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捧殺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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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間的寒意尚未從東區濕冷的石板路上完全散去,空氣中殘留著昨夜魔法激盪後那絲獨特的、冰雪消融般的清冽氣息,但更濃重的,是煤煙、污水和早起勞作者呼出的白霧混合成的、現實而粗糲的味道。《魔法蒸汽日報》總部那棟不起眼的小樓,此刻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漸漸喧鬧起來的街巷中,安靜得有些異樣。

  樓內,沒有往日清晨印刷機預熱時低沉的嗡鳴,沒有油墨與新鮮紙張混合的刺鼻氣味,也沒有工人們準備分發報紙的匆忙腳步聲。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了不安、心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等待著什麼爆發的、壓抑的躁動。

  艾麗莎·溫莎踏入報社一樓時,感受到的就是這樣一股氛圍。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淺灰色旅行便裝,外罩防塵斗篷,銀髮束在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張冰雪雕琢、卻比昨日更加蒼白、眼下陰影也更重的側臉。魔力巨大消耗後的疲憊感,如同附骨之疽,依舊纏繞著她,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昨夜餐桌上,利昂那番關於「羊皮紙成本」的平靜詰問,如同最冰冷的毒刺,扎在她內心深處某個原本堅不可摧、如今卻悄然出現裂痕的認知壁壘之上。

  那番話,她在理智上可以輕易地用「魔法無價」、「真理至上」、「格局不同」來反駁、來蔑視。但不知為何,那簡單的「50銅幣一張的羊皮紙」與「3銅幣一份的報紙」之間的對比,卻像一段不受控制的、冰冷的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帶來一種奇異的、令她煩躁的、近乎「荒謬」的現實刺痛感。

  她強迫自己將這種「荒謬」感壓下。她是艾麗莎·溫莎,帝國最年輕的大魔法師,史特勞斯伯爵的繼承人,剛剛用一場震撼王都的魔法表演捍衛了魔法的榮光與個人的意志。她今天來這裡,是來聽取關於昨日「魔法報紙」反響的詳細匯報,處理後續事宜,並進一步穩固她對這家報社的掌控。而不是來糾結於那些…屬於利昂·霍亨索倫那種狹隘、功利思維範疇的、無關緊要的「成本」問題。

  然而,當她走進一樓那間臨時整理出來、充作她辦公室的房間時,一種更加冰冷、更加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辦公室內,主筆編輯、老約翰、漢斯,以及另外幾位負責發行、GG、插畫等板塊的主編或負責人,已經悉數到場。他們垂手肅立,表情恭敬,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恭敬之下,掩飾不住的、細微的緊張、閃躲,甚至…一絲極力壓抑的、近乎幸災樂禍的詭異神色。

  而在主筆編輯手中,正捧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與新鮮紙張氣息的、今日新刊印的《魔法蒸汽日報》。報紙摺疊著,但頭版那粗黑醒目的標題,卻如同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冰冷地嘲弄著艾麗莎的到來——

  【「偉大壯舉」還是「昂貴玩笑」?魔法蒸汽日報新任女主人用魔法書寫帝國報業史上最「奢華」虧損!】

  標題下方,是一行稍小的副標題:

  ——當50銅幣的羊皮紙遇上大魔法師的魔力,價值3銅幣的「收藏品」誕生!市民爭相購買並非為了閱讀,而是「瞻仰」魔法奇蹟!傳統魔導印刷技術成本優勢凸顯,魔法印刷陷入「叫好不叫座」尷尬窘境!——

  艾麗莎的腳步,在踏入辦公室門口的瞬間,驟然停住。

  她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絕對零度的寒流瞬間貫穿,徹徹底底地僵在了原地!兜帽下的陰影,遮擋了她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截線條完美的下巴,卻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死寂的青灰。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死死地、釘在了那份報紙頭版那刺眼的標題上,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裡面倒映出的,不再是冰冷平靜的湖泊,而是驟然崩裂、沸騰、噴射出足以凍結靈魂也焚毀一切的、冰與火交織的毀滅風暴!

  偉大壯舉?昂貴玩笑?最奢華虧損?50銅幣羊皮紙?3銅幣收藏品?叫好不叫座?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她的胸膛,攪動,翻轉,將她昨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震撼、所有的宣言與姿態,連同她內心深處那點強撐的、關於「魔法無價」的信念,一起撕扯得支離破碎,曝曬在最赤裸、最功利、也最…殘酷的公眾目光與商業算計的冰冷天光之下!

