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冰霜晚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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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利昂的馬車碾過內城邊緣最後一段未經鋪設、還殘留著前幾日雨水泥濘的碎石小路,最終停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扇即使在夜色中也依舊散發著冰冷威嚴氣息的、雕琢著繁複冰霜玫瑰與荊棘圖案的黑色鑄鐵大門前時,東區「鐵砧與酒杯」地下那灼熱、嘈雜、充滿了硫磺、金屬與野心的空氣,仿佛還粘附在他的皮膚、發梢、乃至每一次呼吸之間。

  那種粗糲的、生機勃勃的、帶著金屬與火焰氣息的、屬於地底與未來的味道,與眼前這座古老、靜謐、籠罩在永恆魔法光暈與寒冷中的、象徵傳統與秩序的石頭建築,形成了如此尖銳、如此諷刺的對比。

  門軸發出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被精心保養過的潤滑聲響,緩緩向內開啟,露出門後那條筆直、寬闊、鋪著黑色光潔大理石、兩側矗立著沉默騎士盔甲的漫長甬道。甬道盡頭,是主宅那巍峨、冰冷、如同巨大棺槨般的陰影。

  利昂沒有乘坐馬車進入,而是在門口就下了車,示意車夫從側門繞行。他自己則踏著那冰冷堅硬、仿佛能倒映出人內心所有晦暗與掙扎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魔法水晶燈永恆、清冷的光芒所照亮的、死寂的奢華。

  每一步,都仿佛在跨越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靴底叩擊石面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甬道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空氣中瀰漫著史特勞斯伯爵府特有的、萬年不變的、混合了古舊石材、名貴木料、魔法薰香、以及一種仿佛來自冰原深處的、清冷到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這寒意,與地下工坊那灼熱、渾濁、充滿生命搏動的氣息截然不同,它更像是某種凝固的、死亡的、永恆不變的氛圍,試圖一點點地、從皮膚、從口鼻、從每一個毛孔,滲入他的體內,驅散那些剛剛沾染上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滾燙的溫度。

  利昂下意識地,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灰色禮服的衣襟和袖口,儘管他知道,這無法掩飾他身上那與這片環境格格不入的、風塵僕僕的氣息,更無法驅散那種從靈魂深處、從剛剛締結的危險盟約中帶來的、尚未平息的、帶著硫磺味的、隱隱的興奮與……沉重的疲憊。

  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踏入這片冰冷領域時,似乎也微弱了幾分,被一種更深沉的、更加冰冷的警惕所覆蓋。他微微抬起下巴,挺直了因長時間思考和奔波而略顯僵硬的脊背,讓自己看起來,至少,不那麼像一個剛剛從「泥潭」中爬出來、試圖混入「聖殿」的、狼狽的闖入者。

  老管家莫里斯,依舊如同一個無聲的、穿著剪裁完美黑色燕尾服的幽靈,準時出現在主宅那扇厚重的、鑲嵌著冰藍色魔法水晶的橡木大門前。他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經過最精密的測量,保持著那種萬年不變的、如同戴了面具般的、毫無表情的恭敬。他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銀質的托盤在他手中穩穩地、無聲地托著,上面放著一塊潔白如雪、帶著淡淡薄荷清香的、用魔法恆溫的濕毛巾。

  「少爺,您回來了。晚餐已備好,伯爵大人和艾麗莎小姐,正在餐廳等您。」 莫里斯的聲音平穩、低沉,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既定的程序。他托著毛巾的手臂,沒有絲毫顫抖,甚至沒有因為利昂身上那隱約傳來的、不屬於伯爵府的氣息(或許是硫磺,或許是煙塵,或許是別的什麼),而有任何一絲額外的、屬於「人」的反應。

  利昂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從托盤上拿起毛巾,仔細地、緩慢地擦拭著雙手、臉頰、乃至頸後。溫熱的毛巾帶著薄荷的清涼,試圖驅散他身上的「異味」,也試圖喚醒他因過度思考和情緒緊繃而略顯麻木的神經。他能感覺到,莫里斯那看似空洞、實則銳利得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法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仿佛在評估他衣著的整潔程度、身上殘留的氣味、以及……精神狀態的穩定與否。然後,那目光便移開,重新變得空洞、恭敬,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被引導到正確位置的、移動的家具。

  「有勞。」 利昂將用過的毛巾放回托盤,聲音同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莫里斯再次躬身,無聲地轉身,在前面引路。他的腳步極輕,踩在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一個真正的幽靈。利昂跟在他身後,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懸掛著歷代史特勞斯家族成員冰冷肖像的走廊中,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迴響。那些肖像畫中的人物,無論男女,都穿著古老的服飾,面容嚴肅,目光冰冷,仿佛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注視著這個行走在走廊中的、不屬於這裡的、異樣的靈魂。

