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羊皮紙上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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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時分的史特勞斯伯爵府餐廳,依舊是那幅凝固的、華麗的、冰冷的靜物畫。巨大的、鑲嵌著冰藍色魔法水晶的枝形吊燈,散發著永恆不變的、清冷而無溫度的光芒,將長達十米的黑色靜心木餐桌,映照得如同寂靜的冰湖湖面,倒映著吊燈繁複冰冷的光影,也倒映著分坐兩端、彼此間隔著仿佛永恆距離的、三個沉默而疏離的身影。

  空氣里,除了食物那被冰冷氛圍壓制稀釋的香氣,還瀰漫著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緊繃的、近乎窒息的沉默。這種沉默,與往日那種習慣性的、冰冷的隔閡不同,它充滿了無形的、激烈碰撞後又強行壓制的暗流,仿佛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浴室對峙、魔力爆發,以及今日席捲王都的「魔法報紙」風暴,都為這片本就冰冷的空間,注入了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審視、評估、算計與某種無法言說的疲憊的、沉重的壓力。

  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女伯爵,依舊端坐主位。深紫色的法師長裙,一絲不苟的銀髮髮髻,冰封湖泊般的容顏,完美而冰冷的用餐儀態。

  一切都與往常無異。但若細心觀察,或許能發現,她切割盤中那塊小牛脊肉的動作,比平時慢了極其微不可察的一絲,那雙冰藍色的、仿佛能凍結時空的眼眸,在偶爾抬起、掃過長桌兩端時,其深處那審視與計算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深,更加…複雜,仿佛在無聲地衡量、評估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剛剛用近乎自毀般的瘋狂宣示了危險的野心,另一個則用一場震撼王都的魔法表演,宣告了不容小覷的力量與意志——在昨夜和今日的「表現」之後,各自的價值、風險,以及…在她那盤更大的棋局中,新的位置與用法。

  艾麗莎·溫莎,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她換回了那身式樣嚴謹、包裹嚴實的冰藍色絲質長裙,銀髮重新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用那根冰藍色的玉簪固定。臉色依舊帶著明顯的、魔力巨大消耗後的蒼白,甚至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但她的坐姿依舊挺拔如冰雪雕塑,用餐動作精準而冰冷,仿佛一具被完美編程的、不知疲倦的機器。

  唯有她左手腕上,冰藍色手套下微微凸起的、那枚「星霜之誓約」的輪廓,以及她紫羅蘭色眼眸深處,那比以往更加幽深、更加冰封、卻也似乎隱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靈魂深處震顫餘波的平靜,無聲地訴說著她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身心俱疲的鏖戰與…抉擇。

  而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艾麗莎的正對面。他依舊是那身簡單的深灰色常禮服,臉色似乎比昨晚被魔力衝擊、吐血受傷時好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失血後的虛弱與蒼白,背脊挺直,卻難掩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重疲憊。他被允許離開「靜思室」來用晚餐,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信號——來自瑪格麗特姨母的,某種觀察、測試,或者…對他昨晚「瘋狂宣言」和今日「靜思」結果的一次現場評估。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餐廳過於明亮、冰冷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但並未熄滅,只是燃燒得更加內斂,更加平靜,仿佛在默默積蓄,又仿佛真的在「反省」。

  精緻的銀質餐具與骨瓷的輕微碰撞聲,是這漫長沉默中唯一的、單調的伴奏。奶油松露濃湯、香煎銀鱈魚、烤小牛脊肉、蔬菜沙拉、冰鎮水果塔……一道道精美冰冷的食物,被沉默地消耗。時間,在這片奢華而冰冷的寂靜中,被拉長、凝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

  晚餐接近尾聲時,艾麗莎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她放下手中的銀質小勺,用鋪在腿上的雪白亞麻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一個毫無必要、卻充滿儀式感的動作。然後,她微微側身,對侍立在餐廳角落陰影中的一位中年女僕,低聲吩咐了一句。

