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無言的靜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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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會被誤認為是夜風拂動窗欞、或者老舊家具自然收縮聲響的、金屬機簧彈開的清脆聲音,穿透了臥室厚重的門板,極其清晰地,鑽入了利昂的耳中。

  那聲音,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合時宜。

  是門鎖被從外面打開的聲音。能夠不發出任何預警、不需要鑰匙、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外面打開這扇他進入時明明已經反鎖了的、厚重橡木門的人,在這座府邸里,只有一個。

  利昂那仿佛已經與冰冷門板凍結在一起的、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震顫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驚訝,甚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對這打破絕對寂靜與孤獨的、突如其來的「侵入」的、冰冷的排斥與應激反應。他緊閉的眼帘下,那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蝶翼。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幾乎要徹底熄滅在無邊疲憊與冰冷中的、幽藍色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冰冷的石子,驟然竄起,燃燒得微弱,卻異常冰冷、銳利。

  他沒有動,依舊保持著背靠門板、坐在冰冷地面上的姿勢。甚至連呼吸,都在那「咔噠」聲響起後的瞬間,被強行壓抑到了幾乎不存在的程度。他只是靜靜地、如同與黑暗和冰冷徹底融為了一體般,等待著。

  等待著,那扇厚重的、雕刻著冰霜紋路的橡木門,被緩緩推開。

  等待著,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混合了冰雪與幽蘭氣息的、獨一無二的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然湧入這間冰冷、黑暗、孤獨的臥室。

  等待著,那個月白色的、清冷孤高的、仿佛不染一絲塵埃的身影,踏入這片屬於他的、最後的、脆弱的、獨處的領域。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而滯澀的聲響,在絕對寂靜的臥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一道比室內更加明亮、卻也更加清冷的、來自走廊魔法壁燈的光線,如同冰冷的刀刃,瞬間切開了臥室門口的黑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的、冰冷的、不斷擴大的光帶。

  然後,那光線,被一個身影,悄然擋住、吞噬了大半。

  艾麗莎·溫莎,站在門口。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那身寬大、莊嚴、象徵大魔法師身份與權威的夜穹紫色法袍,也沒有穿著晚餐時那身簡潔、清冷、勾勒出身形的冰藍色絲質長裙。她換上了一身更加柔軟、更加貼身、卻也依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月白色的、絲質睡袍。睡袍的款式極其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是用同色的絲帶在腰間鬆鬆地系了一個結,卻奇異地、將她那纖細卻挺拔、在冰冷氣質下隱藏著驚心動魄的、屬於成熟女性完美曲線的身體輪廓,若有若無地勾勒出來。銀色的長髮,此刻沒有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而是如同月光凝結的瀑布,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背後,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流淌著清冷而朦朧的光暈,幾縷髮絲,頑皮地垂落在她光潔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邊緣。

  她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身影被走廊的光線從背後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冰冷的輪廓。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張冰雪雕琢般的、完美無瑕、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容顏。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的交界處,顯得愈發深邃,愈發……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吸收了所有光與情緒的寒潭,靜靜地、穿透臥室的黑暗,落在了那個背靠著門板、坐在冰冷地面上、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僵硬的身影之上。

  她的目光,平靜,冰冷,沒有驚訝於利昂此刻的姿態(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房門),沒有詢問,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的、對眼前這幅景象的、最基本的情緒波動。就像一台最精密的觀測儀器,在例行巡視中,發現了一個處於異常狀態的、需要被重新校準或分析的、實驗樣本。

  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走廊魔法壁燈那恆定而清冷的嗡鳴,和窗外夜風偶爾更加悽厲的嗚咽,穿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利昂依舊沒有動,沒有睜眼,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身後門板傳來的、那屬於另一個人的、冰冷的、穩定的存在感,和那無處不在的、清冷的、混合了冰雪與幽蘭的、獨屬於艾麗莎·溫莎的寒意,如同無形的蛛網,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將他籠罩、纏繞。

  他等待著,等待著她的質問,她的斥責,她的、基於瑪格麗特姨母那「毀滅之火」判決的、更進一步的、冰冷的警告或「宣判」。

  然而,什麼都沒有。

  艾麗莎·溫莎,只是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紫羅蘭色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仿佛在觀察,在分析,在……確認著什麼。確認他此刻的「狀態」,確認他剛才在餐廳那番「油燈與月亮」的宣言後,所可能產生的、情緒或精神上的「異常波動」,確認他……這個突然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危險、卻又似乎觸動了某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冰冷核心的「變量」,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時間,在這無聲的、冰冷的、充滿詭異張力的對峙中,再次緩緩流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艾麗莎動了。