  這不是報導。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惡毒到極點的…公開處刑!用最市儈、最現實、也最能被普通人理解的「金錢」與「價值」邏輯,將她那場耗費心血、透支魔力、意圖彰顯魔法至高與個人意志的「壯舉」,徹底解構、貶低、踩踏成了一個小丑般的、不計成本的「昂貴玩笑」!將她試圖樹立的「魔法正統捍衛者」形象,扭曲成了一個不懂經營、揮霍無度、被底下人蒙蔽甚至愚弄的、可悲的「冤大頭」!

  而且,這篇文章,刊登在她剛剛「接管」、並試圖「正名」的《魔法蒸汽日報》上!用的是…她昨日剛剛展示過的、神奇的魔法印刷嗎?不!觸感不對!氣息不對!這是…普通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是矮人那種「低廉」的魔導印刷技術印出來的!


  她猛地抬頭,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那毀滅性的風暴瞬間凝結成最冰冷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銳利寒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冰劍,狠狠刺向辦公室內垂手肅立的每一個人!

  「這、篇、報、道——」

  艾麗莎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嘶啞,乾澀,帶著一種金屬劇烈摩擦般的、令人牙酸的刺耳質感,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滴血,在燃燒著冰冷的怒焰:

  「——是、誰、發、表、的?」

  她的質問,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混合了極致暴怒、被徹底愚弄的冰冷恥辱、以及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殺意」的、可怕的平靜。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溫度驟降至冰點,牆壁和桌面上甚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散發著寒氣的冰霜!距離她較近的幾個人,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主筆編輯、老約翰、漢斯,以及那幾位板塊負責人,全都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沒有一個人敢抬頭迎視艾麗莎那冰冷的目光,更沒有人敢回答她的問題。只有那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和粗重的呼吸聲,暴露著他們內心的恐懼與…某種奇怪的、混合了心虛與一絲扭曲快感的複雜情緒。

  「我問你們!」 艾麗莎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口,「這篇報導!是誰寫的?是誰排的版?是誰送去印刷的?是誰允許它發表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毀滅性的威壓,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藍色的魔力光華隱隱閃現,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爆發,將眼前這些「陽奉陰違」、「包藏禍心」的叛徒全部凍結、粉碎!

  「是…是…」 主筆編輯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驚恐地掃過旁邊的老約翰和漢斯,又猛地低下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約翰和漢斯更是將頭埋得更低,仿佛兩隻將腦袋扎進沙子的鴕鳥。

  其他人也同樣噤若寒蟬。

  沉默。令人窒息的、充滿了背叛與陰謀氣息的沉默。

  艾麗莎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針,緩緩地、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她看到了恐懼,看到了心虛,看到了閃躲,看到了…一種奇怪的、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般的、沉默的「團結」。

  沒有人承認。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發表這篇報導的人,就在他們中間。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集體性的、針對她這位新任「女主人」的…「捧殺」!

  用最盛大的、最引人矚目的方式(魔法印刷),將她高高「捧」起,捧到萬眾矚目的神壇之上,讓她沉浸在力量與榮耀的幻覺中。然後,在她最志得意滿、防備最鬆懈的時刻,用最現實、最致命的方式(商業虧損與公眾嘲弄),將她狠狠「殺」下神壇,摔得粉身碎骨,成為整個王都的笑柄!

  而執行這場「捧殺」的,就是她以為已經初步掌控、至少表面上已經臣服的…報社內部這些「骨幹」!

  更讓她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的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意識到另一個被自己忽略的、更加致命的事實——

  矮人,從來沒有真正「暫停」與《魔法蒸汽日報》的合作!

  他們只是「暫停」了與「她」艾麗莎·溫莎的合作!

  昨天,當她拿著《冰晶的箴言》清樣,滿懷「勝利」的傲慢,準備用魔法印刷來回敬矮人的「封鎖」時,矮人那邊或許正冷笑著,準備好油墨和紙張,等待著她這邊「魔法印刷」的「壯舉」完成,然後…立刻用他們那「低廉」的魔導印刷技術,開足馬力,印出這篇將她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名為「捧殺」的報導!

  矮人從未離開。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用更陰險、更致命的手段,參與了這場針對她的圍剿!而報社內部這些叛徒,就是他們最得力的內應和執行者!