  女僕無聲地躬身,退出了餐廳。片刻後,她捧著一份摺疊整齊、還散發著淡淡墨香與奇異冰冷魔力氣息的報紙,走了回來,恭敬地放在艾麗莎手邊的桌面上。

  正是今日那份引發了全城震動的、用魔法直接印刷的《魔法蒸汽日報》。

  報紙摺疊著,但首頁那墨藍色的、邊緣流轉著冰藍光暈的醒目標題——《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依舊清晰地顯露出來,在吊燈清冷的光芒下,散發著一種冰冷而威嚴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艾麗莎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份報紙,然後,她的視線,仿佛不經意地,抬起,越過長長的餐桌,落在了對面利昂的臉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紫羅蘭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利昂。那目光中,沒有炫耀,沒有挑釁,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解讀為「情緒」的東西,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仿佛在展示一件完成的工作成果般的、冰冷的平靜。

  但她將報紙放在桌上、並且看向利昂的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她在告訴他,也在告訴主位上的瑪格麗特姨母:看,我做到了。用我的方式。沒有矮人,沒有蒸汽,我一樣能讓報紙發出聲音。而且,發出了我想要的聲音。


  餐廳內的空氣,似乎因為這份報紙的出現,而更加凝滯了幾分。

  瑪格麗特姨母切割牛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她冰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掃過那份報紙,又掃過艾麗莎平靜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了對面利昂身上。那目光中,審視與評估的意味,更加濃重了。

  利昂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被艾麗莎手邊那份報紙吸引了。他紫黑色的眼眸,在那墨藍色的標題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報紙散發出的、不同於普通油墨印刷品的、冰冷而純淨的魔力波動,以及…那標題文字中蘊含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力量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他魔法天賦平平,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份報紙的「不凡」。

  然後,在瑪格麗特姨母和艾麗莎那無聲的、充滿壓力的注視下,利昂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拿起餐巾,同樣擦拭了一下嘴角,動作標準,卻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屬於他自己的疏離感。

  他微微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迎上了艾麗莎那雙平靜注視著他的、紫羅蘭色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疲憊的弧度。

  「能給我看看嗎?」 利昂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長時間沉默,而顯得有些嘶啞,但語氣平靜,帶著一絲禮貌的請求。

  艾麗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旁邊侍立的女僕立刻會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報紙,繞過長長的餐桌,送到了利昂面前。

  利昂接過報紙。觸手冰涼,紙張堅韌,帶著奇異的魔力質感。他緩緩展開。

  首頁,那篇《冰晶的箴言》全文,以及那份「本報編輯部謹識」的說明,完整地呈現在他眼前。墨藍色的、流轉冰藍光暈的文字,莊重典雅的排版,嚴謹有力的論述,旗幟鮮明的立場……一切,都與他之前從老約翰等人閃爍的言辭和隱約的匯報中,拼湊出的信息,對上了。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從標題,到正文的每一個段落,甚至每一個強調的論點,最後,是那份立場說明。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隨著閱讀的深入,似乎無聲地、更加平靜地燃燒著,倒映著報紙上那些冰冷的、充滿力量的文字。

  餐廳里,只剩下利昂翻閱報紙時,紙張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魔法裝置那永恆不變的、低沉的嗡鳴。

  良久。

  利昂終於放下了報紙。他微微閉上眼睛,仿佛在消化、在回味。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目光,再次投向對面的艾麗莎。嘴角那抹平靜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讚嘆」的意味。

  「《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 利昂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標題,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餐廳中響起,「好標題。莊重,有力,有…學術和宣言的質感。」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報紙上那些墨藍色的、流轉光暈的文字,繼續用那種帶著一絲奇異「讚嘆」的語氣說道:

  「文章…也寫得好。引經據典,邏輯嚴密,氣勢…很足。從《奧術源流》到近代大魔導師的論述,再到帝國歷史上的關鍵節點…論證紮實。對魔法『本真價值』的闡述,對『永恒基石』地位的捍衛…立場鮮明,不容置疑。」

  「尤其是…」 利昂的目光,落在那份「本報編輯部謹識」的說明上,嘴角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這篇『說明』。切割清晰,定性準確。既撇清了與…之前那篇『不合時宜』的技術文章的關係,又旗幟鮮明地重申了報紙——或者說,報紙現在的…管理者——對魔法之道的堅定信念。處理得很…得體,也很…聰明。」

