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人早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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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光線,帶著王都特有的、仿佛永遠無法穿透底層霧靄的灰白色,透過史特勞斯伯爵府餐廳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吝嗇地灑落在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長餐桌上。空氣里瀰漫著烤麵包的焦香、熱牛奶的醇厚,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古老石砌建築特有的、冰冷而肅穆的氣息。

  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女伯爵坐在長桌的主位,她穿著與昨日並無二致的、式樣古樸的深紫色高領長袍,銀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她正用一把銀質餐刀,緩慢而精準地切割著白瓷盤中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邊緣微焦的培根。刀刃與瓷盤接觸,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富有節奏的刮擦聲。她整個人就像一尊用最堅硬的寒冰雕琢而成的神像,完美、冰冷、不容褻瀆,周身的空氣都仿佛因她的存在而凝滯、降溫。

  艾麗莎·溫莎坐在她的右手邊,與瑪格麗特姨母隔著一個座位。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領口袖口繡有銀線暗紋的法師常服,比昨晚的睡袍更加正式,卻也更加清冷疏離。銀髮柔順地披在肩後,紫眸低垂,專注於自己面前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某種不知名藥草沖泡的淡金色飲品,用小銀匙緩緩攪動,動作優雅得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她周身散發著一種內斂的、卻比昨日更加沉靜深邃的氣息,那是魔力質變、境界穩固後的自然流露,也讓她本就清冷的氣質,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仿佛高踞雲端的距離感。

  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長桌的另一側,與艾麗莎相對,距離主位的瑪格麗特更遠一些。他穿著熨燙平整的黑色訓練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黑,但眼神卻不再像前幾日那般空洞或布滿血絲,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深處卻藏著一絲被強行壓制的、如履薄冰的警惕。他面前擺著一份與他此刻狀態格格不入的、堪稱豐盛的早餐:塗了厚厚黃油和蜂蜜的燕麥麵包、煎得金黃的太陽蛋、幾片火腿、一小碟水果,以及一大杯冒著熱氣的、加了大量牛奶和蜂蜜的紅茶。這是史特勞斯伯爵府標準的早餐配置,營養充足,熱量足夠支撐上午的高強度訓練,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任何多餘的關懷意味。

  餐廳里異常安靜,只有餐具與瓷盤偶爾碰撞發出的輕響,以及瑪格麗特姨母那規律得令人心悸的、切割食物的聲音。沉默像一張無形而厚重的大網,籠罩在三人頭頂,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利昂甚至能聽到自己吞咽時喉嚨細微的滾動聲,以及心臟在胸腔里沉悶而緩慢的搏動。

  他小口咀嚼著麵包,味同嚼蠟,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主位那個沉默用餐的女人身上。昨夜與艾麗莎那場無聲的、在睡夢中僭越界限又迅速歸於冰冷默契的接觸,像一道無形的裂痕,橫亘在他與艾麗莎之間,也讓此刻三人共處的空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張力。他不知道瑪格麗特姨母是否察覺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位深不可測的大魔導師,絕不會錯過任何一絲異常。

  果然,就在利昂剛剛叉起一片火腿,準備送入口中時,那規律得令人心頭髮緊的切割聲,停了下來。

  瑪格麗特姨母放下了銀質餐刀,拿起雪白的亞麻餐巾,姿態優雅地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油漬。然後,她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目光如同兩束經過精密校準的探照燈光,平靜地、毫無徵兆地,落在了利昂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沒有壓迫感,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純粹的、冷靜的審視,仿佛在觀察一件剛剛完成初步處理的實驗樣本,評估其穩定性和可塑性。

  利昂的動作僵住了,叉子上的火腿停在半空。他感到喉嚨發緊,下意識地想要避開這目光,但殘存的理智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讓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了上去。儘管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但微微收緊的下頜線和略微加快的呼吸,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瑪格麗特姨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這三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似乎將他臉上每一絲疲憊、眼底每一縷強撐的平靜、以及身體深處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源自昨日高強度訓練和內心煎熬的虛弱痕跡,都盡收眼底。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淡然,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清脆而冰冷:

  「看來,休息了幾天,你的臉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漢斯隊長的訓練,雖然嚴苛,但對淬鍊體魄、穩固根基,總是有些好處的。」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僅僅在陳述觀察結果。但這句話本身,就包含著巨大的信息量——她一直關注著他的狀態,知道他前些日子的消沉,也知道漢斯隊長「恢復」了訓練,並且默許甚至主導了這種「嚴苛」。

