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流之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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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區的黃昏,總是比內城來得更早,也更……渾濁。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王都上空那層經年不散的、由煤煙、水汽、灰塵和無數爐灶炊煙混合而成的淡灰色薄霾,為那些粗糙的紅磚廠房、高聳的煙囪、雜亂堆疊的貨棧棚屋,塗抹上一層黯淡的、仿佛生了鏽的鐵紅色。

  空氣里不再僅僅是上午那種單純的、生機勃勃的喧囂,而是混合了下工後的人潮汗味、街頭劣質食品的油膩氣息、角落裡便溺的騷臭、廉價酒館飄出的麥芽發酵的酸腐,以及更遠處,運河碼頭飄來的、越來越濃重的、帶著魚類和貨物腐敗氣息的、濕冷的河風。

  「鐵砧與酒杯」酒館,就坐落在這片喧囂、粗糲、卻也充滿最原始生命力的區域的中心地帶。兩年前,它還是個只有熟客和冒險者才會踏足的、充滿矮人汗臭和麥酒泡沫的嘈雜據點。如今,雖然招牌沒換,門口那個鏽跡斑斑、但被擦拭得鋥亮的鐵砧和碩大橡木酒杯的招牌依舊,內里卻早已天翻地覆。

  酒館的面積擴大了三倍不止,吞併了隔壁兩家經營不善的雜貨鋪和後院。原本低矮、昏暗、充斥著劣質菸草和體味的大廳,被改造成了一個寬敞、明亮(相對而言)、雖然依舊嘈雜、但秩序井然的多功能空間。厚實的原木長桌和條凳被保留,但擦拭得乾乾淨淨;牆壁上掛著的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冒險者通緝令和低俗圖畫,而是換成了放大的、清晰的賽克瑞夫市地圖、周邊礦產分布圖,以及幾幅筆觸有力、描繪礦工、鐵匠、碼頭工人勞作場景的、充滿粗獷力量感的油畫(出自一位不得志但技藝紮實的流浪畫師之手,報酬是管飯和提供一間閣樓)。

  大廳一側,新設了一個用原木和玻璃圍起來的、相對安靜的「閱讀角」,裡面擺放著最新的《魔法蒸汽日報》以及一些從廢紙堆里淘換來的、關於基礎機械、採礦、農業的廉價實用手冊,甚至還有幾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語法錯誤百出的、翻譯過來的矮人鍛造入門指南。幾個識字的工人或學徒,會在這裡就著免費的、光線微弱的油燈(由酒館提供),吃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句,偶爾低聲討論。

  酒館的老闆,依舊是那個獨眼的、臉上帶著猙獰傷疤、但眼神精明如禿鷲的老矮人葛朗台。只不過,他臉上的笑容(如果那能稱之為笑容)比以前真誠了那麼一點點,腰間的錢袋也沉重了許多。他不再需要親自揮舞著橡木酒杯恐嚇賴帳的醉鬼,因為酒館裡常年坐著幾位穿著樸素但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從北境傷退下來的老兵,他們名義上是酒保或幫工,實際職責是維持秩序,以及……留意某些不尋常的「客人」。

  葛朗台現在更多的時間,是坐在櫃檯後那把特製的高腳椅上,用他那僅存的、銳利如鷹隼的獨眼,掃視著大廳,計算著流水,同時,耳朵支棱著,捕捉著從各張桌子傳來的、真假難辨的市井流言、行業動向、乃至某個小官吏收受賄賂的細節——這些,都可能變成《魔法蒸汽日報》上某條不起眼、但足夠讓某些人肉疼的「花邊新聞」或者「背景補充」。

  利昂·馮·霍亨索倫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酒館後院那扇不起眼的、包著鐵皮的側門前。這裡直通酒館二樓,一個不對外開放的、被改造得兼具辦公室、會議室、以及臨時安全屋功能的獨立區域。

  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混合了陳年木頭、雪茄、廉價墨水、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女性的、甜膩而強勢的香水味的複雜氣息。這氣息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房間比兩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時,要「文明」了許多。粗糙的原木地板鋪上了厚實的、深藍色的地毯,牆壁粉刷成簡單的米白色,巨大的橡木書桌代替了以前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上面堆滿了稿件、校樣、各地通訊員的加密信函、以及一個精緻的、不斷發出輕微滴答聲的黃銅座鐘。

