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長江與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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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莎最後那三個問題,如同三柄最冰冷的、淬了毒的冰錐,精準、狠辣、毫不留情地,鑿穿了臥室中那層被欲望、喘息、以及無聲對抗所交織而成的、粘稠而危險的暖昧迷霧,也狠狠地鑿在利昂那看似灼熱、實則充滿了扭曲計算與複雜情緒的、滾燙的表象之上。

  捧殺?答案?浴室里沒做完的事?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手術刀,將利昂那番充滿了占有欲與扭曲「思念」的表白背後,可能隱藏的算計、圖謀、以及那被刻意用「欲望」掩蓋的、更加冰冷複雜的真實意圖,赤裸裸地剖開,攤在這張他們曾共享、此刻卻充滿了無聲硝煙的大床上,攤在彼此那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無盡冰淵的目光之間。

  她的語氣,平靜,清冷,帶著那種極致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洞悉一切的冰冷。紫羅蘭色的眼眸,如同兩口倒映著破碎星空的、深不見底的冰封旋渦,平靜地、毫無波瀾地,注視著利昂那雙近在咫尺的、燃燒著幽藍餘燼的、紫黑色的眼睛,仿佛在等待著他,在這三個致命的選項之間,做出最終的選擇,也…等待著,他徹底撕下那層名為「欲望」與「思念」的、最後的偽裝。

  臥室內,那柔和朦朧的、如同月華般的魔法檯燈光暈,似乎也因為這冰冷而致命的問題,而微微搖曳、黯淡了幾分。空氣中,屬於艾麗莎的、清冷冰雪與幽蘭的氣息,與利昂那灼熱、粗重、帶著欲望與壓抑憤怒的呼吸交織、對抗,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心悸的張力。寬敞奢華的四柱床,鋪著深藍色天鵝絨帷幔,此刻卻像一座冰冷的、無形的角斗場,兩個靈魂在其中,進行著遠比肉體糾纏更加激烈、也更加危險的、無聲的廝殺。

  利昂的身體,在艾麗莎那三個問題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壓在她身體上方的、充滿了侵略性與占有欲的姿勢,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的詰問,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燃燒的幽藍火焰,仿佛被投入了冰水,劇烈地搖曳、明滅,倒映著艾麗莎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紫羅蘭色的眼睛,也倒映著他自己眼中那瞬間翻騰而起的、混合了被拆穿的惱羞、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絲更深層的、被如此精準地刺中了內心深處某些隱秘角落的、難堪與…驚悸。

  他死死地、盯著艾麗莎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憤怒、屈辱、或者…任何屬於「艾麗莎·溫莎」這個「女人」,而非那個冰冷、強大、算計的「對手」應有的情緒波動。但他失望了。那雙眼眸深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清晰無比的、對他所有意圖的、冰冷的洞察與…嘲弄。

  仿佛在說: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那套用「欲望」和「思念」包裝的把戲,對我…無效。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冰冷與灼熱的、複雜情緒,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在利昂的胸腔中轟然爆炸!那爆炸的衝擊波,瞬間衝垮了他那層用「欲望」與「衝動」勉強維持的、試圖重新建立「掌控」與「親密」假象的脆弱外殼,也…將他內心深處那一個月囚禁中反覆咀嚼、推演、最終化為冰冷決斷的某些東西,徹底地、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了頭。身體也驟然從艾麗莎上方撤開,仿佛她的身體突然變成了燒紅的烙鐵。他坐起身,背對著艾麗莎,坐在床沿,胸膛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起伏,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那雙因為剛才激烈動作而微微顫抖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在寂靜的臥室中,格外清晰。

  良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更加深沉,久到床頭那盞魔法檯燈的光芒似乎都開始凝固。

  利昂才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但這一次,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灼熱、急切、或扭曲的占有欲。也不再是走出「靜思室」時那刻意維持的平靜、內斂、帶著一絲「悔意」的偽裝。

  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冰冷、清晰銳利、以及某種…近乎「荒謬」與「自嘲」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一種,仿佛終於撕下了所有面具、卸下了所有偽裝、準備以最真實、也最…危險的姿態,來面對眼前這個女人的、冰冷的決絕。

  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不再劇烈搖曳,而是燃燒得異常平穩,異常…深邃,如同沉入冰海最深處的、永不熄滅的、冰冷的火種,靜靜地倒映著艾麗莎那張冰雪雕琢、平靜無波的完美臉龐,也倒映著他自己眼中那清晰無比的、冰冷而銳利的、近乎「審判」般的目光。

  「你以為……」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卻異常平穩,不再有之前的欲望嘶啞或壓抑的憤怒,只有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近乎陳述事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寂靜的空氣中:


  「……我有多想…做那種事?」

  他微微歪了歪頭,那姿態,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困惑」的意味,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艾麗莎那個關於「浴室」的問題。

