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冰封的課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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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痛!還有……一種更加可怕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剝離」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被這極寒之力,強行從他身體最深處、最本源的地方,一點點地、殘忍地抽離出來!那感覺,比肉體上的痛苦更恐怖百倍!那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絕望!

  「精神……力……」 艾麗莎冰冷的聲音,如同從極地冰川深處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集中……你的意志……感應它……引導它……」

  她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層在體內蔓延、碎裂的細微聲響,從利昂身體內部傳來。他的視野開始模糊,眼前只剩下艾麗莎那雙冰冷無情的紫眸,和那隻仿佛掌控著他生死、緩緩收攏的、死神般的手。

  痛!太痛了!不僅僅是肉體的劇痛,更有一種精神被撕裂、被冰封、被強行「塑造」的恐怖體驗。他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冰寒與痛苦中沉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

  不!不能死!不能就這樣消失!還有那麼多仇沒報!還有那麼多恥辱沒有洗刷!父親……哥哥……霍亨索倫的姓氏……還有……那該死的、將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命運!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求生欲,混合著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如同最後的火山,在他即將凍結的靈魂深處,轟然爆發!

  「啊——!!!」 他再次嘶吼,聲音已經完全變形,帶著血沫和冰碴。與此同時,在那無邊無際的痛苦和冰寒的壓迫下,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最深處,一點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頑強燃燒的「光」,被強行擠壓、逼迫了出來!

  那不是視覺上的光,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模糊的、對自身存在的感知!一種在絕對痛苦和冰冷中,殘存的、不肯屈服的最後一點「自我意志」!

  就在這點「自我意志」被逼迫顯形的剎那——

  嗡!!!

  左手手腕,那個曾經佩戴「星霜之誓約」、如今只留下一圈淡不可見白色痕跡的地方,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熱到仿佛要燒穿皮肉的刺痛!

  這刺痛與周身瀰漫的、凍結靈魂的寒意截然不同,狂暴、灼熱、帶著一種古老而蠻橫的意志,如同沉睡的火山突然噴發,又像被觸怒的凶獸,猛地甦醒!

  「呃——!」 利昂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吼。手腕處的灼痛是如此劇烈,甚至暫時壓過了那無孔不入的冰寒劇痛!他感覺自己的左手腕骨都要被燒穿了!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極其霸道、帶著難以言喻的蒼涼與星輝氣息的暖流,從那刺痛的中心猛地炸開,逆著那無孔不入的冰寒之力,順著他左臂的經絡,狂暴地沖入他的體內!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那幾乎要將他凍僵、撕碎的極致寒意,竟然如同冰雪遇陽,被強行驅散、消融了一部分!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範圍僅限於左臂,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絲縫隙,卻讓利昂那即將徹底凍結、崩潰的意識,抓住了一線喘息之機!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在這暖流爆發的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內視」!他「看到」了自己體內,那原本死氣沉沉、難以調動的稀薄鬥氣(或許還混雜著更微弱的魔力),在手腕灼熱和體外寒意的雙重極端刺激下,竟然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劇烈地「沸騰」、「蒸發」起來!但蒸發出的,不是氣體,而是一種極其稀薄、近乎透明、卻帶著一絲銳利「質感」的……「東西」?

  那「東西」無形無質,卻仿佛擁有「重量」和「方向」,在他體內胡亂衝撞,大部分瞬間就被周圍無孔不入的恐怖寒意剿滅、同化,但仍有極其微小的一絲,在左手腕那股霸道暖流的「引領」或「庇護」下,頑強地沿著一條他從未感知過的、極其隱晦的路徑,向上衝擊,試圖衝破某種「阻滯」!

  是……精神力?還是……魔力?亦或是鬥氣被極端壓榨後產生的異變?

  利昂不知道。劇烈的痛苦和詭異的內視景象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精神錯亂。但他本能地、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志,死死「抓住」了左手腕那股灼熱暖流帶來的、短暫驅散寒意的「縫隙」,以及體內那絲狂暴衝撞的、銳利的「東西」!

  「集中……意志……感應……引導……」 艾麗莎那冰冷如機械的聲音,再次穿透層層痛苦,敲打在他的意識上。

  引導?引導什麼?怎麼引導?!

  利昂混亂的腦海中,那面冰藍色光幕上複雜到令人絕望的魔法模型,某個最基礎、最核心的符文結構,突然如同閃電般划過!不是理解,而是一種在極致痛苦和生死壓迫下的、野獸般的本能摹刻!他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將自己全部殘存的、混亂的意志,連同左手腕那詭異的灼熱暖流帶來的「力量」,一起「砸」向了體內那絲橫衝直撞的、銳利的「東西」,試圖按照腦海中那驚鴻一瞥的符文軌跡,去「勾勒」,去「束縛」!


