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無言的靜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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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再次成為這間被冰冷光芒徹底統治的臥室中,唯一的主角。只有遠處夜風更加悽厲的嗚咽,偶爾穿透厚重的窗玻璃,帶來一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模糊而遙遠的迴響。

  利昂依舊靜靜地坐著,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坐在更加冰冷的地面上,閉著眼睛。他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塊真正的、冰冷的石頭,對那籠罩全身的、冰冷而清晰的光芒,對那近在咫尺的、沉默凝視的、月白色的身影,對這片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寂靜,都毫無反應。

  只有那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卻依舊執拗存在的胸膛起伏,和那緊閉的眼帘下、濃密睫毛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持續的顫動,暴露著這具冰冷軀殼之下,那並未真正凍結、反而在極致冰冷與重壓下、燃燒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靈魂的火焰。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宣判」,等待她的「詰問」,等待這場必然到來的、更加冰冷、也更加直接的、交鋒。

  然而,艾麗莎·溫莎,依舊沉默著。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站在那片冰冷的光芒中心,用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紫羅蘭色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仿佛在欣賞一件突然出現了詭異裂痕、需要重新評估其穩定性與價值的、複雜的魔法造物。又仿佛,只是在確認,眼前這個「東西」,是否還具備「回應」或「交流」的基本功能。

  時間,在冰冷光芒與絕對寂靜的夾縫中,艱難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在人的神經上緩慢地、反覆地刮擦。

  終於,在仿佛永恆般的漫長沉默之後,艾麗莎·溫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不是質問,不是斥責,不是警告,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帶有明確意義的話語。

  她只是,用那種清冷的、平靜的、仿佛不帶有任何個人情緒與語調起伏的、如同最精密的樂器奏出單一音符般的嗓音,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冰冷到極致的字:

  「利昂。」

  不是「霍亨索倫先生」,不是「你」,甚至不是帶著任何稱呼或代詞的、完整的句子。

  只是,他的名字。

  「利昂。」

  兩個字,清晰地、平穩地、穿透冰冷的空氣和令人窒息的光明,準確無誤地,鑽入了利昂的耳中。

  那聲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清冷的音質,是那獨一無二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凝結的韻律感。陌生的,是那語氣中,前所未有的、一種……近乎空洞的、剝離了所有「關係」與「立場」的、純粹的、冰冷的……「確認」與「喚起」。

  仿佛她叫的不是一個「未婚夫」,不是一個「麻煩」,不是一個「實驗體」,甚至不是一個「敵人」。

  她叫的,只是一個……「名字」。一個屬於某個特定的、需要被「處理」或「理解」的、客觀存在的、符號。

  利昂那一直緊閉的眼帘,在聽到自己名字被如此冰冷、如此純粹地喚出的瞬間,終於,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了開來。

  紫黑色的眼眸,在驟然接觸那冰冷、清晰、無所不在的光芒時,瞳孔本能地收縮,適應著那過於強烈的光線。但很快,那眼眸便恢復了慣常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兩口吸收了所有光線的、幽深的古井,靜靜地、倒映著眼前那片冰冷的、清晰得過分的、奢華而空曠的景象,也倒映著那個站在光芒中心、月白色的、清冷孤高的、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迎上了艾麗莎那雙紫羅蘭色的、同樣平靜無波的、如同冰封湖泊般的眼眸。

  四目相對。

  沒有火花,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晰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絕對的靜。

  然後,利昂緩緩地、動了。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微微地、偏了偏頭,將後腦勺從冰冷的門板上挪開一點,讓那僵硬的脖頸,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活動空間。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後的、滯澀與僵硬,但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穩定,清晰,沒有一絲顫抖或猶豫。

  他依舊坐在地上,只是微微調整了坐姿,讓背脊稍微離開一點門板,雙手,緩緩地、撐在了身體兩側冰冷的、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傳來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地面那堅硬、光滑、不帶一絲溫度的質感。