  她並沒有走進臥室深處,甚至沒有完全踏入門口那道冰冷的光帶。只是微微側身,伸出那隻戴著薄薄絲質手套的、白皙、穩定、仿佛從未沾染過塵埃的左手,輕輕地、按在了臥室內側、門邊的牆壁上。

  那裡,鑲嵌著一塊與牆壁齊平的、光滑的、雕刻著簡約冰霜花紋的、暗色魔法水晶面板。

  她的指尖,在面板上某個特定的、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凹的符文處,輕輕一點。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魔法嗡鳴,在臥室牆壁內部響起。緊接著,天花板正中央,那盞巨大的、由無數冰藍色魔法水晶拼接而成的、繁複的枝形吊燈,內部的核心符文陣列,被瞬間激活。

  沒有火焰點燃的過程,沒有溫度升高的跡象。只是在一瞬間,清冷的、恆定不變的、如同極地永晝般的、冰冷光芒,便從那無數塊切割完美的水晶中,無聲地、均勻地、沛然莫御地,傾瀉而下,將整個寬敞、空曠、冰冷的臥室,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纖毫畢現,沒有影子,也沒有任何曖昧的、可供隱藏的黑暗。

  冰冷,清晰,絕對。

  如同手術室的無影燈,又如同神明毫無感情的、審判的目光。

  利昂那一直緊閉的眼帘,在這驟然降臨的、冰冷而絕對的光明刺激下,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立刻睜眼,只是那挺直的、靠在門板上的脊背,似乎又僵硬了幾分。他能感覺到,那無所不在的、冰冷的光芒,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和穿透力,落在他身上,試圖剝開他所有的衣物、皮膚、血肉,直達靈魂深處,將那點幽藍色的、瘋狂的火焰,也徹底暴露、分析、乃至……凍結、熄滅。

  艾麗莎·溫莎,就站在門口那片被燈光照得同樣冰冷清晰的光暈中,身影被拉得筆直、清晰。月白色的絲質睡袍,在冰冷的光芒下,幾乎與她冰雪般的肌膚融為一體,只有那披散的、如瀑的銀色長髮,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在如此明亮的光線下,反而顯得更加深邃,更加平靜,也更加……冰冷,倒映著室內那過於清晰的、奢華而空曠的、仿佛不屬於人間的景象,也倒映著那個坐在冰冷地面上、背靠門板、依舊閉著眼睛、如同抗拒又如同認命般的、僵硬身影。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收回了按在魔法水晶面板上的手,重新垂落在身側。然後,她邁開腳步,踏入了臥室。

  步伐,平穩,從容,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凝結的、冰冷的韻律感,那是屬於艾麗莎·溫莎的、獨一無二的步伐節奏。她沒有走向床鋪,沒有走向書桌,沒有走向這個房間裡任何一件屬於「利昂·馮·霍亨索倫」的、少得可憐的、個人物品。她只是,沿著那冰冷光滑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房間的中央,走向那片被冰冷吊燈的光芒最直接、最無情籠罩的、空曠地帶。

  最終,她在距離利昂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向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十步的距離,隔著冰冷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光明,隔著無聲流淌的、混合了冰雪與幽蘭的寒意,隔著……剛剛在餐廳那場冰冷、殘酷、近乎決裂的對話所留下的、無形卻沉重如山的、冰冷的鴻溝。

  艾麗莎靜靜地站著,月白色的睡袍下擺,隨著她停下的動作,輕輕拂動,隨即歸於靜止。銀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冰冷光芒下,如同凝固的月光。她微微抬起下巴,那線條優美的脖頸,在睡袍高領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纖細、雪白,也愈發……冰冷,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沒有生命的冰雪女神像。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依舊坐在地上、閉著眼睛、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的利昂。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與分析。那平靜無波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某種更加複雜、更加幽暗、更加……難以捉摸的東西,在無聲地涌動、盤旋。是那「冰層碎裂般的震顫」被強行鎮壓後、留下的、更加堅固卻也更加脆弱的裂痕?是那套關於「月亮」與「油燈」、「理解」與「生存」的、冰冷而殘酷的比喻,在她那由絕對理性和魔法優越性構築的、堅固認知壁壘上,所鑿開的、一時難以彌合的、冰冷的缺口?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連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對這個突然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危險、卻又仿佛觸及了某種她從未直視過的、冰冷現實的男人,所產生的、一絲近乎「疑惑」甚至「不安」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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