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冰霜晚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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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激動,沒有控訴,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列舉一系列冰冷的數據,陳述一系列客觀的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的、不帶任何煽動性的、近乎殘酷的、直指本質的陳述,卻比任何激昂的演說,都更具有穿透力,更具有……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冰冷的、真實的力量。

  「魔法,或許能夠移山填海,能夠呼風喚雨,能夠治癒傷痛,能夠延長壽命,能夠創造出如同這座府邸一般、永恆、精美、遠離塵囂的奇蹟。」 利昂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冰冷、華麗、仿佛不屬於人間的餐廳,掃過天花板上那巨大的、散發著永恆清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燈,掃過光可鑑人、倒映著一切奢華與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最後,重新落回瑪格麗特姨母那冰藍色的、仿佛亘古不變的、平靜的眼眸上。

  「但,那是屬於『你們』的奇蹟,姨母大人。屬於擁有天賦的、能夠『理解』、『共鳴』、『升華』的、少數人的奇蹟。」

  「對於地下的礦工,對於作坊的女工,對于田間的農夫,對於千千萬萬沒有魔法天賦、生來註定在泥土、汗水、黑暗和貧困中掙扎求存的『普通人』來說……」

  利昂微微前傾身體,雙手輕輕按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這一刻,仿佛燃燒到了極致,冰冷,熾烈,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靜的瘋狂:

  「魔法,與懸掛在天穹的明月,與深埋地底的寶石,與傳說中神靈的恩賜……並無本質的不同。它們都同樣遙遠,同樣高不可攀,同樣……與他們的苦難、他們的生死、他們的悲歡,毫無關係。」

  「他們的寒冷,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能夠燃燒取暖的煤炭,而不是一句高貴的、關於『火元素奧秘』的咒文。」

  「他們的飢餓,需要的是田地里能夠多長出幾穗的麥子,是磨坊里能夠更高效磨出麵粉的石磨,而不是一場華麗卻無法填飽肚子的、法師老爺們舉行的『豐收祈福儀式』。」

  「他們的疲憊,需要的是能夠代替人力、提高效率、讓他們有片刻喘息時間的機器,而不是一本深奧難懂、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關於『生命能量循環』的魔法典籍。」

  「魔法,是『道』,是少數人的通天之梯,是『你們』理解世界、改變世界、甚至……創造世界的偉大力量。我從未否定過它的偉大與神秘。」

  利昂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仿佛能壓垮人心的力量:

  「但,對於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沉默的大多數來說,他們需要的,或許不是遙不可及的、名為『道』的月亮。他們需要的,只是一盞能夠照亮腳下三尺之地、讓他們不至於在黑暗中摔得頭破血流的、粗糙的、冒著黑煙的、甚至可能燙傷手的……油燈。」

  「而這盞油燈,或許簡陋,或許醜陋,或許伴隨著煙霧和噪音,或許在您眼中,是『粗鄙的把戲』,是『可悲的模仿』,是『對神聖的褻瀆』……」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最後的話語,每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無聲的、卻令人靈魂震顫的轟鳴:

  「但,它至少,是存在的。是觸手可及的。是……屬於『他們』的。」

  「蒸汽,或許如您所說,是燃燒,是消耗,是粗鄙的力量應用。但它,至少給了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人,一個……抓住光、抓住熱、抓住一點點……改變自己那悲慘命運的可能性的……希望。」

  「哪怕這希望,伴隨著煙霧,伴隨著噪音,伴隨著掠奪,伴隨著……您所預見的、一切可能的『毀滅』。」

  「但,姨母大人,」

  利昂微微直起身,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望向瑪格麗特姨母那雙仿佛萬年不化的、冰藍色的眼眸,也掃過旁邊,那雙不知何時已經抬起眼帘、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冰冷、審視、震驚、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冰層碎裂般的、震顫的目光,望向他的、艾麗莎的、紫羅蘭色的眼眸。

  「對於快要溺死的人來說,一根可能劃傷手的、粗糙的浮木,和遙遠天邊、美麗卻虛幻的彩虹……您認為,他們更願意抓住哪一個?」

  話音落下。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沉重、更加漫長、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連時間,都在這一刻,被這冰冷到極致、也真實到極致的質問,徹底凍結了。

