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火之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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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克瑞夫的地表之上,是千年帝國森嚴的秩序、華麗的浮飾、與在日光下無聲涌動的權力暗流。而地表之下,在那些被人類貴族與學者們或鄙夷、或畏懼、或刻意忽視的、深邃、曲折、灼熱、瀰漫著硫磺與金屬氣息的黑暗王國里,流淌著另一條更加古老、更加粗糲、也更為滾燙的文明血脈。

  從「鐵砧與酒杯」酒館後院,那間看似普通的、堆滿酒桶的地窖深處,一條被巧妙隱藏、只有極少數「自己人」知曉的、陡峭向下的螺旋石階開始,利昂·馮·霍亨索倫便踏入了這片屬於矮人的領域。石階並非人工開鑿,更像是順著天然岩縫加以修整而成,粗糙,濕滑,布滿青苔和滲出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漬。

  牆壁上隔得很遠才嵌著一塊散發著黯淡紅光的、未經雕琢的劣質赤鐵礦,勉強照亮腳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空氣迅速變得渾濁、悶熱,帶著濃重的、來自地底深處的、硫磺、熔岩、金屬氧化物、陳年灰塵以及……濃烈麥酒與矮人體味的混合氣息。頭頂上方,屬於人類城市的喧囂、車輪聲、叫賣聲,迅速被隔絕、稀釋,最終只剩下自己腳步的迴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沉悶而有節奏的、咚……咚…… 的敲擊聲——那是矮人鍛爐的脈搏,是群山腹地永恆的節拍。

  越是向下,溫度越高,空氣也愈發乾燥、灼人。石階的盡頭,連接著一條更加寬闊、但依舊粗糙原始的、在岩層中硬生生開鑿出的隧道。隧道四壁不再是鬆軟的泥土,而是堅硬的、呈現出暗紅色或深褐色的、帶著明顯人工斧鑿痕跡的岩石。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粗大的、雕刻著猙獰獸首的黃銅管道,如同巨蟒般緊貼洞壁或橫貫頭頂,管道連接處發出嘶嘶的漏氣聲,噴出帶著硫磺味的高溫蒸汽。

  地面濕滑,混合著冷卻的金屬碎屑、煤渣、油污,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隧道兩側,偶爾會出現一些向內凹陷的、被粗糙鐵柵欄或厚重木門封住的洞穴,裡面隱約傳來風箱的呼嘯、鐵錘的鍛打、矮人粗嘎的號子、以及金屬淬火時發出的、刺耳的嘶鳴。濃烈的、未經充分燃燒的劣質煤炭產生的辛辣煙霧,與金屬熔煉時特有的、帶著臭氧氣息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未經適應的人類感到窒息和頭暈的、灼熱而暴烈的空氣。

  這裡是「沉睡的巨人」酒館地下網絡的延伸,是矮人在王都賽克瑞夫龐大、隱秘、自成體系的地下王國的一部分。它不屬於任何人類領主或帝國法律管轄,遵循著矮人自己的、古老而嚴酷的、基于氏族、契約與鍛爐榮耀的「規矩」。這裡是走私者的通道,是違禁品的倉庫,是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所,是流浪矮人工匠和破產礦工最後的棲身地,也是……像杜林·鐵眉這樣的、擁有更高技藝和野心的矮人大師,進行那些「不太方便」在地上展示的、研究與實驗的絕佳掩體。

  兩年前,利昂就是在這裡,用泥土和炭筆,勾勒出那改變了一切的、簡陋的「魔導蒸汽機」原理圖,與杜林·鐵眉達成了那場近乎瘋狂的賭約。兩年後,他再次沿著這條充滿硫磺與鐵鏽氣息的、灼熱而粗糲的道路,走向地心深處,走向那可能決定「火種」未來、乃至他自己未來命運的地方。

  引路的依舊是那個獨眼的、臉上帶著猙獰傷疤、但眼神在昏紅礦燈映照下顯得格外精明的老矮人葛朗台。他不再穿酒館老闆那身油膩的皮圍裙,而是換上了一套更加適合地下行動的、鑲著銅釘的陳舊皮甲,腰間別著兩把短柄、寬刃、顯然經常使用的、閃著寒光的精鋼手斧。

