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冰霜晚宴〔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沒有具體說是什麼「見解」,也沒有說引起了誰的「爭議」,更沒有說「意外」是褒是貶。但正是這種模糊的、留白的陳述,配合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才更具有壓迫感。她在逼他自己「補充」,逼他在她面前,再次「陳述」那些「冒犯」的、「危險」的言論,逼他……自己承認自己的「僭越」和「無知」。

  利昂的指尖,在雪白的亞麻餐巾下,再次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沒有因為瑪格麗特姨母的話語而產生絲毫的搖曳。他知道,這是試探,是評估,也是……警告。警告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注視之下;警告他,不要試圖挑戰某些既定的規則和……底線。

  「在技術討論的範疇內,提出不同的看法,是聽證會的應有之義。」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仿佛真的在「探討學術」般的、平靜的困惑,「如果僅僅因為看法不同,就被視為『爭議』或『意外』,那或許,我們更應反思,這場聽證會本身,是否還保有『技術討論』的初衷。」

  他沒有直接反駁,也沒有承認「錯誤」,而是將問題重新拋回給了「聽證會」的「初衷」和「規則」。這是一種防禦,也是一種……無聲的反擊。

  瑪格麗特姨母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瞬。那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仿佛要將利昂平靜外表下的每一絲偽裝,都徹底刺穿。但利昂依舊平靜地坐著,紫黑色的眼眸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她冰冷的目光,卻不起絲毫漣漪。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又降低了幾度。連遠處魔法裝置那低沉的嗡鳴,似乎都變得更加微弱,仿佛被這無形的、冰冷的對峙所凍結。

  艾麗莎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完美塑像,對這場發生在餐桌兩端的、無聲的、卻暗流洶湧的交鋒,漠不關心。只有她那微微垂下的、濃密的銀色睫毛,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一片雪花,在即將凝結的冰面上,微微的、即將融化的、徵兆。

  「看法不同,自然可以討論。」 瑪格麗特姨母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慢,也更冷,仿佛每一個字,都在空氣中凝結成冰晶,「但有些『看法』,觸及的,或許不僅僅是『技術』的範疇。」

  她微微側過頭,冰藍色的目光,仿佛無意地、掃過餐桌中央那盞巨大的、散發著恆定清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燈。那燈光,冰冷,永恆,象徵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秩序的、魔法的……力量。

  「魔法,是帝國立國之本,是秩序之基,是文明之源。」 她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仿佛來自亘古冰川深處的、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數千年來,它維繫著這個世界的平衡,守護著帝國的榮耀,指引著智慧生靈前進的方向。質疑魔法,便是質疑帝國存在的基石,質疑我們賴以生存的秩序本身。」

  她重新看向利昂,目光銳利如冰錐:「而『蒸汽』……」 她微微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又仿佛僅僅是說出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天然的、輕蔑的、近乎褻瀆的意味,「……不過是燃燒與沸騰的粗淺把戲,是力量的粗鄙應用,是……對魔法偉力的、可悲的模仿,甚至……褻瀆。」

  「它將複雜精妙的元素轉化,簡化為燃料的焚燒;它將與天地共鳴的偉力,降格為活塞的往復;它將需要天賦、智慧與漫長積累方能掌握的神聖技藝,扭曲為……任何粗通文字、略懂機械的凡人,都能操縱的、危險的玩具。」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那種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對另一種力量路徑本質的、徹底的否定與排斥,卻如同最寒冷的北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餐廳,仿佛要將空氣中最後一絲溫度都徹底凍結。

  「它或許能帶來一時的便利,一時的……『力量』。」 瑪格麗特姨母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冰冷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但這次,其中蘊含的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憐憫與警告的、冰冷的審視,「但它的代價,是對自然的掠奪,是對秩序的破壞,是對……生命本質的背離。它放大人心的貪婪與惰性,將世界引向一條充滿煙霧、噪聲、與毀滅的、不可逆轉的歧途。」

  她看著利昂,那目光,仿佛在看著一個誤入歧途、卻自以為發現了新大陸的、可悲的孩童。

  「利昂,你或許看到了它『效率』的一面,看到了它可能帶來的、短暫的、物質層面的『繁榮』。但你看不到,或者說,你不願去看,在那看似『進步』的喧囂背後,所隱藏的、足以將整個文明拖入深淵的……瘋狂與虛無。」