  他就那樣,坐在地上,微微仰著頭,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直視著十步之外、站在冰冷光芒中心、居高臨下(儘管他坐著,但那種無形的、屬於「掌控者」與「觀察者」的姿態,讓她仿佛在俯視)的、艾麗莎·溫莎。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語,她真正的……意圖。

  艾麗莎也靜靜地看著他。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般的光芒,再次開始無聲地流轉、分析、比對。她在「讀取」他此刻的姿態,他眼中的平靜,他每一個細微動作所傳遞出的、冰冷的、穩定的、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她無法完全解析的、危險的「內核」。

  良久。

  艾麗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冷的、平穩的、不帶任何起伏的語調,但語速,似乎比剛才,更加……緩慢,更加……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最精密的推敲與確認。

  「晚餐時,你說的那些話。」

  她微微停頓,紫羅蘭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鎖定了利昂紫黑色的瞳孔,仿佛要穿透那平靜的表面,直視其下那幽藍色火焰燃燒的、最真實的形態。

  「關於礦工,女工,農夫。關於……『油燈』,與『希望』。」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只是在複述,在確認,不帶任何評價或情緒。

  「你是認真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冰冷地、清晰地,陳述一個她通過觀察、分析、邏輯推演後,得出的「結論」。

  利昂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聽到她如此冰冷、如此直接地、點出他話語核心的瞬間,似乎燃燒得更加平靜,也更加……幽深。他依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仿佛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理解」了那些話的含義,還是僅僅將其當作一種「異常」的、「危險」的、需要被「處理」的言論樣本。

  「那些,是『事實』。」 良久,利昂才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疲憊,而顯得有些嘶啞、乾澀,但語氣,卻異常平穩、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存在的物理定律,「帝國北境的礦井深處,東區的紡織作坊里,南方各行省的田壟間,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事實。它們存在,與魔法是否存在,與魔法是否偉大,與……我們是否談論,是否看見,是否願意承認,都無關。它們,只是……存在。」

  他微微停頓,目光仿佛穿透了艾麗莎,穿透了這冰冷華麗的臥室牆壁,投向了某個遙遠、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充滿了黑暗、汗水、泥土與絕望的所在。

  「而我所說的『油燈』與『希望』……」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艾麗莎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紫羅蘭色眼眸上,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仿佛能壓垮人心的力量,「也並非某種浪漫的比喻,或者……煽動性的口號。」

  「那是一種選擇,艾麗莎。」

  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如此直接、如此……近乎對峙的情境下,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溫莎小姐」,不是「你」,只是「艾麗莎」。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冰冷的疲憊,卻仿佛在那一刻,撕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名為「未婚夫妻」、「監管者與被監管者」、「魔法與蒸汽」的、厚重的、冰冷的面紗,露出了底下那最赤裸、也最殘酷的、關於「人」與「選擇」的、本質。

  「在絕對的黑暗與寒冷中,是選擇仰望那遙不可及、美麗卻虛幻的月亮,安慰自己那也是一種『光明』與『指引』?還是……選擇低下頭,去尋找、去製造、哪怕只是一盞粗糙、醜陋、冒著黑煙、可能燙傷手、也可能隨時熄滅的……油燈,用它那微弱、搖晃、卻真實存在的光與熱,去照亮腳下三尺之地,去溫暖凍僵的手腳,去……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多一分活下去、走出去的……可能?」

  利昂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這被冰冷光芒徹底統治的、寂靜的臥室空氣中,也仿佛敲打在艾麗莎那仿佛亘古冰封的、由絕對理性與魔法優越性構築的、認知壁壘的最深處。

  「魔法,是你們的月亮。高懸於天,清冷永恆,照耀著、也……定義著你們的世界。你們仰望它,研究它,掌握它,用它來理解宇宙的奧秘,創造驚人的奇蹟,維持……你們所熟悉的、由天賦與知識劃分的、森嚴的秩序與榮耀。」

