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破碎的樂章與嘶啞的勳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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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凳翻倒的悶響,如同投入沉寂深潭的巨石,在驟然寂靜的宴會廳中激起一圈圈無聲的、卻足以讓人心頭髮緊的漣漪。那悲傷的、引人共鳴的、帶著奇異東方韻律的鋼琴聲,被這粗暴的、充滿破壞性的聲響徹底撕裂,餘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琴凳在光潔地面上微微晃動、摩擦的微弱噪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附,從鋼琴,從那流淌出悲傷旋律的黑白琴鍵,瞬間聚焦到了鋼琴旁,那個驟然站起、背影僵硬的身影上。

  利昂·馮·霍亨索倫。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面對著那架依舊散發著沉靜光澤的三角鋼琴。月白色的鋼琴漆面,倒映出他此刻模糊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個被困在鏡中的、孤寂的幽靈。他低著頭,棕色的碎發凌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瀕臨爆發的、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宴會廳陷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之前的竊竊私語、低聲嗤笑、驚訝的吸氣、甚至是被音樂觸動的細微情緒波動,都在這突兀的打斷中,被按下了暫停鍵。時間仿佛凝固,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遠處樂隊席上,樂師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細微的呼吸聲,以及水晶燈偶爾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電流通過的嘶嘶聲。

  發生了什麼?

  他為什麼突然站起來?為什麼掀翻琴凳?

  是彈不下去了?是意識到自己的「表演」有多麼拙劣、多麼不合時宜,羞愧難當,所以用這種激烈的方式終止?

  還是……情緒終於徹底崩潰,失控了?

  各種猜測,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迅速在每一張戴著精緻面具的臉上、在每一道交織的目光中蔓延。驚訝、困惑、幸災樂禍、鄙夷、一絲絲被琴聲勾起的、尚未來得及平復的莫名感傷,以及此刻被粗暴打斷後、升騰起的、更多的好奇與窺探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利昂身上。

  萊因哈特·溫莎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他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銳利地鎖定著利昂的背影,試圖從那僵硬的身姿中,解讀出下一幕即將上演的戲碼。是徹底的崩潰?是可笑的失態?還是……別的什麼?他默許了這場「演奏」,本意是讓其徹底淪為笑柄,但剛才那段奇異的琴聲,以及此刻這突兀的、充滿破壞性的舉動,都隱隱超出了他的預期,讓他心底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失控局面的警覺。

  馬庫斯·索羅斯依舊站在艾麗莎身側不遠處,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分析著眼前的一切變量。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許。掀翻琴凳?這是徹底的放棄,還是……破釜沉舟前最後的瘋狂?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處於一個能隨時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位置,同時,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著身旁艾麗莎·溫莎的反應。

  艾麗莎·溫莎靜靜地站著,月白色的禮服在璀璨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神像。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注視著那個背對著所有人、僵硬如石的背影。剛才那段悲傷的琴聲,曾在她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細微的石子,盪開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但那漣漪,在這粗暴的打斷聲中,已然消散無蹤。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純粹的審視,仿佛在觀察一個突然發生故障、需要被評估和處理的實驗樣本。他……到底想幹什麼?

  安妮·溫莎蹙著眉,精緻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輕蔑。這個利昂表哥,永遠都學不會什麼叫體面!彈琴出醜也就罷了,現在還要掀翻東西?簡直是丟盡了霍亨索倫家和溫莎家的臉!她下意識地朝母親長公主艾莉諾的方向靠了靠,似乎想從那威嚴的身影上汲取一絲安心。

  塞西莉亞·格雷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中的厚書,灰色的眼眸透過鏡片,平靜地望向鋼琴的方向。她的表情依舊如古井無波,但那微微抿起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內心並非全無波瀾。剛才的琴聲……以及此刻這充滿爆發力的靜默……這個霍亨索倫,似乎和她預想中的,有些不一樣。但也僅此而已。

  利昂·馮·羅蘭德倚在遠處的羅馬柱旁,淺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他輕輕搖晃著手中幾乎見底的香檳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帶著某種期待的笑意。「掀翻琴凳?有意思……是不想再彈了?還是……不想用琴聲說話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而在人群更外圍,朱利安·梅特涅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努力壓抑著上揚的嘴角,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快意。看吧,這個廢物果然撐不住了!當眾出醜還不夠,還要砸東西?這下可真是把臉丟到姥姥家了!他幾乎可以想像,明天王都的貴族圈裡,會怎樣添油加醋地傳播今晚的「盛況」。