  「魔法,是理解,是共鳴,是升華。而『蒸汽』……」 她微微搖了搖頭,仿佛在驅散某個不潔的念頭,「……只是燃燒,只是消耗,只是……毀滅前的、最後狂歡。」


  話音落下,餐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瑪格麗特姨母的話語,如同最終的判決,冰冷,沉重,不容置疑,仿佛為今天下午那場聽證會,為「魔導蒸汽機」本身,也為利昂所選擇、所推動的這條道路,蓋棺定論。

  艾麗莎依舊垂著眼帘,仿佛對姨母這番近乎宣判的言論,沒有任何反應。但利昂能感覺到,她那交疊在腿上的、戴著薄薄絲質手套的、纖細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那冰藍色的絲質手套下,隱約透出「星霜之誓約」那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金屬輪廓。

  利昂靜靜地坐著,聽著瑪格麗特姨母那番冰冷、沉重、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維度的、居高臨下的「宣判」。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極致的冰冷與重壓之下,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平靜,更加……幽深,仿佛冰層下無聲奔流的地火。

  他知道,這不是辯論,不是探討,甚至不是警告。這是「定義」,是「定性」,是來自這個帝國最高魔法權力階層之一的、最權威的、也是最根本的否定。是「道」與「術」的層面,最徹底的、不可調和的、對立。

  魔法是「道」,是理解,是共鳴,是升華,是秩序,是文明,是神聖。

  蒸汽是「術」,是粗鄙,是模仿,是褻瀆,是掠奪,是破壞,是瘋狂,是毀滅的前兆。

  在這套定義下,任何為「蒸汽」辯護的言論,任何試圖將其與「魔法」相提並論的嘗試,任何質疑魔法「至高無上」地位的行為,都將是「異端」,是「無知」,是「狂妄」,是……對帝國根基的動搖。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另一條路徑」的說辭,在這套邏輯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如此……可笑。

  因為,你無法在對方制定的規則、定義的框架內,擊敗對方。當對方已經將「魔法」定義為「神聖」,將「蒸汽」定義為「褻瀆」時,任何技術層面的爭論,任何效率數據的對比,任何未來前景的描繪,都失去了意義。剩下的,只有信仰的戰爭,道路的戰爭,你死我活的……戰爭。

  利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食物殘餘香氣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仿佛要將內臟都凍結的刺痛。但他紫黑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地、一瞬不瞬地,迎視著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藍色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眼眸。

  他沒有憤怒,沒有辯解,沒有試圖去反駁那套他早已洞悉其本質的、基於立場和既得利益的、冰冷邏輯。他只是,用一種近乎陳述客觀事實的、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語氣,緩緩開口:

  「姨母大人,您說,魔法是理解,是共鳴,是升華。」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餐廳中那凝固的、冰冷的空氣,清晰地傳入瑪格麗特姨母和艾麗莎的耳中。

  「那麼,請問,」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些遙遠、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面,「當北境的礦工,在黑暗、潮濕、寒冷刺骨的地下數百米深處,用血肉之軀,對抗著塌方、毒氣、和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岩層,只為了挖掘出一點點取暖的煤炭、或者鍛造武器的鐵礦石時……魔法,是如何『理解』他們的寒冷與恐懼,如何『共鳴』他們的汗水與鮮血,如何『升華』他們那短暫、卑微、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的生命的?」

  「當東區的紡織女工,在昏暗、擁擠、空氣污濁的作坊里,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手指被粗糙的紗線磨出血泡,眼睛在微弱的燈光下漸漸失去光彩,只為了換取微薄的薪水和一塊發硬的黑麵包時……魔法,又是如何『理解』她們的疲憊與麻木,如何『共鳴』她們對明天的絕望,如何『升華』她們那如同機器般重複、磨損、直至報廢的人生的?」

  「當帝國的農夫,在靠天吃飯的土地上,祈禱著風調雨順,卻年復一年地,被貴族領主的沉重賦稅、被變幻無常的氣候、被貧瘠的土地和原始的農具,壓彎了脊樑,填不飽肚子,眼睜睜看著妻兒在饑寒中死去時……魔法,那高貴的、需要天賦和漫長苦修才能掌握的、屬於少數人的『偉力』,又是如何『理解』他們的祈求,如何『共鳴』他們的苦難,如何『升華』他們那被泥土和汗水浸透的、仿佛永無盡頭的、悲慘命運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