  「但,不是所有人,生來就能看到月亮,都有資格、有能力、有……『幸運』,去仰望、去研究、去掌握那輪月亮。」

  「對於地下的礦工,黑暗是他們呼吸的空氣,寒冷是他們骨血里的記憶,塌方與毒氣是他們每時每刻懸在頭頂的利劍。他們不需要理解月亮的陰晴圓缺,不需要共鳴潮汐的起伏漲落。他們需要的,只是一盞不會在潮濕中熄滅的、足夠亮的礦燈,一套能抵禦塌方和毒氣的、堅固的支架與通風設備,一種能讓他們從黑暗深處、將沉重的礦石更省力、更安全地運上地面的……力量。」


  「對於作坊的女工,重複、疲憊、磨損、微薄的薪水和發硬的黑麵包,是她們生命的全部。她們不需要知曉紡織術中蘊含的、關於『纖維』與『能量』的魔法原理,不需要理解『效率』與『美感』的哲學思辨。她們需要的,只是一台能代替她們部分重複勞動、讓她們的手指少磨出幾個血泡、眼睛能多看清幾年東西的、簡單的機器,一份能稍微多一點、讓她們的孩子不至於在冬天凍餓而死的……報酬。」

  「對于田間的農夫,土地的貧瘠,氣候的無常,賦稅的重壓,原始的農具,是他們世代無法擺脫的枷鎖。他們不需要聆聽關於『生命能量』與『自然韻律』的、高深莫測的魔法講座,不需要理解『元素平衡』與『生態和諧』的、宏大的宇宙真理。他們需要的,只是一把更鋒利的、能翻開更堅硬土層的犁,一架能更有效灌溉或排水的、不依賴魔法師心情和水元素濃度的水車,一種能讓他們在同樣的土地上、收穫更多一點糧食的……方法。」

  利昂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依舊撐在冰冷的地面上,紫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死死地鎖定了艾麗莎那雙平靜無波的、紫羅蘭色的眼眸,仿佛要將自己靈魂深處那點幽藍色的、冰冷的火焰,通過這目光,強行灌注到那片冰封的湖泊深處。

  「艾麗莎,你問我是否『認真』。」

  「我告訴你,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我所說的『油燈』,不是要取代『月亮』,不是要否定魔法的偉大與神秘。我只是在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輪高懸於天、只照耀少數人的『月亮』之外,或許,還可以有另一種……光。」

  「這種光,或許不夠亮,不夠美,不夠『高貴』,甚至伴隨著煙霧、噪音、污染,和你們所預見的一切『危險』與『毀滅』。」

  「但,它至少,是觸手可及的。是可以用雙手去製造、去維護、去改進的。是……可以被那些生來看不到月亮、或者即使看到也永遠無法觸碰月亮的人,所擁有、所使用、所依賴的。」

  「它給予的,不是『理解』,不是『共鳴』,不是『升華』。」

  「它給予的,只是一種最原始、最本能、卻也最真實的……『生存』與『改變』的……可能性。」

  「一種,讓他們不必永遠仰望那輪冰冷、遙遠、與他們苦難毫無關係的月亮,而是可以低下頭,用自己的雙手,去為自己、為身邊的人,點燃一盞……哪怕再簡陋、再微弱、再……『粗鄙』的……油燈的……可能性。」

  「這,就是我的『認真』。」

  話音落下,臥室里,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絕對的寂靜。

  只有那冰冷、清晰、無所不在的魔法吊燈光芒,永恆不變地照耀著,將兩人之間那十步的距離,照耀得如同一條不可逾越的、冰冷的、光的鴻溝。

  艾麗莎·溫莎,靜靜地站著,月白色的睡袍在冰冷光芒下,仿佛與她冰雪般的肌膚融為一體。銀色的長髮披散,流淌著清冷的光澤。紫羅蘭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坐在地上、雙手撐地、微微前傾、紫黑色眼眸中燃燒著幽藍色冰冷火焰、平靜而決絕地說出那番話的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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