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君子契殘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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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氏工坊深處,一間專用於密談的靜室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牆壁由整塊的隔神石砌成,地面由青金石板鋪就,纖塵不染。

  柳百草端坐在一張黑沉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如同用尺子量過。他蓄著精心修剪的三綹短須,面容確如中年,只是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灰敗死氣,如同瓷器上的冰裂紋。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靛藍丹師袍,不見一絲褶皺,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甲縫裡都透著乾淨。他的目光落在對面二人身上,帶著將死之人特有的、混雜著絕望與最後一絲貪婪的平靜。

  這靜室讓柳百草想起了自家的丹房,以前的丹房裡瀰漫著藥材的清香,爐火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生機。可現在,回憶中的氣息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刮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魂。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正在一點點流逝,如同沙漏里的沙,每一粒落下都敲在他的心上。他努力維持著坐姿,仿佛只要腰杆挺得夠直,就能留住最後一點尊嚴,就能忽略身體不住的腐朽。

  梅映雪依舊是那副隨意裝束,白布裹胸,外罩寬大的桃花長袍,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與這肅穆潔淨的靜室格格不入。她只是慵懶地靠著椅背,指尖把玩著一枚玉符,眼神放空,仿佛心思早已飄到了別處。主導權在卿如玉手中。

  柳百草的目光在梅映雪身上短暫停留,心中掠過一絲疑惑。這般隨性的模樣,真的是那位名動南原的煉器大師嗎?他見過很多煉丹大師,要麼神情肅穆,要麼眼高於頂,想來煉器大師應該也差不多,像梅映雪這樣漫不經心的,倒是頭一次見。

  可他不敢輕視,能與卿氏家主並列而坐的人,絕不會是等閒之輩。心跳微微加速,或許,這真的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卿如玉換上了一身莊重的墨綠色家主服,髮髻一絲不亂。她將一方玉盒放到面前的石几上,開啟盒蓋,露出裡面那顆表面布滿蜿蜒暗金紋路,光澤渾濁不穩的「偽外丹」。

  「柳先生,」卿如玉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多少情緒,「此物,是一枚外丹。」

  柳百草的目光瞬間黏在了那顆丹上,略顯渾濁的眼底爆發出驚人的光亮,枯槁的麵皮微微抽動,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外丹!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心中炸開。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去觸碰的衝動,指尖在衣袖下微微顫抖。

  這是他如今唯一可能的續命之機!

  突破失敗後的上百個日夜,他躺在榻上,感受著生命一點點從指縫溜走,那種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他無數次幻想過能有一枚外丹,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那種,也能讓他多活些年,多看看這個他還未完全參透的丹道世界。

  但緊接著,他看清了那丹的品相——紋路詭異,氣息駁雜混亂,與他所知的外丹迥異。那熾熱的光亮如同被冷水澆頭,迅速黯淡下去,只餘下更深的疑慮。他皺緊了眉頭,腦海里飛速閃過各種丹方和典籍中關於外丹的描述。

  正常的外丹,他也有幸見過,其氣息純淨,紋路流暢,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可這枚……它更像是一枚被強行糅合了多種雜亂能量的怪胎。他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連這最後的希望都是假的?

  「它有些特殊。」卿如玉直言不諱,沒有試圖美化,「煉製過程中出了些問題,效力恐不及尋常外丹。風險幾何,無人可知。」

  柳百草沉默了,布滿細微褐斑的手指摩挲著膝蓋。效力不及?風險未知?他心中已然明了。哈!天下哪有平白無故的機緣?尤其對於他這樣一個根基已毀的「廢人」。而且接下來開出的條件,必然也極為苛刻。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竭力維持著平穩:「卿家主、梅大師,外丹之珍貴,百草明了。請直言條件,在下洗耳恭聽。」

  他姿態放得極低,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既期待著對方的條件,又害怕那條件會苛刻到讓他無法接受。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了,除了……這條苟延殘喘的命,還有腦子裡那些關于丹道的知識。

  如果條件真的太過分,他該怎麼辦?拒絕?那等待他的就是死亡,是所有未竟的丹道夢想化為泡影。接受?或許會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比死更難受。可他真的能放棄這唯一的機會嗎?