  他的評價,客觀,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學者般的分析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在評價一篇公開刊發的、與他無關的學術文章。沒有譏誚,沒有憤怒,也沒有任何被「針對」或「駁斥」後應有的窘迫或反擊之意。

  這讓一直平靜注視著他的艾麗莎,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疑惑的漣漪。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反應之一。在她預想的幾種可能中,有利昂的暴怒反駁,有冰冷的沉默對抗,有充滿算計的轉移話題,甚至…有虛弱的、無奈的苦笑。但唯獨沒有…這種平靜的、甚至帶著「讚嘆」的…「專業點評」。

  瑪格麗特姨母切割牛排的動作,也再次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冰藍色的眼眸,從利昂臉上掃過,又看向艾麗莎,目光深處的審視與計算,似乎更加幽深、複雜了。

  利昂仿佛沒有察覺到兩人目光中的異樣。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十指交叉,放在鋪著雪白餐巾的腿上,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艾麗莎臉上,那姿態,甚至帶上了一絲…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專注。


  「不過,」 利昂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技術性的疑問,「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艾麗莎。」

  他第一次,在今晚的餐桌上,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艾麗莎小姐」,不是「我的未婚妻」,只是「艾麗莎」。聲音嘶啞,平靜,卻讓艾麗莎那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激起了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漣漪。

  「你剛才說,這份報紙…是你直接用魔法印刷的?」 利昂的目光,掃過手中那份質感奇特的報紙,又看向艾麗莎,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平靜地燃燒著,倒映著艾麗莎那雙微微收縮的紫羅蘭色瞳孔,「跳過了矮人的印刷機,直接用…嗯,魔力構築陣列,能量轉化,精神力銘刻…這種方式?」

  艾麗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秒。她沒想到利昂會問得如此具體,如此…專業。這不像是一個對魔法一知半解的「廢物」紈絝能問出的問題。但他問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出於好奇,或者…某種更深層的、她尚未洞悉的意圖。

  「……是。」 艾麗莎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平穩,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魔法之道,奧妙無窮。以魔力干涉物質,構建穩定輸出結構,並非不可能。只是對控制力與魔力儲備要求極高。」

  「哦,理解。大魔法師的手段,自然非同凡響。」 利昂點了點頭,臉上那抹「讚嘆」的意味似乎更濃了,但緊接著,他微微歪了歪頭,提出了下一個問題,語氣依舊平靜,帶著純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一個無關緊要的成本核算問題:

  「那…我能不能問問,像這樣一份報紙…」

  他輕輕晃了晃手中那份散發著冰冷魔力氣息的《魔法蒸汽日報》:

  「……用魔法直接『印刷』出來,成本…大概是多少?」

  問題拋出,餐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艾麗莎那紫羅蘭色的、平靜無波的眼眸,在利昂這個看似簡單、甚至有些「外行」的問題下,驟然收縮!瞳孔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瞬間洶湧、衝撞!她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微的裂痕!雖然她立刻用更強大的意志力將其壓制,但那瞬間的僵硬與…一絲被觸及了某種不願深究的、核心問題的細微慌亂,卻沒有逃過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藍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眸,也…沒有逃過利昂那雙平靜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紫黑色的眼睛。

  成本?

  魔法印刷的…成本?

  這是一個何等…簡單,卻又何等…致命的問題!

  艾麗莎的「魔法報紙」,其震撼之處在於其展現的絕對力量、無與倫比的控制力、以及用最「魔法」的方式宣告立場的姿態。它是一面旗幟,一種宣言,一場精心策劃的、碾壓式的輿論反擊。所有人都被其形式與內容所震撼,被其背後代表的力量與意志所懾服,忙於解讀其政治含義、評估艾麗莎的潛力、計算各方得失…

  卻很少有人,會立刻、直接地去想一個最樸素、也最現實的問題:

  這樣做…要花多少錢?

  或者說,消耗多少…資源?

