計的臉上。「記住你們打磨過的『勢』。今日,我們只是來——鑄甲。」

  兩個字,平平淡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鎮定力量。

  陸明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沉穩。林青挺直了背脊,藏鋒的指節不再僵硬。趙虎握緊了拳頭,礪山之意勃發。陳實抹了把額角的細汗,「勤之」的韌性支撐著他。師父就在前面,那如山嶽般的背影,便是他們最大的底氣。

  「時辰到!」行會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元老,聲如洪鐘,壓下了全場的嘈雜。「斗器雙方,童承道宗師,梅映雪宗師!比斗內容:煉製上品法寶級胸甲一副!材料自備,手段不限!三日為限,煉成即測!敗者,依契而行,永絕赤城器道!」

  「開爐——」

  嗡!

  斗器台兩側,兩座早已預熱好的巨大煉器爐,爐口的地火轟然騰起,赤紅的火焰舔舐著爐膛,散發出灼人的熱浪。

  「哼!」童承道率先動了。他一步踏前,氣勢如虹,仿佛已經勝券在握。袖袍猛地一揮,數個鎏金掐絲的玉匣瞬間打開!

  剎那間,寶光四射,靈氣氤氳!

  只見一塊塊巴掌大小、厚薄均勻、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呈現出完美流線弧度的暗金色甲片,如同有生命般魚貫飛出!每一塊甲片都閃耀著內斂而堅韌的金屬光澤,表面隱隱有天然的雲紋流淌,赫然是極為珍稀的「雲紋金精」!

  更令人驚嘆的是,這些甲片邊緣早已預留好了精密無比的榫卯接口和鑲嵌孔洞!

  童承道雙手翻飛如穿花蝴蝶,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殘影。他根本無需動用錘鑿鉗銼,強大的神念精準操控著每一塊價值連城的雲紋金精甲片,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組裝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看好了!這才是真正的制甲之道!」童承道的聲音充滿傲然,響徹全場,「胸甲,乃護心衛丹之重器!當如君子之德,外示華彩,內蘊堅韌!豈是那些粗鄙的邪道可比的?」

  隨著他的話語,一塊塊流光溢彩的甲片在空中精準對接、扣合。榫卯嚴絲合縫,發出清脆悅耳的「咔噠」聲。

  他身後的弟子和供奉們立刻上前輔助,有的手持特製的燙金靈鉗,在榫卯接合處快速點過,留下融化的金色符文,瞬間加固連接;


  有的捧出閃爍著七彩光芒的「星辰寶鑽」,小心翼翼地嵌入甲片預留的孔洞之中,不僅作為裝飾,更能匯聚靈力,增強局部防禦;

  還有的取出散發著草木清香的秘制靈液,以神念引導,均勻塗抹在甲片表面,形成一層溫潤的防護膜……

  動作行雲流水,配合默契無間,充滿了世家大族傳承有序的優雅與高效。短短半個時辰不到,一副胸甲的雛形已然在童承道面前顯現!

  那胸甲通體暗金,雲紋流淌,寶鑽點綴,邊緣鑲嵌著細密的金絲,勾勒出繁複而華貴的紋路。雖然尚未完全成型,但那雍容大氣、堅固內斂的氣勢已經撲面而來,如同一位身披金甲的王者!引得台下無數驚嘆與喝彩。

  「童宗師寶刀未老!」

  「這手法!這材料!這氣度!不愧是制甲泰斗!」

  「雲紋金精啊!還有星辰寶鑽!這成本……嘖嘖!」

  「那梅映雪拿什麼比?看她那邊,還沒動靜呢!」

  「怕不是被童宗師這陣勢嚇傻了吧?哈哈哈!」

  嘲諷和看衰的聲音毫不掩飾地響起,如同潮水般湧向斗器台的右側。

  梅映雪這邊,確實顯得「寒酸」且「遲鈍」。

  她沒有打開任何華貴的玉匣,只是示意身後的陸明四人,將幾個帶著些許磨損痕跡的黑鐵箱子抬到爐前。箱子打開,裡面並非光華奪目的珍材,而是幾塊形態各異的暗銀色金屬部件,表面還帶著鍛打痕跡和些許毛刺——

  正是那幾件以星凝鋼廢料快速成型的臂甲(螭吻)、腿甲(狴犴)、戰靴(狻猊)、鐵手套(蒲牢)的坯子,以及那頂生著螺旋獨角的猙獰頭盔(嘲風)。

  這些部件粗獷、猙獰,與童承道那邊流光溢彩的「藝術品」形成了刺眼的天壤之別。

  梅映雪甚至沒有立刻去碰胸甲坯料,而是先拿起一塊臂甲「螭吻」的坯料。她看也不看對面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炫技,只是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指尖暗金色的丹元吞吐,如同纖細的刻刀,在肘部那根尖銳倒刺的根部,輕輕刻畫著什麼。動作不疾不徐,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指尖與金屬的觸碰。

  新換的梅紋棉袍,很快就在爐火的烘烤和金屬粉塵的沾染下,失去了嶄新的光澤,變得灰撲撲的。但她毫不在意。

  「師父……」陳實看著對面那令人炫目的華光,聽著台下刺耳的嘲笑,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焦慮。

  「材料。」梅映雪頭也不抬,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陸明立刻會意,將那個裝著核心胸甲材料的沉重鐵箱穩穩推到爐前風口最熾熱的位置。夾起裡面的「睚眥」坯料,放置進爐中。

  三刻後,梅映雪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臂甲坯料。她走到爐前,眼神如同獵手鎖定了獵物,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童承道那邊的雍容華彩,台下的喧囂嘲笑,仿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

  她緩緩抬起手,素白的五指張開,並未動用任何工具,而是直接以包裹著暗金丹元的手掌,按向爐中那塊熾熱無比、足以熔金化鐵的地火中!

  嗤——

  肌膚與超高溫金屬接觸的瞬間,一股皮肉焦糊的青煙冒起!台下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行會的元老們都皺起了眉頭!

  然而,梅映雪的手掌卻穩如磐石,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痛楚。她眼中暗金光芒大盛,強大到令人心悸的神識與狂暴的丹元,如同無形的巨錘,轟然砸落!

  咚!!!

  一聲沉悶到仿佛敲擊在每個人心臟上的巨響,驟然炸開!整個斗器台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赤紅的火星如同火山噴發般,從爐口猛地濺射開來!

  梅映雪,終於動手了!

  不是組裝,不是鑲嵌,不是炫技!

  是以身為鉗,以丹元為錘,以神念為砧!

  她要在這萬眾矚目之下,以最原始、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開始「睚眥」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鍛造!

  凶獸,睜開了它的第一隻眼。那眼中,沒有華彩,只有最純粹的、撕裂一切的猙獰鋒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