  「嗡——!」

  一聲只有利昂自己能「聽」到的、仿佛琴弦崩斷又強行續接的尖銳嗡鳴,在他靈魂深處炸響!那絲狂暴的「東西」被他混亂的意志和暖流勉強裹挾,以一種歪歪扭扭、隨時可能潰散的姿態,在他體內勾勒出了一個殘缺不全、光芒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簡化了無數倍的……冰錐術基礎符文輪廓?甚至不能稱之為輪廓,只是一段扭曲的、斷續的線條!

  然而,就在這殘缺符文形成的瞬間——

  籠罩周身的、那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恐怖寒意,驟然減弱了一絲!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就像絕對零度的環境中,升起了一簇火柴的微焰,但對於瀕臨崩潰的利昂而言,卻不亞於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嗯?」 一直如同冰雕般靜止的艾麗莎,那雙古井無波的紫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她收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百分之一秒。

  就是這百分之一秒的停頓,那無孔不入、凍結一切的恐怖寒意,出現了瞬間的凝滯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被什麼「東西」干擾了的滯澀感?

  艾麗莎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鎖定了利昂那因為痛苦而扭曲、卻隱隱泛起一絲不正常潮紅(被左手腕灼熱衝擊)的臉,尤其是他死死攥緊、青筋暴起的左手,以及手腕上那一閃而逝、幾乎無法察覺的、淡到極致的銀白色微光。

  成功了?不,遠遠談不上成功。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魔法模型,連雛形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縷被強行束縛、瀕臨潰散的混亂能量,按照一個殘缺的符文軌跡,做了一次徒勞的掙扎。

  但就是這徒勞的掙扎,這瀕死反擊下,被逼迫出的、混合了手腕異狀、鬥氣(魔力?)異變和混亂意志的、歪歪扭扭的「勾勒」,確確實實地,影響到了她以絕對掌控力施加的「寒冰囚籠」!雖然影響微乎其微,但那確是一絲擾動,一絲反抗,一絲……意料之外的變數。

  艾麗莎的指尖,緩緩鬆開了。不是全部,只是微微放鬆了一絲力道。

  「呃啊——!」 利昂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那凍結靈魂的恐怖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大半,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仿佛被碾碎又重組般的劇痛。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住冰冷粗糙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和血沫,肺部像被刀子刮過一樣疼痛。汗水混合著冰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訓練服,緊貼在皮膚上,冰冷粘膩。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石室內,只剩下他粗重、破碎、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冰冷的牆壁間迴蕩。

  艾麗莎緩緩放下了手。她依舊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倒在地、狼狽不堪的利昂,紫眸中那絲細微的漣漪已經平息,重新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探究的微光。

  她沉默著,沒有立刻說話,仿佛在評估,在計算。時間在利昂痛苦的喘息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艾麗莎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判定:

  「拙劣。混亂。不堪入目。」

  每一個詞,都像冰錐,砸在利昂的心上。

  「你對精神力的運用,粗糙得如同嬰兒揮舞巨錘。你對魔力的感應,遲鈍得堪比頑石。你對基礎模型的理解,為零。」

  她微微停頓,目光如同手術刀,剖析著利昂每一絲顫抖,每一分狼狽。

  「但是,」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分,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冷漠的客觀,「你在絕境中,被逼出了最後一絲反抗的意志。並且,誤打誤撞,用你那混亂不堪的『力量』,觸碰到了『冰錐術』基礎符文結構的……最外圍皮毛。」

  利昂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被汗水浸濕的額發,模糊地看向艾麗莎。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皮毛」,他只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生不如死的折磨,只感覺身體和靈魂都像是被徹底碾碎又胡亂拼接起來,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冰冷。

  「這證明了兩件事。」 艾麗莎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實驗報告,「第一,你並非完全的魔法絕緣體。在足夠強大的外部壓力和精神刺激下,你體內那點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魔力親和力,可以被強行激發——雖然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且過程充滿不可控的風險。」


  「第二,」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利昂那依舊殘留著灼痛感、皮膚下隱隱有一絲不自然紅痕的左手腕,「你與『星霜之誓約』之間,確實存在某種……淺層的、被動的共鳴。在極端狀態下,這種共鳴會被放大,甚至能引動一絲……極其微弱的、外來的力量,干擾外界魔法環境。」

  利昂的呼吸猛地一滯。手腕的灼痛,體內那詭異的暖流,寒意被驅散一絲的瞬間……難道,不是錯覺?是那個手環?它……在保護他?或者說,在某種極端條件下,被「激活」了?

