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虛無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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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

  「告訴我…」

  「你的…『答案』。」

  艾麗莎的聲音,空洞,乾澀,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擊在凝凍的空氣中,也鑿在利昂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的心湖壁壘之上。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利昂,那裡面不再有憤怒,不再有屈辱,甚至不再有之前的空洞麻木,只剩下一種極致的、仿佛將靈魂都燃燒殆盡的、冰冷的專注與…最後的、不容置疑的、索取「報酬」的執念。

  她付出了代價。默許了他的靠近,忍受了他的觸碰,承受了他充滿侵略性的擁抱,甚至…在最後一刻,阻止了他徹底剝開她浴袍的、褻瀆的雙手,用那近乎自毀般的、冰冷的「靜止」與「允許」,換取了一個「暫停」。但暫停,不是終止。她已經將自己逼到了懸崖的最邊緣,將身為女性、身為大魔法師、身為艾麗莎·溫莎所擁有的一切——尊嚴、驕傲、安全感、乃至對身體的最後掌控——都擺上了賭桌。現在,輪到他,亮出底牌,支付「賭注」。

  她要知道那個「答案」。關於「星霜之誓約」,關於他這兩年的變化,關於那可能存在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關於…這一切詭異、危險、卻又充滿致命吸引力的謎團背後,那個最終的真相。無論那真相是什麼,無論它多麼驚世駭俗,多麼難以接受,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她都要知道。這是她用如此慘痛代價換來的權利,也是支撐她沒有在剛才那毀滅性的褻瀆與屈辱中徹底崩潰、選擇用最激烈方式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根、名為「求知」的、脆弱的支柱。

  浴室內的空氣,仿佛隨著艾麗莎這最後的、冰冷的詰問,徹底凝固、凍結,變成了摻雜著冰晶與硫磺氣息的、致命的固態毒霧。氤氳的水汽不再盤旋,而是如同沉重的鉛灰色帷幕,低低地垂掛在兩人頭頂。光線透過這厚重的帷幕,變得扭曲、黯淡,將兩人浸泡在池水中的、緊密相擁(儘管此刻這擁抱充滿了冰冷的對峙意味)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兩尊即將在永恆冰封中化為雕塑的、扭曲的陰影。

  利昂的雙手,還捏著艾麗莎浴袍微微敞開的前襟,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冰涼肌膚傳來的、細微卻無法抑制的顫抖,以及…那劇烈到仿佛要掙脫胸腔束縛的、絕望的心跳。他的胸膛,緊貼著艾麗莎那高聳柔軟、卻在冰冷憤怒與絕望壓抑下變得異常僵硬的胸脯,能感受到其下那冰系魔力核心,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正在瘋狂地咆哮、衝撞,卻被他主人用更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地禁錮、壓制在崩潰的邊緣。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從艾麗莎那雙燃燒著最後執念的紫羅蘭色眼眸上移開,緩緩地、掃過她近在咫尺的、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掃過她因為緊張和屏息而微微顫抖的、精緻挺直的鼻樑,掃過她緊抿的、線條優美卻失去了所有顏色的唇瓣,最後,重新落回她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仿佛要將他靈魂都洞穿的眼睛。

  四目相對。如此近的距離,他甚至能看清她瞳孔深處,那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以及那臉上紫黑色眼眸深處,兩點幽藍色的、靜靜燃燒的、仿佛蘊藏著無盡虛無的火焰。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仿佛瞬間坍縮成了一個點。

  然後,在艾麗莎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冰冷的注視與等待中,在兩人之間那緊繃到極致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斷的、名為「對峙」與「交易」的弦上……

  利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緩緩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疲憊與…近乎悲憫般自嘲的弧度。

  他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低啞,平靜,帶著熱水浸泡後特有的鬆弛質感,卻在此刻死寂凝固的空氣中,清晰得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劃破了最後那層名為「期待」與「懸疑」的、脆弱的薄膜:

  「答案就是……」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又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又荒謬到極點的、冰冷的事實:

  「……我,也不知道。」

  七個字。

  平靜,清晰,毫無波瀾。

  如同七顆冰冷的、毫無分量的、投入絕對零度冰淵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迴響,沒有泛起任何漣漪,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沉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永恆的黑暗與虛無之中。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星霜之誓約」真正的秘密?