  魔法不是憑空產生的。構建那樣龐大、精密的魔力印刷陣列,維持其穩定運行,將魔力精準轉化為「印刷」效果,銘刻在成千上萬張羊皮紙上…這需要消耗的魔力是天文數字!即便艾麗莎天賦異稟,有「星霜之誓約」輔助,其個人魔力的消耗也必定巨大,從她蒼白疲憊的臉色就可見一斑。但這還不是全部。

  那些「墨水」——那桶被注入了星辰之力、產生質變的「魔法油墨」,其原料必然是珍貴的高階魔法材料,經過特殊工藝提煉。那些「紙張」——觸手冰涼堅韌、能完美承載魔力銘刻而不損毀的「上等魔法羊皮紙」,其造價更是遠超普通紙張,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產量稀少的魔法生物皮革或經過複雜附魔處理的特殊植物纖維。

  還有維持陣列運轉、穩定能量輸出、防止魔力反噬…所消耗的各類魔法寶石、穩定劑、以及…艾麗莎那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巨大精神力的透支。

  所有這些,折算成帝國通行的金羅蘭、銀克朗、銅芬尼…會是一個怎樣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艾麗莎可以不在乎。她背後是富可敵國的溫莎家族和底蘊深厚的史特勞斯伯爵府,她有足夠的資源去支撐這樣一場「宣言」式的、不計成本的魔法表演。她要的是效果,是震撼,是政治資本和聲望,而不是…「性價比」。

  但利昂的問題,卻像一把最冰冷、最現實的銼刀,輕輕地,卻無比精準地,銼在了這件華麗魔法宣言那炫目光輝之下,最脆弱、也最現實的「阿喀琉斯之踵」上。


  你在向我,向所有人,展示魔法的「無所不能」與「至高無上」。

  但你這「無所不能」的展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燒著海量的、普通人乃至中小貴族終其一生都無法想像的…財富與資源。

  而你試圖捍衛的、那個建立在魔法基礎上的「永恆秩序」與「高貴傳統」,其運行與維持,同樣建立在這樣一個對資源無限索取、而只有極少數人能負擔得起的、冰冷而奢侈的基礎之上。

  這,真的…是「永恆」的,是「基石」嗎?

  還是一種…註定只能被少數人享用、無法普及、甚至可能因為資源枯竭而崩塌的…華麗的空中樓閣?

  艾麗莎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她似乎想說什麼,想解釋,想反駁。但那些關於「魔法無價」、「真理不容玷污」、「捍衛傳統不計代價」的、崇高而冰冷的說辭,在利昂那雙平靜的、仿佛只是在探討一個簡單算術問題的紫黑色眼眸注視下,在她自己內心深處某個被強行冰封的、理智的角落隱隱傳來的、冰冷的刺痛感中,竟有些…難以流暢地傾吐。

  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下,激烈的暗流洶湧得更甚。一種混合了被冒犯的冰冷怒意、一絲被戳破某種不願面對現實的難堪、以及…更深層次的、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對這個問題背後隱含邏輯的…本能的抗拒與不安,在她胸中翻騰。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瑪格麗特姨母,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銀質餐刀。

  「噹啷。」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餐廳中,如同驚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瑪格麗特姨母拿起餐巾,優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動作一絲不苟。然後,她抬起眼帘,那雙冰藍色的、仿佛亘古不化的眼眸,平靜地、落在了利昂臉上。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與評估,而是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近乎實質的威嚴與壓力,仿佛一座無形的冰山,緩緩壓向利昂。

  「成本?」

  瑪格麗特姨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蒼老,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碾碎一切虛妄的、絕對的冰冷與權威:

  「利昂,你認為,衡量魔法,衡量對真理的捍衛,衡量一種文明基石的不可動搖性…可以用…你那些蒸汽機旁邊堆著的、散發著銅臭的…『金羅蘭』和『銀克朗』來計算嗎?」

  她的反問,平靜,卻字字如冰錐,帶著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否定。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否定利昂這個問題的「合法性」與「價值」。在她看來,利昂用「成本」這種世俗、功利、甚至「低賤」的概念,去衡量艾麗莎那場代表魔法榮光與個人意志的壯舉,本身就是一種…褻瀆,一種源自其「低劣」認知與「狹隘」視野的可悲與可笑。

  利昂迎著瑪格麗特姨母那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臉上那抹平靜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姨母的質問。