  他走得很快,對腳下濕滑崎嶇的路面和空氣中足以令人窒息的煙塵毫不在意,偶爾停下來,用那隻完好的、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岔路口的陰影,或者側耳傾聽遠處傳來的、除了利昂幾乎無法分辨的、某種細微的聲響(或許是暗號,或許是危險的示警)。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帶路,仿佛一尊移動的、充滿警惕的岩石雕像。

  大約在灼熱、曲折、仿佛沒有盡頭的隧道中穿行了大半個標準魔法時,前方的隧道陡然變得開闊,空氣也似乎因為某種巨大的空間而產生了流動。敲擊聲、鍛打聲、風箱聲、矮人的呼喊聲,混合著更加濃烈的、熔融金屬和高溫蒸汽的氣息,如同實質的聲浪和熱風,撲面而來。

  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後又經過人工大規模開鑿的、地底洞窟的邊緣。

  洞窟之大,超乎想像。抬頭望去,穹頂隱沒在翻湧的、帶著暗紅色光芒的、灼熱蒸汽和煙塵之中,只有零星幾處懸掛著巨大的、如同倒懸山峰般的、凝結了千年鐘乳石和礦物結晶的岩錐,在下方蒸騰的紅光映照下,閃爍著詭異的、七彩的微光。洞窟的底部,是一片沸騰的、工業的煉獄景象。

  數十座大小不一、但都龐大得驚人的鍛爐,如同巨獸的心臟,散布在洞窟各處,噴吐著灼目的、白熾或金紅色的火焰,將周圍大片區域映照得如同白晝。巨大的、由齒輪、連杆和粗糙魔法陣驅動的風箱,發出雷鳴般的喘息,將空氣(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空氣的話)鼓入爐膛,讓火焰咆哮得更加猛烈。熾熱的金屬熔液,如同粘稠的、流動的岩漿,從傾斜的爐口流入巨大的、雕刻著繁複散熱符文和加固陣列的耐火石槽,迸濺起漫天金紅色的火花。


  光著膀子、只穿著厚重皮圍裙、渾身肌肉虬結、皮膚被高溫和煤灰染成古銅色或漆黑的矮人工匠們,如同不知疲倦的金屬魔像,揮舞著與他們體型完全不成比例的、沉重的鍛錘,敲打著燒紅的金屬胚料,每一次撞擊,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整個洞窟中迴蕩、疊加,形成一種令人心臟都隨之震顫的、狂暴的金屬交響。

  更遠處,更加龐大、結構也更加複雜的機械輪廓,在蒸騰的熱浪和煙霧中若隱若現——那是利用地熱和簡陋水車驅動的、用於破碎礦石的巨型碎石機,用於牽引沉重礦車的、嘎吱作響的木質軌道和絞盤,甚至還有幾台明顯帶有實驗性質的、結構粗獷、噴吐著黑煙和蒸汽的、類似小型鍋爐和活塞的裝置,正在幾名矮人技師的調試下,發出不穩定的、如同肺癆病人般的轟鳴和嘶叫。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熔岩、臭氧、汗水、劣質油脂、燒焦的毛髮、以及一種……更加原始的、對「力量」和「創造」的、赤裸裸的崇拜與狂熱混合而成的、令人幾乎要嘔吐的、卻又奇異地讓人血脈賁張的濃烈氣息。這是「工業」的雛形,是「技術」的原始圖騰,粗糙,野蠻,充滿暴力美學,與地面上那個精緻、優雅、充滿魔法神秘感的帝國,仿佛存在於兩個完全不同的、平行的世界。

  葛朗台沒有進入這片沸騰的、危險的、屬於矮人最核心生產區域的地帶,而是在洞窟邊緣一條相對僻靜、開鑿在岩壁上的、狹窄棧道前停下了腳步。棧道沿著陡峭的岩壁蜿蜒向上,盡頭是一扇鑲嵌在岩石中的、厚重的、布滿鉚釘和複雜黃銅齒輪鎖具的、黑鐵大門。門旁,兩名穿著全身覆面鑲釘板甲、手持幾乎有他們身高那麼長的、寒光閃閃的雙刃戰斧、沉默如山的矮人守衛,如同兩尊鋼鐵雕塑,矗立在蒸騰的熱浪中,只有面甲縫隙後,那兩點如同熔爐餘燼般閃爍的紅光,表明他們是活物。