  不知道它為何會與自己產生共鳴?

  不知道那些所謂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從何而來?


  不知道這兩年的變化,究竟是因為這手環,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煞有介事、充滿蠱惑的、關於「記憶碎片」、「古老視野」、「使命」的暗示,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認知,多少是絕望中的臆測,多少是…為了在這場危險的博弈中爭取主動權、而刻意編織的、連自己都未必全信的、虛幻的誘餌?

  他只是…不知道。

  用最平靜的語氣,給出了一個最虛無、也最…殘酷的「答案」。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深沉、更加漫長、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連時間本身,都在這個荒謬絕倫的「答案」面前,徹底失去了意義,凝固成了永恆的、冰冷的琥珀。

  艾麗莎臉上那最後一絲強撐的、冰冷的專注與執念,在利昂那七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的、近乎破碎的扭曲與…凝固!

  她紫羅蘭色的眼眸,驟然睜大到極限,瞳孔深處那倒映的、利昂平靜的臉龐,仿佛也隨之扭曲、碎裂,化作了無數片冰冷的、閃爍著荒謬與毀滅光芒的碎片!那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也最惡毒玩笑的、極致的荒謬感,以及…在這荒謬感之下,迅速蔓延、膨脹、最終轟然爆發的、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冰冷、更加暴烈、也更加…絕望的、毀天滅地的憤怒與…被徹底愚弄、徹底踐踏、徹底撕碎所有希望與尊嚴的、尖銳到極致的痛苦與瘋狂!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用那麼危險的姿態,一步步逼迫她,引誘她,讓她在尊嚴與求知之間痛苦掙扎,讓她默許了那麼多屈辱的靠近與觸碰,甚至…在最後一刻,用那樣近乎毀滅的方式,提出那過分到極致的要求,將她逼到懸崖邊緣,幾乎要親手剝開她最後的遮羞布……

  然後,在她付出了如此慘痛、如此難以想像的代價,將靈魂都押上了賭桌,只為了換取一個「答案」之後……

  他卻告訴她……

  他,也,不,知,道?!

  這算什麼?!

  一場精心策劃的、徹頭徹尾的、殘忍到極點的愚弄?!一場以她的尊嚴、她的身體、她的靈魂為玩具的、惡劣到令人作嘔的玩笑?!一場…只是為了滿足他某種扭曲的、掌控欲與報復心的、卑劣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羞辱遊戲?!

  「你……」

  艾麗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破碎的、帶著金屬摩擦般刺耳質感的、乾澀的音節。她的臉色,在極致的荒謬與暴怒衝擊下,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甚至隱隱透出一層死寂的灰敗。那雙紫羅蘭色的、曾經倒映著亘古星空、冰冷而美麗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口驟然被投入了燃燒的星辰、瞬間沸騰、蒸發、噴射出足以凍結靈魂、也焚毀一切的、冰與火交織的毀滅風暴!

  「你……耍我?!」

  最後三個字,終於從她顫抖的、失去了血色的唇間,迸發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平靜的質問,而是混合了極致暴怒、被愚弄的瘋狂、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尖銳嘶吼!聲音並不大,卻仿佛用盡了她靈魂最後的力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冰層徹底崩裂、冰川咆哮傾塌的、毀滅性的穿透力,在凝固的浴室空氣中炸響!

  伴隨著這聲嘶吼的,是她體內那一直被強行壓制、禁錮、瀕臨崩潰邊緣的、浩瀚冰冷的魔力,如同被徹底引爆的、積蓄了萬年的冰川,轟然爆發!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顧忌!

  「轟——!!!」

  以艾麗莎的身體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極度深寒的、仿佛能凍結時間與空間的、冰藍色的魔力狂潮,如同最狂暴的極地風暴,轟然炸開!瞬間席捲了整個浴室!

