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墨痕與冰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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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低垂的頭,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在聽到「加倍」、「糾錯」、「重寫十遍」時,驟然收縮,仿佛被冰冷的針狠狠刺中。但隨即,那火焰又緩緩地、重新燃燒起來,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幽深,更加……死寂。他依舊低著頭,沒有辯駁,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緊緊握著蘸水筆的、蒼白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微微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會將筆桿捏碎。

  艾麗莎仿佛沒有看到他手指的顫抖,也沒有看到他眼底那瞬間收縮又燃起的、幽藍色火焰。她只是平靜地、完成了她的「檢查」和「宣判」。然後,她微微側身,月白色的亞麻常服,隨著她的動作,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她沒有再看利昂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出了點小故障、但已給出維修方案(加倍懲罰)的、實驗儀器。

  她邁開腳步,月白色的軟底拖鞋,踩在冰冷粗糙的原木地板上,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股冰冷的、混合著冰雪與幽蘭的、獨特氣息,隨著她的移動,緩緩地向門口流動。

  但,就在她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她微微側過頭,月光般流淌的銀色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滑過她光潔的側臉。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般,再次掃過書桌上,那厚厚一摞、被利昂「書寫」過的、墨跡未乾的、粗糙莎草紙。

  她的目光,在那一片片、密密麻麻、書寫著扭曲、生澀、卻異常用力、仿佛要將紙張都劃破的、華麗花體字的、莎草紙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那目光,平靜,冰冷,仿佛只是在確認紙張的數量和書寫的覆蓋率,評估「懲罰」的「工作量」。

  然而,在她那冰冷、平靜、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深處,在那紫羅蘭色的、深不見底的寒潭最底層,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任何儀器或感知捕捉到的、數據流般的光芒,再次、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仿佛她的「邏輯核心」,在掃描這些「錯誤百出」、「邏輯混亂」的「抄寫」內容時,捕捉到了某個極其微弱的、異常的、無法立即歸類或解釋的、信號波動。但那個信號太過微弱,太過雜亂,與其說是「信息」,不如說是「噪音」。在她那冰冷、精密、邏輯至上的思維體系中,這種級別的「噪音」和「異常數據」,通常會被自動歸類為「無關干擾」或「低概率隨機事件」,然後被迅速過濾、排除、歸檔,以免影響核心判斷的效率。

  所以,那絲細微的、數據流般的光芒,只是一閃而逝,便重新隱沒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的紫羅蘭色寒潭之下,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她收回了目光,不再停留。月白色的身影,無聲地、融入了門外走廊那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咔噠。」

  身後,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再次被輕輕地、關上了。將利昂,和他那滿桌「錯誤百出」、「邏輯混亂」的「抄寫」,以及那瘋狂、冰冷、執拗的、幽藍色火焰,重新鎖在了這狹小、冰冷、死寂的、囚籠之中。

  利昂依舊低著頭,坐在冰冷的、堅硬的木椅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凍結的、布滿裂痕的、石像。只有那緊緊握著蘸水筆的、蒼白的手指,在昏黃跳動的燭火映照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許久。

  許久。

  直到那根劣質的牛油蠟燭,燃燒到了盡頭,燭淚堆積如山,燭火劇烈地搖曳了幾下,發出最後幾聲嗶剝的哀鳴,然後,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狹小的房間,瞬間被濃稠的、化不開的、絕對黑暗所吞噬。

  只有窗外,遙遠天際,那冰冷、慘澹的、星光,透過狹窄的、高懸的、布滿灰塵的窗戶,投下幾縷微弱、冰冷、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般的、光芒,勉強勾勒出房間內模糊、扭曲、猙獰的輪廓。

  在這片徹底的、冰冷的、黑暗中,利昂那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才緩緩地、重新亮起。冰冷,幽深,死寂,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燃燒到世界盡頭的、瘋狂的、執拗。

  他緩緩地、鬆開了那幾乎要被他捏碎的、蘸水筆。筆桿上,留下了幾個深深的、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指印。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蒼白的臉上,在窗外那微弱星光的映照下,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但那雙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卻燃燒得如此冰冷,如此熾烈,仿佛要將這無邊的黑暗,連同這冰冷的世界,都焚燒殆盡。

  他伸出手,摸索著,從那一摞厚厚的、墨跡未乾的莎草紙最下方,抽出了……另一張紙。


  一張質地明顯不同、更加柔韌、細膩、泛著淡淡魔法微光的、昂貴的、魔法羊皮紙。這是他在「抄寫」那些「貴族禮儀」的間隙,用蘸水筆的筆桿末端,蘸著清水,在粗糙的莎草紙上,練習了無數遍、確認筆跡、力道、角度都足以以假亂真後,才小心翼翼地、用那支蘸水筆、蘸著另一種、他從晚餐時偷偷藏起的、一小塊用來塗抹麵包的、無味動物油脂混合了燈燭菸灰自製的、近乎無色、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線照射下才會顯現出微弱痕跡的、「隱形墨水」,在這張昂貴的魔法羊皮紙的背面,書寫下的、真正的、內容。

  那上面,沒有華麗的、繁瑣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花體字。

  只有一些,簡單的、扭曲的、如同孩童塗鴉般的、線條和符號。

  如果艾麗莎·溫莎在這裡,如果她能看穿這魔法羊皮紙的背面,如果她能識別出那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線、甚至需要微弱魔力激盪下才會顯現的、隱形墨跡,她一定會認出,那些扭曲的、塗鴉般的線條和符號,是……

