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墨痕與冰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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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千金羅蘭中,必須有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入「那裡」。用於購買最基礎的、不那麼引人注目的、實驗器材(或許可以從鐵匠鋪、鍊金材料店、甚至舊貨市場,零散購買、或定製一些看似毫不相關的、普通零件,再自行組裝)、用於購買一些基礎的、常見的、魔法材料(作為掩飾和煙霧彈)、用於租賃或購買一處偏僻的、無人注意的、帶有地下室或堅固牆壁的、破舊房屋或倉庫(最好在王都的貧民區、舊工業區、或靠近下水道系統的、混亂地帶)、用於收買一兩個走投無路、但有一定手藝(鍛造、木工、甚至低階魔法物品修復)、且嘴巴足夠嚴、或者有把柄可握的、落魄工匠或學徒……

  每一步,都必須在艾麗莎那冰冷、精密、無所不在的監視網絡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漫步,必須計算到極致,偽裝到極致,謹慎到極致。任何一點疏忽,任何一絲異常的資金流動,任何一件可疑的採購,任何一個不可靠的「合作者」,都可能引來她那冰冷、銳利、如同手術刀般的目光的審視,然後,一切計劃,連同他那脆弱的、剛剛萌芽的、瘋狂的希望,都將被徹底碾碎,不留一絲痕跡。

  時間,在冰冷的、絕對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頭頂那顆慘白的魔法螢石,散發著恆定不變的、冰冷的光芒,仿佛永恆凝固的時間之眼。利昂如同化作了一尊冰冷的、黑曜石雕像,一動不動,只有那緊閉的眼瞼下,眼珠在高速、輕微地、轉動著,顯示著他的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計算、推演、模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個標準時,也許是永恆。

  「咔噠。」

  一聲輕微、卻在此地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的、機括彈開的聲響,從厚重的黑曜石門方向傳來。

  利昂緊閉的眼瞼,驟然睜開。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瘋狂旋轉、推演的、冰冷的思維風暴,瞬間平息,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的平靜。仿佛剛才那一切瘋狂的構想、精密的計算、危險的推演,都從未發生過。他緩緩地、從冰冷的黑曜石蒲團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長時間的靜坐和冰冷的石面,讓他的四肢有些麻木,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從未移動過。

  厚重的黑曜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門外,是那條狹窄、陡峭、盤旋向上的、冰冷石階,和石階頂端透下的、微弱、昏黃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芒。老管家那如同幽靈般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微微躬身,用那乾澀、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利昂少爺,冥想時間結束。請隨我去訓練場,漢斯隊長在等您。」

  利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邁開依舊有些僵硬、卻異常穩定的步伐,踏出了這間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靜心室」。在他身後,厚重的黑曜石門,再次無聲地、緩緩合攏,將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重新封鎖在內。

  接下來的「訓練」,是地獄。

  漢斯隊長那張冷硬如鐵石、帶著猙獰傷疤的臉,在第三訓練場那冰冷、堅硬、鋪著粗糙砂石的地面上方,如同懸掛的、冰冷的、審判之錘。灰藍色的眼眸,銳利、冰冷、不帶絲毫情感,如同最精準的獵鷹,鎖定著利昂每一個動作的、最細微的、瑕疵和變形。他的「指導」,簡單、粗暴、高效到殘忍。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溫和的鼓勵,只有冰冷的命令、毫不留情的糾正、和一旦出錯就隨之而來的、足以讓人骨頭都發出呻吟的、沉重的、帶著倒刺的、包鐵訓練棍的、毫不留情的、抽打。