  「兩個條件。」卿如玉豎起兩根手指,清晰有力,「其一,簽下此契,入我卿氏工坊,為梅大師專屬煉丹師。效命期限,兩甲子。」

  她指尖輕點,石几上浮現一張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契約文書,條款清晰,核心便是主從關係,梅映雪擁有對柳百草煉丹方向與成果的絕對主導權。

  柳百草眼皮都沒眨一下。


  專屬煉丹師和主從契?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簡直不是條件,是恩賜!

  他愣了片刻,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幾乎要衝淡身體的衰敗感。

  大勢力招攬心腹煉丹師,哪個不是這種路數?甚至有很多時候,條件比這苛刻得多。現在這種狀態,若能恢復幾分修為,重拾丹爐,別說簽契約,就是為奴為仆,換成別人也有大把人搶破頭!

  他想起自己當年巔峰時期,多少勢力捧著靈石來求他煉丹,那時的他何等風光。可最後的丹毒反噬,讓他從雲端跌落泥潭,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廢人。這些年,他受盡冷眼,嘗盡人情冷暖,早已沒了當年的傲氣。

  如今能有機會再次拿起丹爐,哪怕是作為別人的專屬煉丹師,對他而言也是天大的幸事。他幾乎是立刻點頭:「此乃應有之義,柳某無異議。」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他仿佛已經聞到了丹爐里藥材燃燒的香氣,看到了自己專注煉丹的身影。

  兩甲子的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了,足夠他去嘗試那些曾經只敢在腦海里構思的丹方了。

  卿如玉眼中並無意外,繼續道:「其二,需以心魔立誓:此兩甲子內,當竭盡所能,全心全意效力,不得有任何異心、藏私或不利之舉。且……」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柳百草,「待你壽盡道消之日,此枚外丹,需由梅大師收回。」

  心魔大誓!死後收回外丹!

  柳百草的心先是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隨後呼吸瞬間停滯了片刻,隨即又急促起來。心魔大誓,那是修士最鄭重也最可怕的誓言,一旦違背,必將神魂俱滅,永無超生之日。

  但緊接著,湧上心頭的竟是一種荒謬的……輕鬆感?

  條件優厚得讓他心頭髮毛!效力打折、風險未知的外丹,換來的是成為卿氏工坊核心人物,以及梅大師專屬煉丹師的身份!

  心魔大誓固然可怕,但對於一個本就將死之人,兩甲子的心魔約束,又算得了什麼?他現在連明天能不能活過都不知道,兩甲子的時間,對他而言已經是奢望了。

  至於死後收回外丹……這更是理所當然!哪個勢力會把如此珍貴之物留給一個死人?他甚至聽說過,一些中小勢力招攬假丹死士,條件嚴苛到要在其神魂中直接種下奴印,生死不由己!與之相比,梅映雪和卿如玉開出的條件,簡直寬厚得不像話。

  狐疑再次纏繞上心頭。

  這外丹,恐怕不只是「出了點問題」那麼簡單。

  駁雜混亂的氣息,詭異的暗金紋路……這枚丹,恐怕有大問題!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種可能,這枚丹會不會是用某種禁忌之法煉製的?會不會帶有某種詛咒?或者,該不會是西漠的怨丹、血丹吧?服用之後,會不會不僅不能續命,反而會讓他生不如死?

  極致的誘惑與巨大的未知風險在他心中瘋狂撕扯,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他想拒絕,想逃離這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地方,可目光一落到那枚偽外丹上,所有的退縮念頭又都煙消雲散了。

  丹道……他的丹道!那些未曾煉成的古方,那些在腦海中盤旋不去的藥性配伍……

  他好想好想再碰一碰丹爐,再聞一聞那藥香!哪怕只有一天,一個時辰!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這些年,支撐他活下去的,就是對丹道的執念。如果就這麼死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卿如玉靜靜地看著他掙扎,梅映雪依舊神遊天外。

  這片刻的死寂,對柳百草而言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自己的一生,從年少時對丹道的懵懂嚮往,到中年時的意氣風發,再到如今的落魄潦倒。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煉廢的那些丹,想起了因為自己的失誤而失去的朋友,也想起了那些還未實現的諾言。

  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猛地衝散了所有疑慮和恐懼。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甚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了拂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在整理赴死的冠冕。

  「君子死而冠不免。」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句話既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在給自己打氣。哪怕是賭上這條命,他也要再為自己的丹道拼一次。

  隨即,他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精血,點向契約。「契,柳百草簽了!」

  精血融入契約,金光大盛,化作兩道細微的光流,一道沒入柳百草眉心,一道沒入梅映雪把玩的那枚玉符中。主從契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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