  利昂喉嚨動了動,咽下那口並不存在的唾沫,放下叉子,火腿落回盤中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垂下眼瞼,避開了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低聲應道:「是,姨母大人。漢斯隊長……很負責。」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還算平穩。


  瑪格麗特姨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冰藍色的目光轉向了利昂面前那幾乎沒有動過的早餐。「多吃點。訓練消耗大,營養跟不上,只會事倍功半。」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身體是承載一切的基礎,鬥氣也好,魔法也罷,沒有強健的體魄,都是空中樓閣。這個道理,你父親應該教過你。」

  「是,父親……教導過。」 利昂低聲回應,拿起叉子,機械地開始切割煎蛋,強迫自己將食物送入口中。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關心他的飲食,更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告誡——服從安排,接受「淬鍊」,這是「基礎」。

  瑪格麗特姨母不再看他,轉而拿起手邊一杯清澈如水的、散發著淡淡薄荷氣息的飲品,淺淺啜飲了一口。她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對面安靜用餐的艾麗莎,然後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餐盤,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餐間隨意的閒聊。

  然而,就在利昂以為這場令人窒息的「早餐審問」即將結束時,瑪格麗特姨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凝視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液體,語氣也變得更加平淡,卻字字千鈞,直接刺破了餐廳里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

  「艾麗莎對你的安排,是我的意思。」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劈落在寂靜的餐廳里。利昂切割食物的動作猛地一頓,叉子與瓷盤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霍然抬頭,紫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那個女人。對面的艾麗莎,攪動銀匙的動作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但隨即恢復了正常,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垂下的眼睫,在白皙的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瑪格麗特姨母仿佛沒有看到兩人的反應,繼續用她那平鋪直敘、毫無波瀾的語調說道:「你的情況,我很清楚。霍亨索倫家的教育方式,或許在戰場上能培養出無畏的雄獅,但對於某些……需要更多耐心和細緻引導的苗子,未必全然合適。奧托(利昂父親)的性子,太剛直,也太急。卡爾(利昂兄長)又常年鎮守北境,無暇他顧。至於你母親……」 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她對你,心太軟了。」

  她輕輕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的一聲,仿佛為這段話畫上了一個句號。然後,她終於再次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利昂,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而帶上了一種沉重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威壓:

  「你在我這裡,是客,也是小輩。我受你母親所託,看顧你,教導你,至少……不能讓你在王都這潭渾水裡,悄無聲息地沉下去,丟了霍亨索倫家的臉,也寒了你母親的心。」

  她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錘子,敲打在利昂的心上。「看顧」、「教導」、「不能沉下去」、「丟臉」、「寒心」……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冷酷而現實的圖景——他在瑪格麗特姨母眼中,首先是一個需要「看顧」以免「惹禍」的麻煩,一個可能「丟臉」的隱患,其次,才是妹妹託付的、有那麼一絲親情牽扯的「小輩」。所謂的「教導」,與其說是栽培,不如說是「管控」和「止損」。

  「艾麗莎的天賦和心性,我都了解。」瑪格麗特姨母繼續道,目光轉向艾麗莎,那目光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但轉瞬即逝,重新變得平靜而深邃,「由她來督促你的修行,制定適合你的……『計劃』,比我親自過問,或者讓漢斯隊長一味用軍隊那套來操練你,要更合適,也更……有效。」

  她特意加重了「計劃」和「有效」兩個詞,其中蘊含的意味,不言而喻。艾麗莎的「安排」,不僅僅是訓練,更是一種全方位的、針對他目前「廢物」狀態的、量身定製的「改造」或「管控」方案。而「有效」,則意味著必須執行,不容置疑。

  最後,瑪格麗特姨母的目光重新落回利昂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亘古不化的寒冰在靜靜燃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利昂,如果你心裡,還認我這個姨母,還記著你母親的託付,還存著哪怕一絲一毫,不想讓北境那頭老狼(指利昂爺爺)和你父親,在遙遠的邊境為你蒙羞、為你操心的念頭……」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利昂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的靈魂上:

  「那麼,就服從艾麗莎的安排。」

  「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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