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深夜的質詢與靈魂的獨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宴會終曲的餘音尚未完全散去,溫莎府邸的奢華喧囂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僕役們無聲忙碌收拾殘局的細碎聲響,以及瀰漫在空曠廊柱間的、混合著昂貴香氛與淡淡倦怠的冰冷空氣。賓客們早已乘著馬車消失在王都沉沉的夜色中,但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與思緒,卻已牢牢系在了今晚那個掀起滔天巨浪的身影之上。

  利昂·馮·霍亨索倫並未隨史特勞斯伯爵府的車駕離開。他被瑪格麗特姨母一道簡潔到近乎冷酷的指令留了下來:「跟我來。」

  沒有給他任何整理心情或編造藉口的時間。

  此刻,他正獨自坐在姨母在溫莎府邸暫用的、一間專為最高等賓客準備的小客廳里。與宴會主廳的富麗堂皇不同,這裡更顯私密和壓抑。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垂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壁爐里的火焰安靜燃燒,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屬於瑪格麗特姨母的、獨特的冷冽清香,如同她本人一樣,帶著一種能滲透骨髓的寒意。

  利昂僵硬地坐在一張高背扶手椅上,指尖冰涼。過度緊繃後的虛脫感如同海嘯般陣陣襲來,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閃回著宴會上的片段:埃莉諾的譏諷、菲利克斯的陰毒、自己那番瘋狂的咆哮、奧古斯都親王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最後,定格在瑪格麗特姨母離去時那毫無溫度的一瞥。

  他知道,真正的審判,現在才剛剛開始。之前的狂風暴雨只是序幕,眼前這片死寂,才是磨刀石。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刻鐘,卻漫長如同一個世紀。客廳那扇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女伯爵走了進來。

  她已換下宴會華服,穿著一身剪裁極盡簡潔、料子卻異常挺括的深灰色常服,銀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步走到壁爐對面的主位坐下,姿態優雅卻帶著千鈞重負般的威嚴。侍女悄無聲息地端上一杯熱氣氤氳、顏色深濃的紅茶,隨即又如影子般退下,並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門鎖合攏的輕響,在極度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徹底隔絕了內外。

  瑪格麗特姨母沒有去碰那杯茶。她抬起眼,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如同兩潭凝結了萬載寒冰的湖面,平靜無波地落在利昂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一絲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足以將人靈魂凍結的審視。

  利昂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窒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下意識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強迫自己迎向那道目光,儘管喉頭髮干,指尖微微顫抖。

  沉默在持續。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遲。

  終於,瑪格麗特姨母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每個字都像冰錐般鑿在利昂的耳膜和心尖上。

  「今晚的表演,很精彩。」

  利昂的心猛地一沉。「表演」這個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諷刺和定性。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瑪格麗特姨母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繼續用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試圖偽裝的一切:

  「從那個拙劣的『傳家寶』手環開始,到後面那番……嗯,頗具煽動性的,『美酒與獵弓』的宣言。」

  她微微停頓,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仔細品味著利昂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告訴我,利昂。」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更加強大的壓迫感。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利昂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最害怕的問題,終於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直接,如此一針見血!

  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承認是自已急中生智?坦白是破罐子破摔?還是……繼續編造一個更完美的謊言?

  然而,在瑪格麗特姨母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謊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任何試圖欺瞞的行為,都只會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內里的襯衫。

  「姨……姨母……」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什麼……誰教的……」

  瑪格麗特姨母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彎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不明白?」她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讓利昂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那個手環,灰撲撲的,材質不明,能量反應微弱且古怪。是你半個月前,在城南舊貨市場『淘寶』時,從一個老地精商人手裡,花了十枚銀克朗買來的。對嗎?」

  利昂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她怎麼會知道?!連價格和地點都一清二楚?!他自以為隱秘的行動,原來早已在姨母的監視之下!

  看著利昂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驚駭的眼神,瑪格麗特姨母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至於你後面那番關於『和平由來』和『餓狼獵弓』的高論……」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動作優雅,言語卻字字誅心,「時機、分寸、措辭……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又不是你爹』……」

  她抬起眼皮,目光再次鎖定利昂。

  「以你過往的行事風格和……智力表現,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你急智之下,能獨立完成的『作品』。」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利昂·霍亨索倫,就是個沒腦子的蠢貨,絕無可能說出那番既有深意又夠無賴的話。

  利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屈辱、恐懼、還有一絲被看穿底牌的無助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是奧托(霍亨索倫侯爵)?」瑪格麗特姨母拋出了第一個猜測,目光如炬,「他授意你,用這種自污和挑釁的方式,來試探王都各方反應?還是說……這是霍亨索倫家那個老狐狸(老侯爵)定下的苦肉計?」

  她緊緊盯著利昂,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利昂的心臟狂跳,他拼命搖頭:「不!不是!父親和爺爺都不知道!是我……是我自已……」

  「你自己?」瑪格麗特姨母打斷他,語氣中的嘲諷意味更濃了,「那你告訴我,你是從哪裡學到『八侯之亂』中,梅特涅家跪地乞和的細節?這些陳年舊事,連檔案庫的卷宗都語焉不詳,是你那個只知道練劍和打仗的父親會跟你聊的?還是你那個滿腦子都是賽馬和賭局的腦子,突然開了竅,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

  利昂啞口無言。原主利昂確實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對家族歷史和政治一無所知。他剛才那番話里的信息,大部分是來自穿越後融合的殘缺記憶碎片和下意識的聯想發揮,根本經不起推敲!