  「大師在裡面等你。」 葛朗台用他那粗嘎的、仿佛被硫磺和麥酒浸泡過的嗓音,低聲對利昂說了一句,然後指了指那扇黑鐵大門,便轉身,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在來時的隧道方向。

  利昂站在棧道口,深吸了一口那灼熱、刺鼻、卻帶著奇異力量的空氣,讓肺部適應這地下的「呼吸」。然後,他邁步,踏上了那條狹窄、濕滑、下方就是沸騰鍛爐海洋的棧道。他的步伐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令人震撼的、充滿了原始力量感的工業奇觀,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似乎與下方鍛爐的烈焰,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燃燒得更加平靜,也更加……幽深。

  守衛沒有阻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熱風。但當利昂走到黑鐵大門前,伸出手,準備按照某種約定的暗號敲擊時,那扇沉重的大門,卻在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齒輪嚙合與槓桿轉動的轟鳴聲中,自動向一側滑開了。

  門後,並非利昂預想中的、更加灼熱、混亂的工坊或實驗室。而是一個……相對「文明」許多的空間。

  這是一個大約有半個標準宴會廳大小的、開鑿在完整岩層中的石室。牆壁、地面、天花板,都被打磨得異常平整、光滑,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深灰色,那是富含某種特殊礦物的岩石質地。石室內的溫度依然很高,但比外面那煉獄般的洞窟要「宜人」得多,空氣也經過某種粗獷但有效的過濾和循環系統處理,雖然依舊帶著硫磺和金屬氣息,但不再那麼令人窒息。光源來自鑲嵌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數十塊經過精心切割和打磨的、散發出恆定柔和白光的月光石,以及石室中央,一個巨大的、用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此刻並未點燃的、儀式性的火盆。

  石室的陳設,簡潔,厚重,實用,充滿了矮人風格。靠牆擺放著幾排直抵天花板的、用某種深色硬木和金屬打造的、塞滿了厚重書籍、捲軸、羊皮紙、以及各種奇形怪狀金屬零件和礦石樣本的巨大書架和工作檯。工作檯上凌亂地擺放著精密的測量儀器(遊標卡尺、水平儀、螺旋測微器)、各種型號的銼刀、鑿子、刻刀、以及繪製了一半的、線條複雜到令人眼花的機械結構圖。地上散落著一些半成品的齒輪、連杆、軸承,以及試驗失敗的、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

  石室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表面鋪著厚厚鋼板、邊緣帶有固定夾具的、實心金屬工作檯。此刻,工作檯上,正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那正是「火種」。

  或者說,是「火種」的……原型機,或者說,是經過矮人大師之手、優化、強化、甚至可能「魔改」過的、最新版本。

  與皇家工學院裡那台被審查的、相對「規整」和「保守」的原型機不同,眼前這台機器,充滿了矮人那種粗獷、強悍、甚至有些猙獰的暴力美學。它的主體框架不再是相對「溫和」的鑄鐵,而是用某種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帶著天然火焰紋路的特種合金整體鍛造而成,線條剛硬,稜角分明,仿佛一頭匍匐的、隨時準備暴起噬人的鋼鐵巨獸。鍋爐部分被加厚、加固,表面銘刻著繁複的、並非裝飾性的、而是用於強化結構、疏導應力、甚至可能蘊含著某種矮人獨有「符文鍛打」技藝的、深深凹刻的幾何紋路和古老如尼文字。

  氣缸更加粗壯,活塞連杆閃爍著寒光,飛輪不再是簡單的圓盤,而是被設計成了帶有鋒利外緣、仿佛能切割空氣的、多齒的猙獰形態。整個機器,通體呈現出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後的、深沉內斂的暗紅色,仿佛剛剛從鍛爐中取出、尚未完全冷卻,隱隱散發著灼人的餘溫和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力量感。

  而此刻,站在這台充滿了力量與美感的、野蠻造物旁邊的,正是它的「父親」之一,矮人王國「鐵眉」氏族的大師,杜林·鐵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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