  「是,你很美。美得…驚心動魄。這具身體…」 利昂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艾麗莎那在鬆散睡袍下若隱若現的、驚心動魄的曲線,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客觀的「欣賞」,卻沒有任何溫度,「…確實能讓任何正常的男人…瘋狂。包括我。」

  「在浴室那次,我是想。很想。想占有你,想撕碎你那層冰冷的偽裝,想看你在我身下崩潰、哭泣、求饒…想證明,你艾麗莎·溫莎,除了是個大魔法師,是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之外,也…只是個女人。一個會被欲望征服,會被男人掌控的…普通女人。」

  他的話語,平靜,直白,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誠實,將那晚浴室中他最深層的、黑暗的欲望與算計,赤裸裸地攤開。但這坦誠,非但沒有帶來任何溫情或緩和,反而讓臥室內的氣氛,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

  「但是,艾麗莎,」 利昂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更加…冰冷,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竄高,燃燒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那只是…手段。是無數種可以用來對付你、試探你、掌控你、或者…逼出你某些『真實』反應的…工具之一。」

  「就像你用『魔法印刷』和『冰晶箴言』來宣示你的力量與立場,用『清洗報社』和『改名』來證明你的掌控與決斷一樣。」

  「欲望,身體,親密關係…這些,在真正的棋局裡,在關乎生存、權力、未來道路的抉擇面前…」

  利昂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一文不值。」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了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史特勞斯伯爵府冰冷庭院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艾麗莎,背影在朦朧的月光與室內昏暗光線的交織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直得如同標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沉重疲憊與冰冷決絕的孤寂感。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 利昂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吟誦某種古老箴言般的、蒼涼而宏大的質感,與他平時那略顯玩世不恭或冰冷尖銳的語氣,截然不同,「當如長江東奔大海,志在萬里,豈可終日沉湎於兒女情長、床笫之私?」

  他微微側過頭,月光勾勒出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倒映著窗外無盡的、冰冷的夜色:

  「如果你以為,我利昂·馮·霍亨索倫,從『靜思室』里走出來,滿腦子想的,就只是怎麼爬上你的床,怎麼繼續一個月前浴室里那場…未完成的『遊戲』……」

  利昂緩緩地、轉過了身。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艾麗莎那雙依舊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紫羅蘭色眼睛,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憐憫」的意味: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艾麗莎。」

  「也太小看…這兩年來,我在泥濘、算計、背叛、還有你們這些高高在上者的冰冷目光中,掙扎求存時…所經歷的一切,所…學到的一切,所…想要的一切。」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平靜之下,仿佛有冰冷的岩漿在無聲沸騰:

  「我想要的是什麼?」

  「是像那些真正的廢物一樣,靠著家族的蔭庇,或者…靠著娶一個像你這樣出身高貴、實力強大、能帶來無盡資源和庇護的『妻子』,然後混吃等死,在王都的沙龍和劇院裡,度過庸碌而『體面』的一生?」

  「還是說,像你現在認為的那樣,只是一個…被欲望沖昏了頭腦,被你的美貌和身體所迷惑,甚至…可能對你那枚『星霜之誓約』的秘密,抱有不該有的覬覦和幻想的…可悲的、迷戀你的廢人?」

  利昂微微搖頭,那姿態,充滿了冰冷的否定。

  「不,艾麗莎。都不是。」

  他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重新靠近床邊,卻沒有再試圖觸碰艾麗莎。只是那樣,居高臨下地、用那雙燃燒著冰冷幽藍火焰的紫黑色眼眸,平靜地、卻帶著千鈞重量的、注視著她:

  「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我想要改變。改變我這個『霍亨索倫之恥』的可笑命運,改變北境那片被風雪和貧窮籠罩的土地,改變…這個被魔法、血統、還有你們這些高高在上者制定的、冰冷而僵硬的規則,所牢牢禁錮的…該死的世界!」


  利昂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雖然依舊嘶啞,卻充滿了某種灼熱的、仿佛能點燃靈魂的力量:

  「魔法很偉大,是的。它神秘,強大,是探索真理的路徑。但它也太…昂貴,太…遙遠,太…難以企及了!它像一座輝煌無比、卻懸浮在雲端、只有極少數天選之子才能觸摸的…空中樓閣!而樓閣之下,是無數在泥濘中掙扎,在貧困中麻木,在無知中沉淪的普通人!他們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感受到一絲魔法的溫暖,甚至…看不懂你用價值五十銅幣的羊皮紙,印出來的那些…『高貴』的『箴言』!」

  「蒸汽機,魔導技術,廉價紙張,報紙…這些在你看來或許粗陋、低端、甚至…可笑的東西,對我而言,不是玩具,不是斂財的工具,更不是用來跟你賭氣、爭權奪利的籌碼!」

  「它們是火種。是可能照亮那片冰冷黑暗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火種!」

  「它們或許笨拙,或許充滿缺陷,或許會被嘲笑,被封鎖,被扼殺…但它們至少,在嘗試著,用另一種方式,讓力量變得更容易獲得,讓知識變得更容易傳播,讓改變的可能性,變得…更大一點!」