  「或者說……」瑪格麗特姨母的話鋒陡然一轉,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更深的探究,「是溫莎家?是威廉(溫莎公爵),還是艾莉諾(長公主)?他們暗示了你什麼?藉助你這把『鈍刀子』,來敲打梅特涅,甚至……試探親王的底線?」

  這個猜測更加危險!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溫莎家族和皇室!利昂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否認:「沒有!絕對沒有!溫莎公爵和長公主殿下從未跟我說過這些!我跟他們根本不熟!」

  「哦?」瑪格麗特姨母微微挑眉,似乎對利昂激烈的反應有些意外,但眼中的審視並未減少半分,「那還有誰?基爾伯特家那個漢斯?他一個粗鄙的騎士隊長,能教你這些?還是你在王都的哪個『新朋友』?某個……別有用心,想借你這把刀,來攪渾水的『高人』?」

  她每提出一個猜測,都像是一把重錘敲在利昂的心上。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和依仗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瑪格麗特姨母那強大而冰冷的氣場壓迫下,利昂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他意識到,再完美的謊言也無法騙過眼前這個女人。與其被她用各種手段逼問出更不堪的真相,不如……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和豁出去的瘋狂,取代了之前的恐懼和慌亂。他用盡全身力氣,低吼道:

  「沒有誰!姨母!沒有誰教我!」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變形。

  「就是我自己!被埃莉諾·索羅斯那個賤人!被菲利克斯·梅特涅那條毒蛇!被所有人!逼急了!」

  他像是要把今晚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傾瀉出來,語無倫次,卻又帶著一種慘烈的真實:

  「他們一個個的!都把我當笑話!當可以隨意踩踏的垃圾!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泛紅:「我是廢物!我是紈絝!我給霍亨索倫家丟人了!我知道!可我也是個人!我也有血性!狗急了還會跳牆呢!」

  「那個手環……它就是地攤貨!是我買來充場面的!我知道寒酸!我知道配不上艾麗莎!可我還能怎麼辦?把我賣了也買不起長公主那樣的禮物!」


  「他們逼我跳舞!逼我出醜!菲利克斯那個王八蛋還想用大道理壓艾麗莎!我當時……我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就這麼認了!就算死,也要從他們身上咬塊肉下來!」

  「什麼『八侯之亂』……我……我就是小時候聽府里的老兵喝醉了吹牛,提過一嘴!說梅特涅家當年怎麼怎麼……我哪知道是真是假!我就是氣瘋了!想罵人!想找最狠的話罵!讓他們疼!」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混合著屈辱和絕望。

  「姨母……我知道我闖禍了……我知道我給家裡惹麻煩了……您要打要罰,我都認了!但真的沒有人指使我!就是我……就是我這個沒腦子的廢物,被逼到絕路上,胡亂咬人罷了!」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嚎啕大哭,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卻又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慘然。

  瑪格麗特姨母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邃地注視著崩潰的利昂,仿佛在評估他這番哭訴中,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良久,等到利昂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她才緩緩地、用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木質扶手,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慌的嗒嗒聲。

  「急智?」她輕輕吐出兩個字,帶著一種玩味的語氣,「或者說……是某種……被逼到極限後,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利昂,望著被厚重窗簾隔絕的夜色。

  「霍亨索倫家族世代鎮守北境,與冰原蠻族和嚴酷的自然搏殺。他們的血脈中,天生就帶著狼一樣的兇狠和堅韌。平時或許沉睡,但在生死關頭,總會覺醒。」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利昂說。

  「你父親奧托,年輕時也曾是個衝動的莽夫。你爺爺沃爾夫岡,更是以暴烈聞名。」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利昂,目光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審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或許……我們都小看你了,利昂。」

  「或者說,小看了你身體裡流淌的……霍亨索倫之血。」

  她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輕輕呷了一口。

  「今晚的事,到此為止。梅特涅家那邊,暫時不會動你。親王殿下既然開了口,『和平來之不易』,沒人敢在明面上違背。」

  「但是,」她放下茶杯,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記住這次的教訓。王都不是北境,不是光靠狠勁和血性就能活下去的地方。下一次,未必還有這樣的『運氣』。」

  「至於那個手環……」瑪格麗特姨母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利昂無法理解的光芒,「既然艾麗莎收下了,就讓它待在它該待的地方。或許……冥冥中自有註定。」

  她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漠和疏離:「回去吧。記住我說的話。在你擁有足夠的實力之前,你今天的『血性』,在真正的大人物眼裡,不過是小孩子的胡鬧罷了。」

  利昂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蹌著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小客廳。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瑪格麗特姨母獨自坐在壁爐旁,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深邃難明的光芒。她輕輕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急智?本能?還是……真的有高人指點?利昂·霍亨索倫……你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看來,王都這潭水,要比我想像的……更有趣了。」

  夜色深沉,一場風暴看似平息,但更深的暗流,已在無聲中悄然涌動。而利昂·霍亨索倫這個名字,在經過今晚的連番「表演」和瑪格麗特姨母的深夜質詢後,已經徹底被推向了帝國權力漩渦的最中心。

章節目錄