  一些極其簡陋、卻隱約能看出規律的、幾何圖形連接。幾個歪歪扭扭的、這個世界的、基礎魔法符文(他憑藉原主那可憐的、碎片化的記憶,和白天在「金穗學者聖殿」圖書館中,驚鴻一瞥看到的、某本最基礎魔法入門書籍的插圖,強行記憶、模仿下來的)。以及,一些用這個世界的文字、但組合方式極其古怪、甚至語法錯誤的、標註和猜想。比如:「魔力流動模擬路徑(猜想)」、「元素節點(疑似能量匯聚點)」、「符文連接點(能量轉換?)」、「材料傳導性測試(需驗證:黑鐵、赤銅、秘銀?)」、「安全閾值(極度危險!需極端謹慎!)」。

  這,才是他今晚,在這四個小時的、冰冷、絕望、痛苦的「抄寫」懲罰中,真正在做的事情。

  在艾麗莎那冰冷、精密、無所不在的、目光注視下,在漢斯隊長那殘酷、無情、碾壓式的「訓練」折磨後,在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崩潰的邊緣,他強行壓榨出最後一絲清醒和理智,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極端危險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方式,將他腦海中那些瘋狂的、顛覆性的、關於「魔導技術」最初級、最粗糙、也最危險的、構想和實驗草圖,偷偷地、記錄了下來。

  用「隱形墨水」。寫在昂貴的、不易被察覺的、魔法羊皮紙的背面。藏在那一大摞「錯誤百出」、「邏輯混亂」的、「懲罰性抄寫」的莎草紙最下方。

  這是一場賭博。一場瘋狂到極致的、賭上一切的、賭博。賭艾麗莎的「檢查」,只會關注他「背誦」的內容是否正確,只會關注那些明面上的、粗糙的、用來掩人耳目的、莎草紙上的「鬼畫符」,而不會注意到這張被藏在最下面、使用了隱形墨水、書寫著真正「禁忌」內容的、魔法羊皮紙。賭她那冰冷、精密、邏輯至上的思維,會自動過濾掉這種「低概率隨機事件」和「無關干擾」。賭她,對他這個「麻煩的、不穩定的、邏輯混亂的、實驗體」,依然保持著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的、不屑於深入探究其「拙劣表演」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層、更危險意圖的、傲慢。

  他賭贏了。

  至少,今晚,他賭贏了。

  利昂緩緩地、將那張珍貴的、書寫著真正「禁忌」內容的、魔法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動作緩慢,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卻又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神器。然後,他掀開自己身上那件粗糙、沾滿汗漬和血污的、深灰色亞麻獵裝的內襯,在那粗糙布料的夾層中,有一個他白天利用訓練間隙、偷偷用削尖的石頭、在無人注意的牆角、一點點磨出來的、極其隱秘的、小小的、夾層。他將那張摺疊好的魔法羊皮紙,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羊皮紙,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地、靠在了冰冷、堅硬的椅背上。閉上眼睛,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在徹底閉合的眼瞼下,依舊冰冷地、執拗地、燃燒著。

  身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精神的極度透支,帶來一陣陣劇烈的、仿佛要撕裂靈魂的、眩暈和刺痛。胃裡,那冰冷、簡陋的食物,仿佛變成了冰冷的石塊,沉甸甸地墜著。喉嚨乾澀得如同火燒,嘴唇因為長時間的、無聲的、緊張的「背誦」和「表演」,而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滲著淡淡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

  但,這一切的痛苦,疲憊,絕望,在此刻,都仿佛化作了燃料,注入了他心底那瘋狂燃燒的、幽藍色的火焰之中。

  他緩緩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冰冷、虛無、近乎猙獰的、弧度。

  「錯誤……嗎?」

  一個嘶啞、乾澀、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在這冰冷、黑暗、死寂的囚籠中,如同鬼魅的嘆息,悄然響起,又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很快……你們就會知道……」

  「什麼才是……真正的……錯誤。」

  冰冷的話語,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只有窗外,那冰冷、慘澹的星光,依舊無聲地、注視著,這間狹小、冰冷、囚籠般的房間,和房間中,那個靠在冰冷椅背上、仿佛已經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眼底深處、那一點幽藍色的、瘋狂火焰、在無聲燃燒、冰冷跳動著的、孤獨、絕望、卻又孕育著毀滅性瘋狂的、身影。

  夜,更深了。

  王都賽克瑞夫,陷入了沉睡。只有遠處內務部那深灰色的、堡壘般的建築中,幾扇窗戶,依舊亮著冰冷、恆定不變的、魔法燈光,如同黑暗中窺伺的、冰冷的、獨眼。

  而在這座冰冷城市的一角,在這座華麗、古老、卻冰冷得如同陵墓的、史特勞斯伯爵府深處,在這間狹小、冰冷、囚籠般的房間中,一顆瘋狂的、冰冷的、名為「魔導革命」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在這片由絕望、屈辱、痛苦和冰冷規則澆灌的、凍土最深處,無聲地、掙扎著、破土、萌芽。

  等待著,那必將到來的、撕裂一切的、瘋狂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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