  「姿勢!腰背挺直!你是沒吃飽飯嗎?廢物!」

  「步伐!跟上節奏!你的腳是粘在地上了嗎?!」

  「發力!用你的腰!不是用你那愚蠢的胳膊!」

  「躲閃!預判!你的眼睛長在屁股上了嗎?!」

  「再來!直到你做到標準為止!否則今天就別想離開訓練場!」

  冰冷的呵斥,混合著訓練棍抽打在皮肉、骨骼上的、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噗聲,在空曠、冰冷、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淡淡鐵鏽味的訓練場上空迴蕩。利昂咬著牙,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色的火焰在每一次被擊打、每一次被呵斥、每一次被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冷酷刺痛時,都劇烈地跳動、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將那冰冷、殘酷、如同機器般精準執行著「管教」任務的漢斯隊長,連同這令人作嘔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但他死死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瘋狂燃燒的火焰,壓了下去,壓入心底最深處,那一片冰冷的、凝固的、如同萬載玄冰的、黑暗之中。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為疼痛而慘叫,因為屈辱而憤怒咆哮,因為絕望而崩潰哭泣。他只是沉默著,承受著。每一次被擊倒,都咬著牙,用顫抖的、布滿青紫和血痕的手臂,支撐著冰冷、粗糙的地面,一點一點,掙扎著,爬起來。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漢斯隊長那雙冰冷的、灰藍色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有恐懼,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的、仿佛要將對方的身影、連同這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刻入靈魂深處、等待未來某一天、百倍、千倍、奉還的、瘋狂執念。

  他的身體,在漢斯隊長那毫不留情的、如同鍛造鋼鐵般的、殘酷「訓練」下,顫抖,痙攣,青紫,流血。但他那紫黑色的眼眸,卻越來越冷,越來越靜,越來越深,如同兩口吞噬了所有光線、所有聲音、所有痛苦的、冰冷的、深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當漢斯隊長終於停下了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冰冷的、殘酷的「指導」,用那雙灰藍色的、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眸,如同審視一件勉強合格、卻依舊瑕疵遍布的、殘次品般,最後掃了一眼癱倒在地、渾身被汗水和血污浸透、如同從水中撈出來、只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的利昂時,那冷硬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詫異」的、波動。但隨即,那波動便消失了,重新被冰冷的、毫無波瀾的、如同看一件無生命物品的、漠然所取代。

  「今天的『指導』結束。」 漢斯隊長的聲音,沙啞,冰冷,如同兩塊粗糙的磨石在摩擦,「明天,繼續。如果還是這種表現,時間加倍。」

  說完,他不再看利昂一眼,轉身,邁著沉重、穩健、如同戰鼓般的步伐,離開了訓練場。那高大、冷硬、如同鐵塔般的背影,在夕陽(或許已經是下午)那昏黃、冰冷的光線中,拖出一道長長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利昂躺在冰冷、粗糙、沾滿了他汗水和血污的砂石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仿佛要將肺葉撕裂的痛楚。全身的肌肉,如同被寸寸碾碎,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角、臉頰、脖頸、以及破爛訓練服下那遍布青紫和傷痕的皮膚上,不斷地滲出、滑落,滲入身下冰冷、粗糙的砂石中,留下深色的、令人觸目驚心的、濕痕。

  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躺著,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訓練場高聳的、冰冷石牆上方,那一方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冰冷的、天空。那幽藍色的火焰,在眼底最深處,靜靜地、冰冷地、燃燒著,仿佛在汲取著這無邊的痛苦和屈辱,作為燃料,淬鍊著那枚名為「毀滅」與「復仇」的、冰冷的子彈。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暗紅色的天光,徹底被深藍色的、冰冷的夜幕所吞噬,訓練場四周牆壁上鑲嵌的、散發著恆定冰冷白光的魔法螢石,次第亮起,將這片空曠、冰冷、瀰漫著血腥和汗味的地獄,映照得一片慘白。

  利昂才緩緩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從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來。動作僵硬,踉蹌,仿佛一具隨時會散架的、破損的木偶。但他終究,站了起來。然後,拖著那具仿佛不屬於自己的、破爛、疼痛、冰冷、沉重的軀殼,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向訓練場邊緣,那扇通往主宅的、冰冷的、厚重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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