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破碎的音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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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宴會廳,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音樂已經停止,下一支舞曲尚未開始。大部分賓客的注意力,原本分散在各處,低聲交談,飲酒,交換著隱秘的眼神。但此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鋼琴前這突兀的一幕,吸引了過來。

  霍亨索倫家的那個廢物少爺……坐在了鋼琴前?他想幹什麼?在這種場合,在安妮·溫莎小姐的慶祝宴會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彈鋼琴?

  驚訝,好奇,難以置信,隨即是毫不掩飾的、混雜著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迅速在宴會廳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他想做什麼?彈琴?他瘋了?」

  「天哪,他該不會是想用這種方式……吸引艾麗莎小姐的注意吧?」

  「真是……不知死活。誰不知道他除了打架鬥毆、惹是生非,什麼都不會?」

  「看他那樣子,失魂落魄的,別是受刺激太大,腦子出問題了吧?」

  「噓……小聲點,萊因哈特少爺在那兒看著呢。」

  「哈,這下有好戲看了!霍亨索倫之恥現場表演『如何毀掉一場宴會』嗎?」

  「我賭他連最基本的音階都彈不利索……」

  各種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利昂那孤零零的、坐在琴凳上的背影上。驚訝的,嘲弄的,等著看笑話的,冷漠旁觀的……沒有人相信,這個聲名狼藉、一無是處的「霍亨索倫之恥」,能彈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這只會是另一個,更加徹底的,自取其辱的、娛樂大眾的滑稽戲。

  舞池中央,馬庫斯·索羅斯早已結束了與艾麗莎的那一支舞,兩人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站在舞池邊緣。馬庫斯灰色的眼眸,如同鷹隼般,銳利地鎖定了鋼琴前的利昂,薄薄的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的弧度。他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充滿了某種……期待。或者說,是觀察獵物最後掙扎的、殘酷的好奇。

  艾麗莎·溫莎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幾步遠的地方,月白色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個坐在鋼琴前的、僵硬而孤寂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觀察一件與她無關的、無關緊要的展品。但若有人仔細觀察,或許會發現,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轉瞬即逝的、難以捉摸的漣漪閃過。

  安妮·溫莎,今晚的女主角,在長公主艾莉諾和幾位貴族夫人的陪伴下,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她蹙起精心描繪的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混合著不悅和輕蔑的神色。這本來是屬於她的、完美的夜晚,這個利昂·霍亨索倫,又想搞什麼么蛾子來搗亂?真是……不知好歹!

  而萊因哈特·溫莎,這位始作俑者,或者說是默許者,依舊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的微笑,仿佛只是一個寬容的兄長,在縱容一個不懂事的弟弟「任性」一下。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一種冷靜的、評估性的光芒。他在等待,等待利昂的下一步動作,等待這場「鬧劇」的展開,也等待著……某種「結果」的降臨。

  在所有人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嘲弄的注視下,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利昂緩緩地,抬起了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因為長期訓練(或者說折磨)而布滿薄繭、但手指修長、形狀優美、原本適合彈琴的手。然而此刻,這雙手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而帶著各種香水、食物和人群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鈍痛。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如同失控的潮水,瘋狂地翻湧、衝擊。前世的孤獨,今生的屈辱;被踐踏的尊嚴,被否定的存在;冰冷的訓練室,刺耳的嘲笑聲;舞池中那對灰白的、刺眼的、完美的身影;萊因哈特那溫和而殘酷的「提醒」;塞西莉亞那平靜冰冷的拒絕;埃莉諾那充滿惡意的鬼臉;朱利安毫不掩飾的嘲弄;還有……艾麗莎那雙冰冷、疏離、仿佛從未將他放在眼裡的、紫羅蘭色的眼眸……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冰冷與黑暗,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一股腦地,湧向了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湧向了他記憶中,那破碎的、遙遠的、帶著東方空靈與悲傷的旋律——《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他睜開眼。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被點燃了,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冰冷的、決絕的火焰。他不再看任何人,不看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不看那些等待他出醜的表情,不看艾麗莎,不看馬庫斯,不看萊因哈特。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那黑白分明的、如同命運分界線的琴鍵。