  瑪格麗特姨母,靜靜地坐在主位上,冰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利昂。但那平靜之下,仿佛有萬年冰川在緩緩移動,在無聲地崩裂,在重新……凍結。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利昂能感覺到,那冰封的湖面之下,某種極其深沉、極其複雜、甚至……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被觸動」的、漣漪,正在無聲地擴散、激盪、然後,被更加堅固、更加寒冷的冰層,重新覆蓋、鎮壓。


  她沒有回答利昂的問題。沒有駁斥,沒有贊同,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化的反應。她只是那樣,平靜地、近乎冷酷地,看著他。仿佛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了不可預測的、危險裂痕的、原本以為已經完全掌控的……實驗樣本。

  而艾麗莎……

  艾麗莎·溫莎,那雙紫羅蘭色的、仿佛永恆冰封的、不起絲毫波瀾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在利昂的臉上。那目光,不再僅僅是之前的冰冷審視,不再僅僅是純粹的分析與計算。那目光中,似乎有某種東西,破碎了。是長久以來構築的、關於「利昂·馮·霍亨索倫」這個「麻煩」、「實驗體」、「不合格未婚夫」的、固有的、冰冷的認知?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關於「魔法」、「世界」、「力量」、乃至「存在意義」本身的、某些根深蒂固的、從未被撼動過的……信念的基石?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交疊在腿上的、戴著冰藍色絲質手套的雙手,似乎,比之前,握得更緊了一些。手套下,「星霜之誓約」那冰冷的金屬輪廓,仿佛透過薄薄的絲綢,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奇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悸動。

  餐廳里,只有魔法水晶吊燈那永恆不變的、清冷的嗡鳴,在死寂中迴蕩,仿佛某種冰冷而恆定的、嘲笑般的背景音。

  良久。

  瑪格麗特姨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開了目光。她不再看利昂,也不再看艾麗莎,只是將視線,投向了餐廳那巨大的、此刻只倒映著室內冰冷輝煌的落地窗,仿佛在凝視著窗外那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希望……」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蒼老,更加……空洞,仿佛從遙遠的冰川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徹骨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寒意,「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危險的東西。」

  「它讓溺水者抓住浮木,也讓飛蛾撲向火焰。」

  「利昂·馮·霍亨索倫,」

  她重新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兩顆亘古不化的寒冰星球,冰冷地、毫無感情地,凝視著利昂。

  「你看到了黑暗,這很好。但你選擇點燃的,或許不是照亮前路的燈,而是……焚盡一切的、毀滅之火。」

  「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言語,只是緩緩地、從那張象徵著絕對權威的主位上,站了起來。深紫色的法師長袍,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出冰冷的、沉重的弧線。她沒有再看利昂一眼,也沒有看艾麗莎,只是邁著平穩、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的步伐,轉身,離開了餐廳。那背影,挺拔,孤高,仿佛一座移動的、永不融化的冰山,將所有的疑問、所有的對峙、所有的、關於「希望」與「毀滅」的沉重話題,都拋在了身後,留給了這片冰冷、死寂、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風暴洗禮的、奢華空間。

  餐廳里,只剩下利昂,和依舊靜靜坐在那裡、仿佛一尊完美冰雪雕像的、艾麗莎·溫莎。

  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寂靜。

  利昂緩緩地、鬆開了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雙手。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有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滲出,但他仿佛毫無所覺。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經歷了剛才那番冰冷、沉重、近乎撕裂靈魂的陳述與對峙後,似乎燃燒得更加平靜,也更加……幽深,如同冰層下最深處、無聲奔流、卻永不熄滅的、地心之火。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收回。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再也無法回頭。

  與魔法,與史特勞斯家族,與這個帝國舊秩序的最後一絲、名為「溫情」或「妥協」的脆弱紐帶,或許,就在剛才那番冰冷、真實、殘酷的對話中,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了。

  從此,冰與火,魔法與蒸汽,舊秩序與新世界,將不再有模糊的邊界,只有……冰冷的、你死我活的、對峙。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長桌另一端,那個依舊如同冰雪雕像般、一動不動地坐著的、月白色的身影。

  艾麗莎·溫莎,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仿佛隔著兩個世界的、永恆的……靜默。

  以及,那無聲迴蕩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冰冷的質問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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