  「咔嚓!咔嚓!咔嚓!」

  首先遭殃的,是浴池中那溫熱的泉水!幾乎在魔力爆發的瞬間,以艾麗莎和利昂為中心,半徑數米範圍內的池水,瞬間被凍結成了堅硬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不透明的乳白色堅冰!並且這凍結以恐怖的速度,如同瘋狂的白色瘟疫,向著池水更遠處、乃至整個池面蔓延!冰層碎裂、擠壓、抬升的刺耳聲響,如同無數玻璃同時炸裂,充斥了整個空間!

  緊接著,是空氣!浴室中氤氳的、溫暖濕潤的水汽,在這絕對零度般的深寒魔力席捲下,瞬間凝結成了無數細密的、閃爍著冰藍色寒光的冰晶顆粒,如同狂暴的冰沙暴,在狹窄的空間內瘋狂旋轉、切割、撞擊!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所有未被凍結的溫熱水漬,也在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霜!整個浴室的溫度,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驟降了數十度,從溫暖濕潤的天堂,變成了呵氣成冰、凍徹靈魂的寒冰地獄!


  而這股恐怖魔力爆發的核心,那最冰冷、最暴烈、也最致命的衝擊,則是毫無保留地、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了與艾麗莎緊密相擁、幾乎零距離的利昂身上!

  「噗——!」

  利昂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粉碎的極致寒意與狂暴衝擊力,如同被萬載冰山迎面撞擊,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膛、腹部、乃至全身!他體內那本就虛浮不穩的鬥氣,在這股遠超他承受極限的、屬於大魔法師的含怒全力一擊面前,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瞬間潰散、湮滅,沒有起到絲毫的防禦作用!

  他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溫熱的鮮血!鮮血剛剛離開口腔,就在空中被凍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顆粒,簌簌落下!

  他的身體,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再也無法保持擁抱的姿態,被那股恐怖的衝擊力狠狠地、向後拋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後那已經覆蓋了厚厚冰霜、堅硬如鐵的乳白色大理石池壁上!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與岩石同時碎裂的巨響!利昂的後背與池壁接觸的地方,冰霜炸裂,石屑紛飛!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後背肋骨、肩胛骨傳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骨裂聲!劇烈的、仿佛要將他身體撕成兩半的痛楚,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哇——!」

  又是一大口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在冰冷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大部分濺落在已經凍結的池水和池壁冰霜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冰花。

  他的身體,沿著冰冷的池壁,緩緩地、無力地滑落,最終癱坐在了冰冷的、凍結的池水與池壁交界處。後背傳來的劇痛,內臟翻江倒海般的灼燒與冰冷,以及那股侵入骨髓、仿佛要將他血液和靈魂都一同凍結的極致寒意,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耳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冰渣,帶來更劇烈的刺痛。

  他勉強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被血絲和冰晶模糊的視線,看向池水中央,那個引發了這場毀滅性風暴的源頭。

  艾麗莎·溫莎,依舊站立在池水中央。以她為中心,半徑數米的池水已經完全變成了堅硬的、不透明的乳白色堅冰,如同一個微型的、猙獰的冰封王座。她身上那件濕透的潔白浴袍,此刻也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冰霜,在冰藍色魔力餘輝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聖潔的光澤,卻也更凸顯出其下那具軀體驚心動魄的曲線與…此刻散發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毀滅性的冰冷威壓。

  她的銀髮,無風自動,在冰冷的魔力餘波中微微拂動,每一根髮絲都仿佛蘊含著極致的寒意。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冰冷的蒼白,仿佛一尊用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完美無瑕、卻也毫無生機的神像。唯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兩團冰冷的、仿佛能焚盡一切虛妄與謊言的、毀滅性的火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癱坐在池邊、口鼻溢血、狼狽不堪的利昂。

  她的胸口,因為剛才那竭盡全力的魔力爆發和極致的情緒波動,而微微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帶動著周圍空氣中瀰漫的冰晶隨之律動,散發出更刺骨的寒意。她的左手,那隻戴著「星霜之誓約」的手,此刻正微微抬起,掌心對準了利昂的方向。手腕上,那枚灰撲撲的腕環,表面流轉的淡銀色星輝光點,似乎比平時更加活躍、更加明亮,與艾麗莎周身那冰藍色的魔力狂潮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散發出的古老、浩瀚、冰冷的宇宙氣息,也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如同從亘古冰原中走出的、執掌毀滅與寒冷的冰雪女神,用那雙燃燒著冰冷怒焰的眼眸,俯視著腳下那個膽敢愚弄、褻瀆、並將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卑微的、奄奄一息的凡人。