  「不過,」 艾麗莎話鋒一轉,那冰冷的語氣將他剛剛升起的一絲渺茫希望瞬間凍結,「不要誤會。這絲共鳴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引動的外來力量更是微不足道,在真正的戰鬥中毫無意義。它救不了你,更改變不了你是個魔法廢物的本質。它唯一的作用,或許是在你被凍死前,讓你多苟延殘喘零點一秒。」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白色的靴尖停在利昂觸手可及的地方,帶來一股更深的寒意。

  「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 艾麗莎宣布,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疲憊,仿佛剛才那足以將普通人凍斃的恐怖魔法,對她而言只是隨手拂去一片雪花,「你勉強達到了最低要求——在外部壓力下,展現出了一絲『可塑性』,或者說,『被塑造』的可能性。雖然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轉身,走向石室門口,月白色的身影在恆定白光下,清冷得不染塵埃。

  「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她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訓練內容不變。直到你能在十分鐘內,獨立、穩定地構建出『冰錐術』基礎符文輪廓,並且維持其結構不崩潰超過三秒鐘為止。」

  「另外,」 她微微側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狼狽顫抖的利昂,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關於你今天上午在學院裡的……『表演』。我很失望。」

  利昂身體一僵。

  「用家族秘辛作武器,逞一時口舌之快,除了激化矛盾,引來更惡毒的報復,毫無意義。梅特涅家族是毒蛇,睚眥必報。你今日的『壯舉』,只會讓他們將你,將霍亨索倫家,視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幼稚,愚蠢,且……毫無價值。」

  她的評價,如同最後的判決,冰冷而殘酷。

  「記住,利昂·馮·霍亨索倫。在我這裡,你要學的,不是如何像街頭混混一樣鬥狠罵街。你要學的,是如何在絕境中活下去,如何用腦子,而不是用你那可憐的自尊心,去解決問題。如果學不會……」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的寒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

  「收拾乾淨。漢斯隊長在訓練場等你。你的體能訓練,加倍。」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身影融入門外走廊的陰影中,消失不見。石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冰冷的死寂,重新還給這間石室。

  利昂依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地顫抖著,喘息著。艾麗莎最後那番話,像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他剛剛經歷完非人折磨、尚未平復的心神上。失望?毫無價值?幼稚愚蠢?

  哈……哈哈哈……

  他想笑,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嘴角嘗到了咸腥的味道,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手腕處的灼痛已經消退,只留下隱隱的、仿佛烙印般的酸麻。體內的寒意依舊盤踞,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發疼。但比這更冷的,是艾麗莎那毫不留情的評價,是那看不到盡頭的、日復一日的、如同酷刑般的「訓練」,是索菲亞那淬毒的眼神,是朱利安陰冷的笑容,是瑪格麗特姨母冰冷的注視,是父親失望的嘆息,是哥哥沉重的背影,是整個王都、整個帝國,那無處不在的、將他視為「廢物」、「恥辱」的鄙夷目光。

  絕望,如同最深的寒潭,再次將他淹沒。但這一次,在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一點微弱的、冰冷的、卻異常清晰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意識深處。是那被逼到絕境時,強行「抓住」的、體內橫衝直撞的「銳利之物」?是左手腕灼熱爆發時,那驅散一絲寒意的、霸道的「暖流」?還是那歪歪扭扭、瀕臨潰散、卻真實不虛地「勾勒」出來的、殘缺符文軌跡?

  他不知道。這一切都太混亂,太模糊,太痛苦。但有一點,他無比確定——在剛才那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在艾麗莎那絕對的力量碾壓下,在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碰」到了什麼東西。某種……原本不屬於他,或者深藏在他體內、從未被喚醒的東西。

  雖然那感覺轉瞬即逝,雖然那「東西」微弱得可憐,雖然艾麗莎的評價冰冷如刀……


  但,那是真實的。是他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殘存的一切,換來的,一絲微乎其微的、卻切實存在的「觸碰」。

  他掙扎著,用顫抖的、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撐起身體。每一次移動,都帶來骨骼和肌肉的悲鳴。他咬著牙,牙齦滲血,一點點,挪到牆邊,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才勉強沒有再次癱倒。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圈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痕跡,在石室恆定的白光下,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點點?還是只是錯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艾麗莎說的「明天繼續」,絕不是玩笑。那生不如死的「寒冰囚籠」,那令人絕望的魔法模型構建,那加倍體能訓練的折磨……還會再來。日復一日,直到他崩潰,或者……做到那「不可能」的要求。

  利昂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閉上眼。黑暗中,仿佛還能看到那懸浮的、冰冷的、複雜到令人絕望的冰錐術模型,還能感受到那凍結靈魂的寒意,還能聽到艾麗莎那毫無感情的聲音。

  恐懼,依舊在骨髓中蔓延。

  但在這無邊的恐懼和絕望深處,一點微弱的、冰冷的、卻執拗如頑石的火苗,悄然燃起。不是希望,不是鬥志,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東西——一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後,從靈魂灰燼中升騰起的、對「生」的本能渴望,以及對施加這一切的、冰冷命運的……恨。

  恨這該死的命運,恨這冰冷的世界,恨那些踐踏他、羞辱他、將他視為螻蟻的人。

  也恨……那個將他推向這絕境,卻又給了他這絲微弱「可能」的、冰雪般的少女。

  「活下去……變強……」 他嘶啞地、無聲地呢喃,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冰碴,「然後……撕碎……一切……」

  石室冰冷,寂靜無聲。只有少年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在空曠的四壁間,微弱地迴蕩。而那點新生的、冰冷的火苗,就在這絕望的黑暗中,倔強地、微弱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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