  餐廳位於主宅二層,面朝南方,是整座府邸中光線最好、也最為「溫暖」的房間——如果那種恆定在適宜人體溫度、卻無法驅散骨髓深處寒意的魔法光暈,也能被稱為「溫暖」的話。厚重的、繡著銀色冰霜玫瑰紋樣的深紫色天鵝絨窗簾被完全拉開,露出巨大的、鑲嵌著無數塊切割完美、能自動調節透光度的魔法水晶的落地窗。窗外,是伯爵府精心打理、即使在深秋也依舊綠意不減、甚至違反季節地盛開著某種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魔法植物的庭院。但此刻,窗外只有沉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絲絨般的黑暗,將玻璃映照成了一面面模糊的、倒映著室內冰冷輝煌的鏡子。


  長達十米的、用整塊產自南方密林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名為「靜心木」的黑色硬木打造而成的長餐桌,在餐廳中央鋪展開來。桌面被打磨得如同鏡面,倒映著天花板上垂下的、由數百顆大小不一、切割完美的冰藍色魔法水晶組成的、巨大的枝形吊燈的光芒。吊燈散發著恆定、清冷、沒有任何溫度、卻能將每一件銀器、每一片骨瓷、每一寸桌布都照得纖毫畢現的光芒,讓整個餐廳明亮如同白晝,卻又冰冷得如同極地的永晝。

  餐桌上按照最嚴格的帝國貴族禮儀擺放著銀質的、邊緣雕刻著繁複霜花紋路的燭台(雖然並未點燃)、成套的、薄如蟬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象牙光澤的骨瓷餐具、以及各種形狀各異、用途不明的、閃爍著冷光的銀質刀叉和餐勺。食物的香氣,是有的,但同樣冰冷、精緻、仿佛經過了最嚴格的篩選和淨化,不帶一絲煙火氣——奶油蘑菇濃湯的香氣被白松露的凜冽所中和,烤乳鴿的焦香被迷迭香的清冷所覆蓋,甚至連餐後甜點那甜膩的氣息,也仿佛被某種魔法香料凍結,只留下一種遙遠而疏離的、屬於「完美」的、而非「美味」的氣味。

  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伯爵,已經端坐在長桌的主位。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式樣古典而莊重的法師長裙,銀髮一絲不苟地挽成髮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冷硬的側臉。她坐姿挺拔,如同雕塑,即使是在用餐時分,也保持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儀態。那雙冰藍色的、沉澱了無數智慧與歲月、卻又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眼眸,正平靜地看著手中一份攤開在銀質支架上的、似乎是用某種古老精靈語書寫的、散發著微弱魔法靈光的羊皮卷。

  她的餐具尚未動過,銀質的湯勺靜靜地擺放在湯盤旁邊,顯示著她只是在等待,而非已經開始用餐。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無聲的命令,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劃分了主次尊卑的界限。

  而在長桌的另一端,距離主位最遠、通常屬於家族中地位最低、或者不受重視的成員的位置上,艾麗莎·溫莎靜靜地坐著。她穿著與早晨那身月白色法袍截然不同的、一身更為簡潔、卻也更加襯托出她清冷氣質的、冰藍色的絲質長裙,款式依然是那種包裹得嚴嚴實實、除了脖頸和手腕外不露一絲肌膚的高領、長袖樣式,但剪裁極佳,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

  銀色的長髮簡單地用一根冰藍色的玉簪綰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耳側,在魔法水晶燈冰冷的光芒下,閃爍著月華般清冷的光澤。她微微垂著眼帘,長長的、濃密的銀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紫羅蘭色眼眸中所有的情緒。她的面前,同樣擺放著未動過的、盛著奶油蘑菇濃湯的銀邊骨瓷湯盤,她的雙手,交疊著放在鋪著雪白亞麻餐巾的腿上,姿態優雅而標準,卻也……冰冷而疏離,仿佛一尊被擺放在正確位置的、完美的冰雪人偶。

  利昂的到來,甚至沒有讓瑪格麗特姨母從那份古老羊皮卷上抬起眼帘。她只是用那平穩、蒼老、仿佛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淡淡地說了一句:「坐。」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一個眼神。仿佛他只是恰好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需要被安排坐下用餐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般的存在。

  艾麗莎甚至沒有抬頭,長長的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連「看」這個動作,都是一種不必要的、會打破某種平衡的、多餘的消耗。

  利昂腳步微微一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火焰,仿佛被這無聲的、冰冷的漠視,激得跳躍了一下,隨即,迅速沉入一片更深、更平靜、也……更冷的冰潭之下。他早已習慣了,不是嗎?在這個「家」里,他從來都不是「主人」,甚至不是「客人」,他只是一個「存在」,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的、「暫住」於此的、名為「利昂·馮·霍亨索倫」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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