  空氣,依舊凝固。只有冰晶細微的碰撞聲,池水深處隱約的凍結碎裂聲,以及…利昂那沉重、艱難、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魔力風暴的、狼藉的浴室中,微弱地迴蕩。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死寂,充滿了暴風雨過後、毀滅餘燼般的、冰冷的殺機與…令人絕望的沉寂。

  良久。

  艾麗莎那冰冷的、燃燒著怒焰的紫羅蘭色眼眸,微微轉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利昂慘白的臉,掃過他嘴角和胸前觸目驚心的血跡,掃過他因為劇痛和寒冷而微微顫抖、卻依舊努力挺直背脊、不肯完全倒下的身體。

  然後,她緩緩地、放下了那隻對準利昂的、戴著「星霜之誓約」的左手。

  周身那狂暴的、冰藍色的魔力狂潮,也隨著她這個動作,開始緩緩地、如同退潮般,收斂、平息,重新歸攏於她的體內。浴室中那令人窒息的極致深寒,也隨之稍稍緩解,但空氣依舊冰冷刺骨,池水和牆壁上的冰霜也並未融化,記錄著剛才那場毀滅性爆發的恐怖威力。


  她的呼吸,也逐漸平復下來,胸口的起伏不再那麼劇烈。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卻依舊冰冷,死死地盯著利昂,裡面沒有了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暴怒火焰,卻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絕對的冰冷與…審視。

  「不知道……」

  艾麗莎緩緩地、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更加乾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質感,一字一頓,清晰地,在死寂的浴室中響起:

  「你花了這麼多心思,演了這麼一齣戲,將我逼到這種地步……」

  「就為了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利昂靠在冰冷的、覆蓋著冰霜的池壁上,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後背傳來劇烈的刺痛。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嘴角不斷溢出的、溫熱的鮮血,那袖子上立刻凝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碴。他紫黑色的眼眸,因為劇痛和失血而顯得有些渙散,但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卻依舊在瞳孔深處,頑強地、微弱地、燃燒著,倒映著池中央那個如同冰雪女神般、散發著冰冷毀滅氣息的身影。

  聽到艾麗莎的質問,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慣常的、譏誚的弧度,但劇痛讓這個動作變得扭曲而怪異。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和冰晶氣息的空氣,嘶啞地、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不然呢……」

  他的聲音很輕,很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平靜:

  「告訴你……我其實是個被上古邪神附體的怪物?還是說……我腦子裡住著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滿腦子奇怪知識的幽靈?或者……乾脆說這手環是某個墮落神祇的陰謀,選中了我,也選中了你,要把我們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微微搖了搖頭,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讓他疼得咧了咧嘴:

  「那些……聽起來更『像』答案,不是嗎?更符合……你對『神秘』、『陰謀』、『古老傳承』的……期待。也更值得……你剛才付出的……『代價』。」

  「但是……」 利昂再次深吸一口氣,紫黑色的眼眸,努力聚焦,直視著艾麗莎那雙冰冷的眼睛,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坦誠:

  「那不是真的。」

  「至少……我不知道那是真的。」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我知道的。而我知道的……」

  他微微停頓,嘴角再次扯出那個扭曲的、自嘲的弧度:

  「……就是『不知道』。」

  「這手環怎麼來的,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和我有共鳴,我『不知道』。我腦子裡那些……關於『蒸汽』、關於『機械』、關於『報紙』的亂七八糟的想法是怎麼來的,我……也『不知道』。」

  「它們就好像……憑空出現的一樣。在我兩年前某個……記不清具體什麼時候的、渾渾噩噩的早晨,或者……喝得爛醉如泥的夜晚之後,就突然……塞進了我的腦子裡。沒有預兆,沒有解釋,沒有……任何所謂的『記憶傳承』或者『神靈啟示』的儀式感。」