  菲利克斯·梅特涅摟著埃莉諾·索羅斯,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有禮的微笑,但深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的光芒。掀翻琴凳……是情緒失控的宣洩,還是某種……刻意為之的、吸引注意力的手段?這個霍亨索倫家的廢物少爺,似乎總能「出人意料」。

  埃莉諾·索羅斯則撇了撇嘴,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趣。還以為能聽到點不一樣的,結果就這樣?真是浪費感情。她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菲利克斯身上,仿佛那邊發生的一切,還不如菲利克斯袖口一枚精緻的袖扣有趣。

  就在這死寂的、空氣都仿佛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氣氛中,在所有人或明或暗、或嘲或諷、或疑或嘆的目光注視下——

  利昂動了。

  他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崩潰大哭,或轉身逃離,或做出更瘋狂的、比如砸毀鋼琴的舉動。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棕色的碎發隨著他抬頭的動作,向兩側滑落,露出了他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臉頰上,之前被漢斯隊長「訓練」留下的、用宮廷特製遮瑕膏勉強掩蓋的淡青色淤痕,在過度激動和此刻慘白臉色的映襯下,隱隱浮現,如同某種屈辱的烙印。但他的眼睛——

  那雙紫黑色的、曾經寫滿憤怒、屈辱、絕望、空洞的眼睛,此刻,卻如同兩口被投入了燃燒隕石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沒有淚水,沒有瘋狂,沒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燃燒到極致後剩下的、冰冷的餘燼般的平靜。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更加令人心悸的東西——一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將一切置之度外後,所迸發出的、近乎毀滅的、冰冷的瘋狂。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過了那架沉默的鋼琴,越過了周圍那些模糊的、帶著各種意味的面孔,直直地、空洞地,投向了宴會廳高聳的、繪著諸神與英雄史詩的穹頂壁畫。那目光沒有焦距,仿佛穿透了屋頂,穿透了夜空,投向了某個不存在的、遙遠的、或許只存在於他臆想中的地方。

  然後,他開口了。

  沒有預兆,沒有前奏。聲音嘶啞、乾澀,仿佛被砂紙打磨過,又像是被火焰灼燒過喉嚨,帶著一種破碎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質感。但那嘶啞中,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髮緊的力量。

  他唱的,不是任何一首在場的貴族們耳熟能詳的、華麗繁複的宮廷頌歌、優雅纏綿的抒情詩,或者慷慨激昂的戰爭史詩。

  他唱的,是一段完全陌生的、旋律簡單到近乎直白、卻帶著某種奇異節奏和力量的……歌謠?或者說,是某種介於吶喊與低吟之間的、破碎的誓言?

  「故事開始在最初的那個夢中,

  滿天星光只因我而閃爍,

  我看到平凡的我,也會,

  有一刻不普通。」

  嘶啞的聲音,如同生鏽的齒輪在轉動,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很慢,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靈魂深處、從被碾碎的尊嚴廢墟中,硬生生摳出來,再一字一頓地、擲地有聲地砸出來。旋律很簡單,甚至談不上什麼技巧,只是跟著一種本能的、壓抑的節奏在走。歌詞更是古怪,充滿了陌生的意象和直白的表達。「最初的夢」?「滿天星光」?「平凡的我」?「不普通」?這聽起來……簡直像是街頭流浪詩人隨口編造的、粗陋的、上不得台面的打油詩!

  人群中,剛剛因為琴聲而升起的一絲微弱動容,瞬間被更大的驚愕、荒謬和鄙夷所取代。他在幹什麼?唱歌?在這種場合?用這種……粗鄙不堪的、簡直是對音樂藝術的褻瀆的方式?而且唱的這是什麼鬼東西?簡直是對貴族禮儀和審美底線的挑戰!

  竊竊私語聲再次如同潮水般湧起,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輕蔑。

  「天哪……他在唱什麼?」

  「這調子……這歌詞……簡直聞所未聞!」

  「霍亨索倫家到底是怎麼教出這種……」

  「丟人現眼!真是把北境之狼的臉都丟盡了!」

  「快讓他停下!這簡直是噪音污染!」

  「萊因哈特少爺怎麼還不……」

  然而,利昂對那些議論、那些目光、那些毫不掩飾的鄙夷,仿佛充耳不聞,視而不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被絕望、屈辱、冰冷和瘋狂的火焰交織而成的、瀕臨破碎的世界裡。他繼續唱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嘶啞,也越來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燃燒生命般的決絕:

  「前方是未知,

  迎面是海風,

  塞壬的歌會讓人忘了初衷,

  他們說每一個風浪,

  都能夠淹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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