  然後,他按下了第一個音。

  「叮——」

  一個單音,帶著些許猶豫,些許生澀,打破了宴會廳死寂的空氣,顯得有些突兀,有些……不和諧。

  人群中,立刻響起了幾道壓抑不住的低低嗤笑。看吧,果然如此。連第一個音都彈得這麼……業餘。簡直是班門弄斧,自取其辱。

  但利昂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那些嗤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浸在那些破碎的記憶和洶湧的情緒中。第一個音落下,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他顫抖的手指,似乎找到了某種節奏,某種韻律。他開始按下第二個音,第三個音……

  最初的幾個音符,依舊顯得有些生疏,節奏有些凌亂,甚至出現了幾個不和諧的音符。這引得周圍的竊笑和低語聲更大了。但很快,隨著旋律的展開,一種奇特的、與周圍華麗浮誇的宮廷氛圍格格不入的、帶著東方韻味的、簡潔而空靈的曲調,開始從鋼琴中流淌出來。

  那不是一首歡快的曲子,甚至不是一首符合常規古典音樂審美、適合在宴會上演奏的曲子。它帶著一種……淡淡的哀愁,一種深沉的、如同月夜下孤獨旅人般的寂寥,一種在壓抑的平靜下,暗流涌動的、巨大的悲傷。旋律簡單,重複,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直擊人心的力量。

  利昂的手指,漸漸不再顫抖。它們開始在琴鍵上移動,一開始還有些僵硬,有些滯澀,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但漸漸的,那些塵封的記憶,那些肌肉深處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微弱本能,開始甦醒。他不再看琴鍵,而是閉上了眼睛,任由那些破碎的旋律,那些洶湧的情緒,通過他的指尖,流淌出來。

  琴聲漸漸變得流暢,變得連貫。雖然指法遠遠談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笨拙,音色控制也顯得生硬,但那旋律中蘊含的情感,卻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悲傷,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一種被世界遺棄的絕望,一種在黑暗中徒勞掙扎的痛苦,一種……混合了前世的鄉愁與今生的屈辱、憤怒、不甘與冰冷的、毀滅一切的、瘋狂的寂靜。

  他不再是那個笨拙地試圖跟上艾麗莎舞步的、被「管教」的木偶,不再是那個在塞西莉亞面前祈求一支舞的可憐蟲,不再是那個被萊因哈特「勸導」得體無完膚的失敗者。他是被流放的囚徒,是被拔光牙齒的困獸,是在冰冷海底徒勞掙扎的溺水者。他將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絕望,所有無法言說的、幾乎要將他撕碎的黑暗情緒,全部傾注到了指尖,傾注到了那黑白分明的琴鍵上,傾注到了這悲傷、寂寥、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寧靜力量的旋律之中。

  宴會廳里的竊笑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的目光,漸漸被驚訝、疑惑、甚至……一絲莫名的、被觸動的不安所取代。

  這首曲子……是什麼?從沒聽過。旋律如此簡單,卻又如此……不同。沒有華麗的炫技,沒有激昂的情感爆發,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水底暗流般的、緩緩流淌的悲傷。它仿佛有一種魔力,能穿透那華麗的、虛假的歡樂表象,直抵人心深處最柔軟、最隱秘的角落,勾起那些被刻意遺忘、被深深掩藏的、關於孤獨、關於失去、關於無法言說的痛苦的記憶。

  竊竊私語消失了,連呼吸聲似乎都變得輕了。只有那帶著東方韻味的、空靈而悲傷的鋼琴聲,如同月光下孤獨流淌的溪水,靜靜地、執拗地,在璀璨而浮華的金玫瑰宮中流淌,流淌過每一張精心修飾的臉龐,流淌過每一顆或許並不那麼純粹的心靈。