  「有的只是……一堆看起來有用、但在這個世界顯得格格不入的『知識』,和一種……莫名其妙、卻又無比強烈的、想要把它們變成現實的……『衝動』。」

  「至於這手環……」 利昂的目光,落在艾麗莎腕間那枚「星霜之誓約」上,那灰撲撲的腕環,此刻在冰藍色魔力餘輝和艾麗莎冰冷氣場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神秘、古老、深不可測:

  「我當時……真的只是覺得它樣子奇怪,材質特別,戴在手上……有種說不出的、冰涼舒服的感覺。像你說的,地攤貨。拿來……糊弄你,應付差事,最合適不過。我甚至……沒指望你能真的戴上它。」

  「至於它居然是什麼……『上古神器』,還能幫你鎮壓寒氣、突破境界……」

  利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荒謬感的笑容: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開過的,最大、也最荒謬的……『玩笑』了。」

  「所以……」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就是……我的『答案』。一個……毫無價值的、可笑的、但至少……是真實的『答案』。」


  「我,利昂·馮·霍亨索倫,對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這一切……」

  「……一無所知。」

  話音落下,浴室中,只剩下利昂那艱難、沉重、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和遠處管道隱約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嗡鳴。冰晶依舊在空氣中緩緩飄落,牆壁和池水上的冰霜,在冰冷的光線下,閃爍著森然的光芒。

  艾麗莎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冰封的雕塑。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利昂那張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慘白扭曲、卻依舊帶著那抹可恨的、自嘲弧度的臉上。那冰冷的審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膚、骨骼、血肉,直視他靈魂最深處,驗證他這番「坦白」的真偽。

  一無所知……

  一個毫無價值的、可笑的、但至少是真實的答案……

  這就是她用幾乎被徹底撕碎的尊嚴、被逼到絕境的身體、以及那場毀滅性的魔力爆發為代價,換來的……最終「真相」?

  荒謬。

  極致的荒謬。

  比任何精心編造的謊言、任何驚世駭俗的陰謀、任何古老神秘的傳承,都更加……荒謬,更加……空洞,也更加……殘忍。

  仿佛她剛才經歷的所有掙扎、所有屈辱、所有憤怒、所有近乎自毀的爆發……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可悲的笑話。而她,就是那個笑話里,最愚蠢、也最可悲的主角。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混合了極致的荒謬感、被徹底愚弄後的空洞、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仿佛靈魂都被抽空的、尖銳的刺痛與……虛無,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淹沒了艾麗莎的全身。

  她眼中的冰冷審視,逐漸被一種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空洞所取代。那燃燒的怒焰,似乎也在這荒謬的「真相」面前,失去了燃料,緩緩熄滅,只剩下冰冷的餘燼。

  她緩緩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利昂,也不再看他腕間那枚「星霜之誓約」。她的視線,投向了浴室那扇厚重的、雕刻著水波蓮花紋路的橡木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外面那冰冷、空曠、充滿了規訓與束縛的走廊,看到這座將她囚禁了二十年、也塑造了她二十年的、巨大的、名為「史特勞斯伯爵府」的冰冷牢籠。

  然後,她緩緩地、轉過身。

  濕透的、覆蓋著冰霜的潔白浴袍,隨著她的動作,在凍結的池水中,劃開一道細微的漣漪。她赤著足,踩著腳下堅硬冰冷的、覆蓋著冰霜的池底和池邊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浴室的門口。

  她的步伐,不再有之前那種冰冷的韻律感,顯得有些沉重,有些……飄忽。背影挺直,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憊與……孤寂。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黃銅門把手。

  「咔噠。」

  門鎖打開的聲音,在死寂的浴室中,格外清晰。

  她拉開門,外面走廊那更加清冷、乾燥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沖淡了室內那濃重的血腥、硫磺與冰晶的氣息。

  然後,她邁步,走了出去。

  「砰。」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將那一片狼藉的浴室,那癱坐在池邊、奄奄一息的利昂,那場荒謬而慘烈的對峙,以及那個毫無價值的、可笑的「答案」……

  都關在了門內。

  也關在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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