  而她,還天真地以為,自己用一場魔法表演,打破了封鎖,贏得了第一回合…

  愚蠢!何其愚蠢!

  憤怒、恥辱、被愚弄的暴怒,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沸騰、衝撞,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理性」的冰冷外殼。但她用更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壓住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不能在這裡爆發。不能在這些叛徒面前,露出更多的破綻和失態。


  她緩緩地、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那空氣帶著報社內部特有的、陳舊紙張和油墨的氣息,此刻聞起來,卻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背叛與算計的味道。

  然後,她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但若仔細聽,便能察覺到那平靜之下,仿佛萬載玄冰相互摩擦擠壓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昨天,我用魔法印刷的報紙……」

  她的目光,落在主筆編輯手中那份今日的、嘲諷她的報紙上,又緩緩移開,仿佛那是一件骯髒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垃圾:

  「……售價,是三個銅幣?」

  主筆編輯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是…是的,艾麗莎小姐。按照…以往的定價,以及…考慮到您那份報紙的…特殊性,我們…我們決定還是維持三個銅幣的售價,讓更多市民能夠…『瞻仰』到您的魔法傑作……」

  「瞻仰?」 艾麗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很好。那麼,成本呢?」

  她不再看主筆編輯,目光轉向旁邊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的漢斯,那個「老帳房」:

  「漢斯先生。你是管帳的。告訴我,昨天那一萬份用『上等魔法羊皮紙』和我的魔力印刷出來的報紙,每份的成本,折算成銅幣,是多少?」

  漢斯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幾乎要癱軟在地。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說。」 艾麗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命令。

  「是…是…」 漢斯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穩,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報出一個數字,「回…回艾麗莎小姐…昨天使用的『星輝寒霜羊皮紙』,是…是從史特勞斯伯爵府緊急調撥的庫存…屬於…屬於高階魔法捲軸專用材料…市面…市面採購價,一張…大約是…四十五到五十五銅幣,取中位數…五十銅幣……」

  「五十銅幣。」 艾麗莎緩緩重複,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張紙。」

  漢斯繼續顫抖著說道:「那桶『永夜墨水』,是…是摻入了『星塵粉』和『冰魄精華』的特製魔法油墨…價值…大約…二十金幣…折算到每份報紙的用量…大約…五銅幣……」

  「印刷過程中,維持魔法陣列穩定,消耗的中階冰系魔晶石三顆,市價約十五金幣…折算…每份報紙…三銅幣…」

  「其…其他雜項,包括魔力波動對工坊設施的輕微損耗,人工(雖然主要是您親自施法)的象徵性折算…等…每份報紙…再…再加兩銅幣…」

  漢斯報出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艾麗莎的臉上。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火焰在無聲地、劇烈地燃燒、崩塌、又重組。

  「所以,」 艾麗莎緩緩地,替漢斯做了總結,聲音嘶啞,平靜,卻字字滴血,「一份昨天售價三銅幣的《魔法蒸汽日報》,其實際成本,大約是…」

  她微微頓了頓,仿佛在用靈魂去稱量這個荒謬到極點的數字:

  「……五十加五加三加二,等於六十銅幣。」

  「成本,六十銅幣。」

  「售價,三銅幣。」

  「每賣出一份,淨虧損,五十七銅幣。」

  「昨天,印了一萬份。」

  艾麗莎緩緩抬起頭,目光不再看漢斯,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投向窗外那灰濛濛的、東區的天空,仿佛在看一個無比遙遠、又無比清晰的、冰冷的現實:

  「所以,昨天一天,《魔法蒸汽日報》因為我的『偉大壯舉』,淨虧損……」

  她輕輕吐出一個數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重得仿佛能壓垮整個帝國:

  「……五百七十金羅蘭。」

  「五百七十金羅蘭。」 她再次重複,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近乎「荒謬」的、冰冷的自嘲,「足夠在王都上城區,買下一棟帶花園和小型魔法工坊的、不錯的宅邸。或者,維持一個中等規模的騎士莊園,包括其領地、農奴、護衛,整整一年的開銷。或者…購買足以武裝一個小型傭兵團的全套精良裝備。」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辦公室內那些噤若寒蟬的「骨幹」身上,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冷的火焰,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的黑暗與…冰冷的洞悉:


  「…因為你們,用價值五十銅幣一張的『星輝寒霜羊皮紙』,印了一份只值三個銅幣的…『收藏品』。」

  「而且,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甚至,在我為這『收藏品』耗盡魔力、疲憊不堪地離開之後,你們立刻,就用矮人那『低廉』的魔導印刷機,印出了這篇…」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主筆編輯手中那份嘲諷她的報紙,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告訴我,我昨天那場『魔法表演』,是個多麼可笑、多麼虧損、多麼…不懂『價值』的…『昂貴玩笑』的…『精彩』報導。」

  「捧得高,摔得狠。」

  「你們,幹得…真漂亮。」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死寂得如同墳墓。

  只有眾人那無法抑制的、粗重而恐懼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東區市井的、遙遠而模糊的喧囂。

  艾麗莎不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用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完美卻毫無生機的神像。蒼白的面容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那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對人性之惡與算計之深的、徹底的洞悉與…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

  她看明白了。

  從她踏入這棟小樓,宣布「接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踏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利昂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爛攤子,更是一個充滿了敵意、算計、和無聲反抗的、冰冷的戰場。矮人、報社內部的這些「老臣」、甚至…可能還有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早就為她準備好了無數種「死法」。

  而昨天那場「魔法印刷」,與其說是她的「反擊」,不如說是…她主動跳進了對方設計好的、最華麗、也最致命的那個陷阱。

  用最昂貴的成本,印最不值錢的「面子」。

  用最震撼的方式,成就最徹底的「虧損」。

  用最高調的「宣言」,換來最廣泛的「嘲弄」。

  這叫捧殺。

  而她,這位帝國最年輕的大魔法師,史特勞斯伯爵的繼承人,溫莎家族的天之驕女,財政大臣的親孫女…竟然,直到此刻,被一紙冰冷的、充滿嘲諷的報導和一筆赤裸裸的虧損帳目,扇在臉上,才…「看明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冰冷、深入骨髓的恥辱、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對自身「天真」與「傲慢」的、尖銳的刺痛與自省,如同最狂暴的寒流,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左手腕上,「星霜之誓約」傳來恆定而冰涼的觸感,那浩瀚的星辰之力,此刻卻無法溫暖她一絲一毫。

  再睜開眼時,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徹底的、深不見底的冰冷與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更加堅硬、也更加…冷酷的東西。

  她沒有再看那些「骨幹」,也沒有再追問誰是「內鬼」。那已經不重要了。

  她緩緩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

  「艾麗莎小姐…」 主筆編輯在她身後,忍不住顫聲開口,似乎想解釋,或者…求饒。

  艾麗莎的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恢復了冰冷平靜的、毫無波瀾的聲音,清晰地吩咐道:

  「今日報紙,照常發行。」

  「虧損的帳目,單獨列支,記在我的個人名下。從今日起,我的『代管』薪酬,停發。直至填平這筆虧損為止。」

  「報社日常運營,一切照舊。該采寫的新聞,繼續采寫。該接的GG,繼續接。與矮人那邊的印刷合作…也繼續。」

  她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後那一張張慘白、驚惶、難以置信的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畢竟,就像這篇『精彩』報導里說的……」

  「矮人的魔導印刷技術,成本『優勢明顯』。」

  「而我們《魔法蒸汽日報》……」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冰冷的嘲弄,在死寂的辦公室中緩緩迴蕩:

  「……總不能一直做『虧本』的買賣,不是嗎?」

  說完,她不再停留,邁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背叛、算計與冰冷現實氣息的辦公室。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清晰,穩定,帶著那種獨特的、冰冷的韻律,漸行漸遠。

  只留下辦公室內,一群面如死灰、仿佛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骨幹」,面面相覷,冷汗淋漓,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對這位新任女主人那深不可測的冰冷與…難以捉摸的、令人心悸的恐懼。

  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但她沒有爆發,沒有清算,甚至…沒有追究。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場「捧殺」,接受了那筆天價虧損,甚至…平靜地承認了矮人技術的「優勢」。

  這比任何暴怒的懲罰,都更讓他們感到…不寒而慄。

  因為這意味著,這位艾麗莎·溫莎小姐,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更加…清醒,更加…能忍,也更加…可怕。

  接下來的「遊戲」,恐怕…會更加艱難,也更加危險。

  窗外的東區,陽光依舊蒼白無力。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而對於艾麗莎·溫莎而言,一場真正的、冰冷而殘酷的、關乎生存、掌控與反擊的戰爭,或許…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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