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暗流與馴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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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風谷的任務報告被歸檔於皇家魔法學院的保密檔案室,與那些塵封的古代卷宗、詭異的實驗記錄一起,靜靜地躺在厚重的、附有防護魔法的黑檀木櫃中。對學院的高層而言,這次事件背後「人為的痕跡」與那塊黑暗符文石,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核心,它們預示著平靜表面下涌動的暗流。

  但對學院的普通師生來說,冰風谷之行不過是天才少女艾麗莎·溫莎又一次令人驚嘆的履歷上,新添的一筆輝煌戰績。十八歲,晉升高級魔法師不足一月,便在討伐變異魔狼的實戰任務中表現卓絕,精準控制,一擊致命,力壓同行的天才學長卡爾文·雪萊……這些細節經過口口相傳,早已衍生出各種版本,但無一不將艾麗莎的形象塑造得愈發高不可攀,清冷卓絕,如同雪峰之巔的冰蓮,只可仰望。

  然而,風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靜的。回到史特勞斯伯爵府的艾麗莎,生活似乎並未因這次任務而有任何改變。她依舊每日準時出現在法師塔頂層的冥想室,在瑪格麗特姨母的注視下,進行著更高深、也更枯燥的魔法研習。冰風谷的戰鬥,對她而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稍顯複雜的課後練習,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漣漪。她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依舊是萬年不化的冰湖,倒映著魔法的符文與星辰的軌跡,卻映不出絲毫屬於「人」的溫度。偶爾,她的目光會掠過手腕上那枚古樸的、仿佛與肌膚融為一體的「星霜之誓約」手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其表面,但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眸中也只有純粹的審視與探究,沒有半分溫情。

  至於那個在伯爵府另一端,如同隱形人般活著、掙扎著的「未婚夫」利昂·馮·霍亨索倫,似乎從未在她波瀾不驚的心湖中,投下過哪怕一絲值得在意的漣漪。那場浴室中的「意外」,那句冰冷的「發情」警告,那個屈辱的、鼻血噴涌的夜晚……於她而言,或許只是處理一件麻煩物品時,必要且短暫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她的世界,由魔法、力量、責任與冰冷的理性構築,那裡沒有「利昂」的位置,只有「霍亨索倫的次子」,一個需要被「修正」、被「觀察」、被「處置」的、名為「麻煩」的課題。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超然物外」。至少,對某些時刻關注著史特勞斯伯爵府,尤其是關注著那抹月白色身影的人來說,冰風谷之行,以及伴隨其發生的某些「巧合」與「陪伴」,足以在心底掀起不小的波瀾。

  午後,索羅斯家族府邸深處,那座以嚴謹、冷肅、高效著稱的、屬於家族未來繼承人馬庫斯·索羅斯的私人書房內。陽光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過濾,只剩下幾縷慘白的光線,無力地投射在光可鑑人的深色胡桃木地板上。空氣里瀰漫著雪松木家具蠟、舊羊皮紙,以及一種特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雜音的靜謐感。

  馬庫斯·馮·索羅斯端坐在寬大的黑檀木書桌後,背脊挺直如標槍,深褐色的短髮一絲不苟,淺灰色的眼眸正平靜地瀏覽著一份來自內務部情報系統的、關於東南行省幾個中型商會異常資金流動的密報。他的面容英俊,線條分明,嘴角習慣性地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疏離的弧度,仿佛一張精心雕琢的面具。任何見到他的人,第一印象都會是「完美」——完美的儀態,完美的禮儀,完美的克制,完美的……索羅斯家族繼承人。

  然而,此刻,在他那完美無瑕的面具之下,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正悄然蔓延。這裂痕的源頭,並非桌上那份關乎家族商業利益的密報,而是不久前,透過特殊渠道獲悉的、關於皇家魔法學院一次「普通」外出任務的簡報。簡報內容簡潔,只提及了任務地點、目標、參與人員及結果。但「卡爾文·雪萊」與「艾麗莎·溫莎」這兩個並列的名字,如同兩根細小的毒刺,扎在了他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