  「哪怕只是照亮腳下三尺之地,哪怕只是讓一個工匠每天多織一尺布,讓一個礦工少在黑暗中摸索一刻鐘,讓一個勉強識字的市民,能花兩個銅幣就知道一點外面發生的事情…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價值嗎?!」

  利昂的胸膛劇烈起伏,紫黑色的眼眸中,那幽藍色的火焰燃燒到了極致,冰冷,卻仿佛蘊藏著能焚毀一切阻礙的熾熱決心。他死死地盯著艾麗莎,仿佛要將這番話,連同其中蘊含的所有不甘、掙扎、夢想與冰冷的現實,一起,鑿進她靈魂的最深處:

  「你以為,我這一個月在『靜思室』里,只是在想著怎麼對付你?怎麼算計你?怎麼…得到你?」

  「不!」

  「我想的,是如何在審查結束後,應對各方勢力的反應。是如何在矮人可能的技術封鎖下,尋找替代方案。是如何在報社這個爛攤子裡,找到一條既能活下去、又能繼續做點事情的…新路。是如何…在你,在瑪格麗特姨母,在溫莎家族,在帝國所有高高在上者的冰冷審視與算計中,保住那點…可能隨時會熄滅的…火種!」

  「至於你…」

  利昂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艾麗莎左手腕上,那被冰藍色手套遮掩的、微微凸起的「星霜之誓約」輪廓上,眼神複雜,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宿命」般的冰冷與…探究:

  「還有你手腕上那個…『東西』。」

  「我承認,我對它有好奇,有猜測,甚至…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應』。它很重要,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重要。但它對我而言……」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最終,清晰地吐出了那個結論:

  「……只是工具。」

  「一個可能蘊含著巨大力量、也可能隱藏著致命危險的…工具。就像魔法,就像蒸汽機,就像…你艾麗莎·溫莎這個人一樣。」

  「我需要了解它,掌握它,或者…至少,不能讓它成為我前進道路上的、不可控的威脅。但這絕不意味著,我迷戀它,或者…迷戀你。」

  利昂最後的話,平靜,卻字字清晰,如同最終的判決,斬斷了艾麗莎之前所有關於「欲望」、「迷戀」、「覬覦」的猜測與指控,也…將他自己的野心、道路、與對她(以及「星霜之誓約」)最真實的態度,赤裸裸地、冰冷地,攤在了兩人之間。

  「所以,艾麗莎,」

  利昂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艾麗莎之間的距離。那姿態,不再是試圖靠近、占有、或征服,而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帶著審視與評估意味的、平等的(至少在他心中)對峙。

  「收起你那些關於『浴室』、『欲望』、『迷戀』的…可笑猜測吧。」

  「我們之間的『遊戲』,從來就不在…那張床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冰錐,直視著艾麗莎那雙深不見底的紫羅蘭色眼眸,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宣戰:

  「而是在這裡。」

  利昂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指了指窗外,那無盡深沉的、象徵著整個帝國、無數勢力、以及未來無數可能的冰冷夜色:

  「在腦子裡,在棋盤上,在…我們各自選擇的道路上。」

  「你要用你的冰,你的星,你的箴言,去捍衛你的魔法,你的高貴,你的…『正統』。」


  「而我,會用我的一切——包括算計,包括手段,包括那些你可能看不起的『粗陋』技術,包括…必要時的合作、妥協、甚至…暫時的『退讓』——去守護我的火種,去走我的路,去嘗試…改變一些東西。」

  「至於這枚『星霜之誓約』……」

  利昂的目光,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艾麗莎左手腕上那微微凸起的輪廓,眼神複雜難明,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既然它選擇了你,那就是你的『緣法』。」

  「好好用吧。用它去實現你的野心,去證明你的『正確』,去…照亮你想照亮的世界。」

  「但別指望,我會因為它,或者因為你,就…放棄我自己的路。」

  「更別以為,用『身體』或者『感情』這種東西,就能…束縛我,或者…改變這場遊戲的規則。」

  說完,利昂不再看艾麗莎,也不再停留。他緩緩轉身,邁著平穩、卻異常沉重的步伐,走向臥室門口。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手按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拉開。

  「對了,」 利昂微微側頭,聲音平靜地傳來,仿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補充:

  「《冰星箴言》…名字不錯。很符合你的…風格。」

  「祝你好運。」

  「也祝我…好運。」

  話音落下,他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砰。」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臥室,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艾麗莎·溫莎,獨自一人,躺在寬大奢華的、深藍色天鵝絨帷幔的四柱床上,躺在柔和朦朧、卻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的魔法檯燈光暈之中。

  她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一動不動。銀髮散亂,睡袍鬆散,露出大片雪白晃眼的肌膚,與那驚心動魄的曲線。但此刻,這具曾讓利昂「瘋狂」的、完美誘人的身體,卻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與溫度,僵硬,冰冷,如同真正的、用冰雪雕琢而成的、了無生氣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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