  艾麗莎·溫莎靜靜地站在那裡,紫羅蘭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鋼琴前那個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中、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的背影。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封的眼眸深處,那絲細微的漣漪,似乎……擴大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那冰冷的、理智的、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無聲的、卻無法忽視的波紋。

  馬庫斯·索羅斯微微眯起了眼睛,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評估性的光芒。他聽出了這旋律中蘊含的不尋常,那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卻直指人心的力量。這不是一個廢物紈絝能彈奏出來的東西,至少,不是一個「純粹的」、不學無術的廢物。這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他看向利昂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審視的意味。

  萊因哈特·溫莎臉上的溫和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他靜靜地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這首曲子……和他預想的任何「鬧劇」都不同。沒有滑稽的失誤,沒有刺耳的噪音,只有這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直擊靈魂的悲傷。這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默許利昂上台,本想看一場笑話,一場能讓利昂徹底認清自己位置、也讓某些人(比如艾麗莎)看清其不堪的笑話。但這琴聲……這琴聲中蘊含的東西,讓他感到一種……不受控制的、危險的偏離。


  安妮·溫莎臉上的不耐和輕蔑,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困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這琴聲,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仿佛有什麼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東西,正在這個她一直看不起的、如同垃圾般的「表哥」身上,悄然發生。

  而那些原本抱著看戲心態的貴族們,此刻也都安靜了下來。他們或許不懂音樂,或許品味庸俗,但這琴聲中那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悲傷與孤獨,卻如同最銳利的針,刺穿了他們那層用財富、權力和禮儀構築的、厚厚的鎧甲,觸動了他們內心深處,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某處柔軟而脆弱的地方。一些夫人小姐,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帕輕輕掩住了口鼻,眼中流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琴聲在繼續。利昂已經完全沉浸了進去,或者說,他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瘋狂,都傾注到這架鋼琴,這首曲子之中。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笨拙地、卻又堅定地跳躍、滑動,敲擊出一個又一個音符。那悲傷的、帶著東方韻味的旋律,在他生澀卻充滿情感的演繹下,竟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動人心魄的力量。它不激昂,不華麗,甚至有些單調的重複,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哀傷,那種在寂靜中爆發的、無聲的吶喊,卻仿佛有了生命,在這金碧輝煌的宴會廳中,無聲地蔓延、迴蕩、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每一個人的心靈。

  然而,就在這悲傷的旋律即將推向一個更加深沉、更加寂寥的段落,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卻又無法忽視的琴聲所吸引、所觸動,甚至暫時忘記了彈奏者的身份、忘記了這只是一場「鬧劇」的預演時——

  「砰!」

  一聲突兀的、沉悶的、不和諧的、如同重物墜地的巨響,驟然響起,粗暴地打斷了流淌的琴聲!

  不是彈錯音。不是技術失誤。而是……

  一個黑色的、沉重的、天鵝絨軟墊琴凳,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琴凳腿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琴聲,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鶯,那悲傷的、傾訴般的旋律,在最高昂也最絕望的時刻,被硬生生地、殘忍地扼殺在襁褓之中。

  宴會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翻倒的琴凳,還在原地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從鋼琴、從琴聲中,轉移到了那架鋼琴旁,那個……猛地從琴凳上站起的身影上。

  是利昂。

  他站了起來。背脊挺得筆直,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有些僵硬。他低著頭,棕色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的雙手,透露出他內心的、某種如同火山爆發前般的、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他站在那裡,面對著鋼琴,背對著所有人。背影孤單,卻又仿佛蘊藏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性的力量。

  他剛才……是自己掀翻了琴凳?為什麼?是彈不下去了?是情緒失控了?還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愚蠢、多麼不合時宜,羞愧難當,所以用這種方式,粗暴地結束這場「鬧劇」?

  各種各樣的猜測,如同暗流,在寂靜的空氣中涌動。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的打斷,驚呆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已經是這場「鬧劇」的最高潮,利昂會在下一秒,要麼崩潰大哭,要麼轉身逃跑,要麼做出更瘋狂的舉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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