  卡爾文·雪萊。雪萊家族的長子,風、冰雙系天賦卓越,二十歲出頭便已是高級魔法師,在王都年輕一代魔法師中頗有名氣,家世雖不及頂級大貴族,卻也根基深厚,與幾位宮廷法師關係密切。更重要的是,他性格雖然有些傲氣,但長相不俗,能力出眾,是不少貴族少女理想聯姻的對象。而這次,他竟然能與艾麗莎·溫莎一同執行任務,在冰天雪地中並肩作戰,朝夕相處……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筆尖折斷的脆響。馬庫斯握著羽毛筆的右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帘,看著羊皮紙上那滴因為用力過猛而濺開的墨點,以及折斷的、滾落到桌角的鴉羽筆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嘴角那抹溫和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分毫。只有那雙淺灰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漩渦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輕輕放下斷筆,用一方雪白的絲帕,仔細擦拭掉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動作從容優雅,仿佛剛才只是不小心碰倒了一杯水。然後,他從筆筒中取出一支新的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繼續批註那份密報,字跡工整,思路清晰,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但坐在他對面那張高背扶手椅中,仿佛整個人都陷在陰影里的菲利克斯·馮·梅特涅,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常服,幾乎與書房角落的陰影融為一體,手裡把玩著一枚邊緣有些磨損的舊銀幣,銀幣在他修長蒼白的手指間靈巧地翻轉、跳躍,發出幾不可聞的輕微摩擦聲。他有一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平日裡總是半睜半閉,帶著一種慵懶的、仿佛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神色,但此刻,那雙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目光落在馬庫斯那完美掩飾下、卻依舊泄露出一絲不協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玩味的弧度。

  「聽說,」菲利克斯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特有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啞質感,打破了書房的寂靜,「前幾天,皇家魔法學院組織了一次對冰風谷變異魔狼的清掃任務。帶隊的是史特勞斯伯爵,參與的學生里,有我們那位驚才絕艷的溫莎小姐,還有……雪萊家的那位風系天才,卡爾文少爺。」

  他說話時,目光沒有看馬庫斯,而是專注地看著指尖跳躍的銀幣,仿佛在談論天氣。

  馬庫斯批註密報的筆尖沒有絲毫停頓,聲音平穩無波:「嗯,學院的任務簡報我看過了。清理了幾頭變異的畜生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艾麗莎小姐天賦卓絕,實戰歷練對她有益。」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卡爾文·雪萊實力尚可,風冰雙系配合,效率會高一些。」

  「效率是高,」菲利克斯輕笑一聲,銀幣在他指尖停頓了一瞬,「聽說,兩人配合相當默契。卡爾文少爺的風刃牽制,溫莎小姐的冰槍狙殺,一遠一近,相得益彰。尤其是最後對付那頭狼王的時候,溫莎小姐精準地找到了弱點,卡爾文少爺全力一擊完成絕殺……嘖嘖,真是令人羨慕的搭檔情誼。」

  他抬起眼,深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馬庫斯,裡面閃爍著一種洞悉人心的、令人不適的光芒:「馬庫斯,你說,這朝夕相處,並肩作戰,又是年紀相仿、才華相當的年輕人……會不會,擦出點什麼……特別的火花?我聽說,雪萊夫人最近可是頻繁出入溫莎公爵夫人的茶會,話題總是繞著年輕人打轉呢。」

  「咔嚓。」

  又一聲輕響。馬庫斯手中那支新的羽毛筆,筆桿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放下筆,抬起淺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菲利克斯,那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絲毫情緒:「菲利克斯,你什麼時候也對這些無聊的流言蜚語感興趣了?艾麗莎·溫莎小姐的婚事,是溫莎家族與霍亨索倫家族,乃至皇室都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雪萊家,還沒那個資格。」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以為然,仿佛在嘲笑菲利克斯的庸人自擾。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菲利克斯,卻能聽出那平靜語調下,一絲極力壓抑的、冰錐般的寒意。

  「資格?」菲利克斯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馬庫斯,我的好朋友,你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你自己?雪萊家是沒那個資格染指溫莎家的明珠,但……如果溫莎小姐自己願意呢?或者說,如果史特勞斯伯爵,覺得雪萊家的小子是個不錯的、可以『培養』的魔法苗子,順便給她的得意弟子找一個……嗯,『志同道合』的伴侶呢?畢竟,魔法師的世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有時候不太懂,對吧?」