  「姨母大人教訓的是。」 利昂緩緩說道,聲音依舊嘶啞平靜,「魔法至高無上,真理無價。用金錢去衡量,確實…膚淺,甚至…褻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報紙,指尖輕輕拂過那墨藍色的、流轉冰藍光暈的標題,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自言自語的困惑:

  「只不過…」

  他抬起眼帘,紫黑色的眼眸,這一次,沒有看艾麗莎,而是直接、平靜地、迎視著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藍色的、威嚴無比的眼眸,用那種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真誠求教般困惑的語氣,緩緩地、吐出了他真正的問題:

  「……我還是有點好奇。」

  「一張最普通的、用來記錄市井傳聞、工匠技巧、或者…刊登些無關緊要貴族花邊的…羊皮紙,它的造價…大概是多少?」

  「而一張像這樣的…」

  他輕輕抖了抖手中那份「魔法報紙」,紙張發出奇特的、帶著魔力漣漪的輕響:

  「……能夠承載如此精妙魔力銘刻、散發出如此純淨威嚴氣息、讓王都無數人為之震撼、甚至可能被某些人當作臨時魔力感應器的…『上等魔法羊皮紙』……」

  利昂微微歪了歪頭,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平靜地燃燒著,倒映著瑪格麗特姨母那冰冷威嚴、卻似乎也因為他這執拗而「愚蠢」的問題,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也倒映著旁邊艾麗莎那驟然變得更加蒼白、緊抿嘴唇的臉龐:

  「……它的造價,又是多少呢?」


  「我只是想知道…」

  利昂最後,輕輕地說,聲音很輕,卻如同最沉重的冰雹,砸在餐廳那華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砸在在場另外兩個人的心頭:

  「……如果有一天,帝國需要印的不是一萬份『冰晶的箴言』,來震撼王都的貴族和法師。」

  「而是需要印一百萬份…『如何安全高效地使用改良農具、增加糧食產量』的說明,去發給帝國北方那些正在挨餓的農夫……」

  「或者印一千萬份…『基礎衛生常識與常見疾病預防』的冊子,去發給帝國南方那些被瘟疫困擾的平民……」

  「用『上等魔法羊皮紙』,和…艾麗莎這樣的『魔法印刷』……」

  他微微停頓,嘴角那抹平靜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悲憫的、冰冷的嘲弄:

  「……我們印得起嗎?」

  「或者說……」

  利昂的目光,緩緩掃過瑪格麗特姨母冰冷的臉,掃過艾麗莎蒼白的臉,最後,重新落回手中那份華美而冰冷的「魔法報紙」上,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帝國的『基石』,是建立在…所有人都能摸得到、用得起的『粗糙石頭』上……」

  「……還是只能建立在,少數人才能欣賞、甚至…才能理解的,『冰晶』之上?」

  話音落下。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深沉、更加漫長、也更加…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死寂。

  仿佛連那永恆清冷的魔法水晶吊燈的光芒,都在利昂這番平靜卻字字誅心的問題下,變得黯淡、扭曲、冰冷。

  艾麗莎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交疊在腿上的雙手,在冰藍色絲質手套下,死死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利昂臉上,那裡面不再是冰冷的平靜,而是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冰冷暴怒、被徹底褻瀆的屈辱、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內心某個最堅信的、不容置疑的認知壁壘被如此樸素、卻又如此致命的問題,狠狠撞擊而產生的、劇烈的、無聲的崩塌與…茫然。

  瑪格麗特姨母,則緩緩地、向後靠去,靠在了高背椅那堅硬冰冷的椅背上。她冰藍色的眼眸,不再帶著壓迫的威嚴,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深邃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如同最古老的冰川,倒映著亘古不變的星空,也倒映著眼前這個她監護了十年、自以為早已看透、卻在今晚接連用「瘋狂宣言」和「樸素詰問」讓她感到一次次「意外」與「失控」的、麻煩的外甥。

  她的目光,在利昂那張平靜、蒼白、卻燃燒著幽藍火焰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移開了目光。

  看向窗外。

  那裡,是無邊的、王都的夜色,以及…更遠處,帝國廣袤而沉默的土地。

  餐廳內,只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在發酵,在…拷問著某些或許永遠沒有答案,卻又無法迴避的、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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