  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標註了密密麻麻記號的帝國地圖和王都詳圖。房間一角,甚至還有一個鑲嵌著玻璃門的書櫃,裡面整齊地碼放著《魔法蒸汽日報》自創刊以來的所有合訂本,以及一些利昂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來的、關於歷史、經濟、地理、乃至基礎物理和化學的書籍(當然是這個世界的、粗淺的版本)。

  但此刻,占據這個房間視覺和嗅覺中心的,卻不是這些「文明」的擺設,也不是書桌後那個風塵僕僕、眼神銳利、帶著一身外面世界粗糲氣息的男人。

  而是那個,以一種極其慵懶、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炫耀的、毫不設防的姿態,斜倚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鋪著厚實絨毯的、原本屬於利昂的、用來小憩的皮革長沙發上的女人。

  埃莉諾·索羅斯。

  二十歲的埃莉諾·索羅斯。

  時光似乎對她格外偏愛,或者說,是索羅斯家族那混雜交織的北地、精靈與人類血脈,在她身上展現出了驚心動魄的、充滿侵略性的成熟。兩年前那個驕縱、任性、帶著少女青澀與尖銳的栗發美人,如今已經完全綻放,如同一朵在暗處汲取了充足養分、帶著毒刺、色澤濃烈到近乎妖異的、盛放的曼陀羅。

  她今天沒有穿那些繁複累贅、適合出席宮廷宴會或貴族沙龍的華麗裙裝,而是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近乎大膽地凸顯身材的、深酒紅色的天鵝絨獵裝。上衣的款式類似男式禮服外套,但腰身收得極細,完美勾勒出她那不盈一握、卻又充滿力量感的腰肢曲線。領口開得比尋常女裝要低,露出大片雪白得晃眼的肌膚和一道驚心動魄的、深邃的溝壑。

  外套沒有系扣,隨意地敞開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領口綴著細碎黑曜石的低胸絲綢襯衣,隨著她慵懶斜倚的姿勢,那飽滿渾圓的胸脯曲線幾乎要掙脫衣料的束縛,呼之欲出,隨著她清淺的呼吸,微微起伏,帶來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強烈的視覺衝擊。下身是同色的、緊緊包裹著修長雙腿的騎馬褲,塞在一雙及膝的、用某種暗色蜥蜴皮製成的、鑲嵌著銀質搭扣的馬靴里,顯得雙腿筆直修長,充滿野性的力量感。

  她栗色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長捲髮,今天沒有梳成任何複雜的髮髻,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頑皮地滑落在她裸露的鎖骨和深深的溝壑邊緣,在室內魔法燈光(比兩年前明亮穩定了許多)的映照下,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

  她臉上似乎只施了極淡的妝容,唇色是自然的嫣紅,臉頰帶著健康的、仿佛剛剛運動過的淡淡紅暈。那雙碧綠色的、如同最上等貓眼石般的眼眸,此刻半睜半閉,長長的、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眼神慵懶、迷離,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貓科動物打量獵物般的、銳利而玩味的光芒。

  她甚至沒有穿鞋。那雙昂貴的蜥蜴皮馬靴,被隨意地踢落在沙發前厚厚的地毯上。一雙形狀完美、足踝纖細、肌膚雪白得近乎透明的玉足,就那麼赤裸著,交疊著,搭在沙發另一側的扶手上,十根腳趾如同珍珠般圓潤,塗著和嘴唇同色的、鮮艷欲滴的蔻丹,在深色絨毯的映襯下,白得晃眼,也……誘人得近乎放肆。

  她整個人,就像一隻吃飽喝足、正在陽光下慵懶梳理毛髮的、美麗而危險的母豹,肆無忌憚地散發著混合了成熟女性魅力、權力滋養出的驕縱、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冰冷的、計算氣息的、複雜而危險的氣場。這個曾經充滿了男性荷爾蒙、汗味和粗糲理想的房間,因她的存在,而被強行注入了一種濃烈的、甜膩的、屬於女性的、帶著強烈侵占意味的氣息。

  利昂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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