  他慢悠悠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輕輕扎在馬庫斯最不願觸碰的敏感神經上。艾麗莎的意願?瑪格麗特·史特勞斯的態度?這些,恰恰是馬庫斯·索羅斯目前最大的不確定,也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焦慮所在。他可以用家族利益、政治聯姻來算計,可以用手段清除利昂·霍亨索倫那個廢物障礙,但他無法控制艾麗莎·溫莎那顆冰冷而強大的心,更無法影響那位深不可測的傳奇法師瑪格麗特伯爵的意志。如果……如果艾麗莎本人,或者她那位老師,真的對卡爾文·雪萊青眼有加……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馬庫斯的心臟。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但握著斷筆的手指,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菲利克斯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滿意。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指尖的銀幣,仿佛隨口說道:「說起來,我倒是聽說,溫莎小姐對那位名義上的未婚夫,可是冷淡得很。史特勞斯伯爵府里傳來的消息,那位霍亨索倫少爺的日子,可不太好過啊。訓練嚴苛得不像話,動輒得咎,據說前兩天還因為……嗯,一些不太體面的原因,在自家未婚妻面前出了大醜,鬧得沸沸揚揚。」

  他頓了頓,抬眼瞥了馬庫斯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這樣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卻占著最好的位置,實在是……礙眼得很。你說是不是,馬庫斯?」

  馬庫斯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剩下銀幣在菲利克斯指尖翻轉的、細微的沙沙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窗外的光線似乎又黯淡了一些,將馬庫斯半邊臉龐籠罩在陰影中。


  「爛泥,也有爛泥的用處。」 良久,馬庫斯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至少,他現在還是一塊不錯的……擋箭牌。有他在前面吸引火力,很多事,做起來才更方便。」

  「擋箭牌?」 菲利克斯挑眉,故作驚訝,「馬庫斯,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就這麼看著那攤爛泥,一直占著溫莎小姐未婚夫的名頭吧?夜長夢多啊。萬一……溫莎家或者史特勞斯伯爵,覺得這塊擋箭牌實在礙事,想換一塊更乾淨、更順眼的呢?比如……雪萊家那塊?」

  「他占不了多久。」 馬庫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個廢物,在王都這潭渾水裡,遲早會淹死。區別只在於,是悄無聲息地沉下去,還是……濺起足夠大的水花,讓該看到的人,都看清楚,誰才是真正配得上那顆明珠的人。」

  菲利克斯的嘴角咧開一個更大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殘忍:「看來,你已經有計劃了?需要我這邊……做點什麼嗎?你知道,清理垃圾,我最拿手了。保證,乾乾淨淨,不留後患。」

  馬庫斯抬起眼帘,淺灰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幽光,直視著菲利克斯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睛:「不急。現在動他,目標太大,容易惹一身腥。霍亨索倫家那頭老狼,還有奧托侯爵,都不是好相與的。何況,史特勞斯伯爵府的態度,也還不明朗。我們需要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的消失,是理所當然,甚至是大快人心的時機。」

  「更好的時機?」 菲利克斯身體微微前傾,銀幣在他掌心停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興奮的嘶啞,「比如……在他再次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徹底激怒溫莎家,甚至讓霍亨索倫家都顏面掃地,不得不放棄他的時候?比如……在某個『合適』的場合,讓他『意外』地,露出某些更加不堪的真面目?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塊爛泥,到底有多爛?」

  馬庫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無可挑剔。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某種「未來」的場景。

  「不過,」 他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在等待『時機』成熟之前,有些事,也可以先準備起來了。比如……掃清一些可能的障礙,或者,提前鋪好路。」

  菲利克斯眼中精光一閃:「哦?比如?」

  馬庫斯微微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指尖相對,搭成塔狀,這是一個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的目光越過菲利克斯,似乎投向了書房牆壁上懸掛的一副描繪著狩獵場景的油畫,畫中矯健的獵犬正在追逐一隻驚慌的牡鹿。

  「我聽說,」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你最近,對我那位堂妹,埃莉諾,似乎……頗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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